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和一日

评分：

6.0 还