误杀瞒天记

赶在下映前去影院观看了《误杀》，又接着在家观看了《误杀瞒天记》（以下简称《瞒天记》）。后者时间更长节奏更缓慢，但仍然觉得后者更好。看了一些盛赞《误杀》认为超过《瞒天记》的影评之后，我想认真地写一写为什么我会更喜欢印度版的《瞒天记》

维杰的父亲形象：善良的弱者/堕落的义人

在《误杀》中，维杰被塑造为一个善良的弱者形象。弱者形象塑造通过身份背景中着重体现家庭的贫穷和孤儿身份的弱势(误杀中没有因为自己是孤儿而收养大女儿的情节，孤儿更多体现了背景的弱势)，在小饭店帮助别人却未敢正面对抗坏警察（社会的弱者）、自己对于自己的文化程度的自卑（自我认知的弱者）和家庭关系中大女儿对于低学历父亲的轻视（家庭的弱者）而逐步加强。最后在善良的内心的折磨下（契机是与警官夫妇的对谈和小女儿改分行为）自首（认为自己的做法有错）。

而在《瞒天记》中，维杰是堕落的义人形象。《瞒天记》中维杰家庭是印度中产阶级，大女儿为收养（义人），身份背景中强调孤儿为体现对家庭的珍视。在影片的开始他敢于与坏警察正面冲突（在调查开始之后他不再这么做了），认为学历不是最重要的而是在生活中观察学习的能力（通过他调侃自己学历更高的太太多次体现，这与后面剧情中，他能够学习电影、观察生活并一直调整己方应对警方调查的方法有所呼应），家庭关系总体和睦。最后在认为自己的行为不义的同时，坚持了自己的做法。（与警察夫妇对谈，最后一幕闭上眼睛）

不同的形象的塑造对应着维杰这个人人物合理性和转变逻辑的不同。误杀中的父亲，作为机敏善良的弱者，如降神一般立刻决定展开对抗（弱者转变），仅因为观影量大而全程走在警方的前面（所有的对策都是自己先觉）而毫不动摇（善良的心并没有在此期间自我折磨、学历自卑也没有让他自我怀疑）而后又推翻自己认罪自首（善良的心去而复返），虽然为了合理性剧情增加了暴乱、政治等剧情，从人物自身来说是非常纠结的（当然肖央演的很好赋予了人物可信度）。瞒天记中的父亲是更为自洽的父亲，他是个正义自信的人（立刻决定保护家庭），他善于观察学习且他的应对措施不是完全自觉的（弃车地点是之前听到过的，想到要家人忘记这件事是因为公司的小伙子都看的出来他出了事，想到训练家人是因为一次偶遇警察女儿当场吓哭等等）。

家庭关系与家庭成员的成长

相较于《误杀》当中明显甚至是着重刻画的两个问题家庭的矛盾冲突，《瞒天记》中的两个家庭都是更为正常的家庭，是有爱有矛盾但整体平和安宁的家庭。《误杀》中维杰家庭主要刻画成长期的亲子问题，女儿看不起父亲，父亲不善沟通，总体还算是正常的家庭图景。而警官家庭则被塑造成了某种套路化想象中的强势的权威变态家庭：一个漠不关心的政治家父亲，一个强势而纵容儿子的警官母亲，一个作恶的儿子（打瞎人家孩子+迷奸偷拍少女的恶，实罪的恶）。这种极端不平衡的家庭设置，造成观众很难对警官家庭产生同情，甚至觉得这么个家庭的坏孩子别说是误杀了简直该死不然以后祸害更大。最明显的体现在于在陈冲很不错的演绎下，警官在最后佛塔下对话的场景中，她的悲痛观感上可信而心理感受上不可信带来了一种很强烈的不真实感。《瞒天记》中的警官家庭的设置要相对柔和，父亲是一个关心孩子的商人（最先发现打不通孩子电话并参与调查过程），母亲在强势的调查中也有过怀疑自己的时候，儿子的恶也不是不可宽恕的（偷拍女同学洗澡）。在这种家庭关系设置下，儿子被误杀是肯定的（而不是有刻意被闷死的可能），故事有更多的悲剧性，对于两个家庭都是重大的原可以避免的悲剧，没有人是完全无辜的，也没有人是完全罪恶的。对于这种不同的设置当然可以见仁见智，但是我个人更喜欢这种更为平衡的家庭设置和更为悲剧化的故事内核。

但《误杀》中我认为不能忽视的一个缺点在于维杰家庭的其它成员缺乏成长。误杀中谭卓饰演的母亲在不错的演技加持下仍然非常单薄，这是剧本上的单薄。这个母亲除了那一句怒吼之外毫无成长，唯唯诺诺从头到尾，但这样弱势的形象和从杀人前求饶到杀人后立刻决定开坟埋尸的狠劲儿又有一些冲突，人物形象是不太立得住的。相较之下，《瞒天记》中的更为年轻的母亲（因为大女儿是收养，作为小女儿的母亲她人物年纪更轻）。从一开始只会哭泣求饶，到慌乱的把尸体扔进家里堆肥的坑里，到后面说错话之后立刻进行了反思，人物是有所成长的，也是她最后自省并询问维杰：“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的生活完全毁了，本来这不是她的错，我觉得我们犯了罪而她为此付出了代价”来引发了维杰与警官夫妻私人对话的同意并凸显了整体悲剧的内核。大女儿也是如此，《瞒天记》中，她是由事发时的慌乱无措——对于父亲的计划的困惑迷茫——看到警察都能吓哭的惊惧——学会镇定心神面对学校的问话——终于可以坚定的完成父亲的计划应对警方的问话。家庭成员成长的刻画使得故事与人物更为可信。

《瞒天记》中妻子有较明显的成长路径并最终提出了反思

对抗双方的主体：弱者父亲和强者母亲？

《瞒天记》中我很欣赏的一点，是没有将儿子的母亲和女儿的父亲自然的就放在对抗的核心，而是埋下了伏笔，他们应有“责任”所以才会最激烈的对抗与保护，这出自他们各自的愧疚。维杰的责任在于，作为父亲，他宁愿呆在办公室看电影都不愿意回家，觉得家里电话烦而直接搁置了电话，造成了他错失了阻止悲剧发生的时机，如果他在家，那么阻止威吓坏男孩要轻松许多，也很大可能避免激化到失手杀了对方的程度，哪怕是他接听了电话也能够让妻女免除那孤独恐怖的一夜而更早进入应对，他觉得自己对于让家人陷入这种困境中是有责任的。警官塔布的责任在于，与《误杀》中的设置相反，在《瞒天记》中她作为母亲却是疏忽了儿子的那一个，在儿子刚失联的时候，孩子的父亲就发现并询问了她，她是那个觉得要给青春期的孩子更多自由，不必一直打电话不必一直找他的那一个，所以当发现了弃车，孩子死亡的阴影出现，她想必一直被是我的错这样的想法折磨而更为偏执与激烈。

警官母亲疏忽了儿子的失联

所以在最后相谈的这一刻，当他们双方回归到只是普通的父母，作为反派，警官塔布这一哭仍然能让人心碎。

令人心碎

诡计设置

《误杀》和《瞒天记》的诡计各自都有不太完美之处，又各自对于其不完美的地方做出剧情上的合理化。《误杀》用的是剪辑和蒙太奇的诡计， 而《瞒天记》是利用视觉记忆强，数字时间记忆弱，重新塑造时间线的诡计。这种诡计上的修改一方面是由于更多摄像头的存在的客观事实（酒店、餐厅、影院都有摄像头），另一方面是为了让诡计对于时间线的修改更短（详见下图）。修改后的诡计相对原著产生了未做解释的小漏洞。比如如何向警方解释维杰修设备时一家人在哪（没有被询问到？或理解为呆在屋里）？天刚亮出门弃车后是怎么快速回来还带着一家人赶上长途车？

不同的诡计时间线

《瞒天记》中的诡计不完美在于所有的人都接受了时间错位的暗示， “二号去听经，晚上去旅店，三号去餐厅，然后看电影。”这也是许多认为《误杀》的诡计更好的人所诟病的点，剧情上的合理化是除了取款机之外其它地点都是没有摄像头的，一切口供全靠记忆，给了维杰诡计发挥的空间，警察所能取证只有口供以及取款机的录像。口供人员的暗示是通过再次碰见（维杰一家故意的）的闲聊来强化的。这种合理化解释是符合印度的国情的，印度人确实不太有时间观念且城市中监控摄像头很少。

《误杀》中的诡计问题主要有两点，一是对于误杀的遮掩诡计过多的依赖巧合性，例如没有交代维杰如何知道弃车地点，从成片中看他是偶然发现的？且与《瞒天记》不同，《误杀》成功创造不在场证明的条件来源于是维杰恰好那天出差，这种巧合设置让诡计的力量变弱了。二是与埋尸相关的问题，与原作中维杰本来就挖好了堆肥坑不同(母亲只是抛尸入坑)，《误杀》中是母亲自己独自开坟埋尸的，并且在后来的寻尸冲突中，从堆肥坑挖出死狗的尸体是很合理的，而从别人父亲的坟里挖出一只死羊，这样坟的主人家没有对维杰产生质疑就很奇怪了。对于第二点电影并未做出合理性的解释，而是通过设置羊的意向和冲突暴动来带过，这种主题拔高的设置见仁见智，但我觉得对于诡计不完美的合理化是有疏漏的。

内核与表达

在电影的内核上，《误杀》中维杰在与警官夫妇的对话后选择自首，无论是否出于审查的需要，他都表达了认为自己的行为是错的（给小女儿造成了坏影响），这个结局的解释与整部电影他所做的事的矛盾难以忽视。而为了弱化这种矛盾，也可能是为了拔高含义，也可能是导演或者编剧想要表达的主体，加入了羊——迷途的羊——替罪的羊之一意向。这个意向放在这里好不好大家看法不一。而在《瞒天记》中维杰在与警官夫妇的对话中他认为自己有罪而无错，而他及他的家人也将背负罪责而继续生活。两部电影在同一个剧本下导演与编剧对于内核的理解是不同的，体现内核的方式也是不同的。就成片来看，《误杀》的内核主要寄托在羊上，通过羊需要牧者，羊的迷途来体现，表达的是人性的善是如何迷途与赎罪。影片的各个节点都有放入羊的意向，用非常直接的视觉表达来体现内核（包括初次布施时的羊，弃车时的牧羊，大女儿课堂上羊的科普，被警察替罪打死的羊，坟墓里替尸的羊等），有一些节点的表达有些突兀甚至冲突，比如课堂上科普羊和坟里埋羊。《瞒天记》的内核偏重于两个家庭的悲剧，所以颇多着墨在家庭上，在误杀事件发生的时刻，就注定了两个家庭必然走向对抗，而他们中必有一个被摧毁，而另一个也无法得到救赎（警官家庭若获胜也仍然丧子，维杰家庭获胜也将背负内心的罪责），这悲剧本可以避免但已经发生了。这个内核就是这个故事本身具有的，也就通过故事本身来表达，其中还表达了警方有好人也有坏人、调查上的问题等内容，但都克制住了笔墨，没有去抢夺核心。

在镜头语言与影像表达上，犯罪剧情电影，往往是需要一些快节奏、强情节来刺激观众的，但是是否只有这样一条路可走呢？《误杀瞒天记》的叙事节奏和镜头语言都很平实，有点“娓娓道来”甚至“乏善可陈”，而《误杀》的“切换”明显更强烈。在一些段落中，《误杀》的镜头能够快速高效的表达更多地内容，是非常精彩的，但是在整体影片的完整感与节奏上却又输于《瞒天记》的平实。镜头上的胜利和节奏上的胜利，难以分出孰优孰劣，但在这个剧本下，我更喜欢《误杀瞒天记》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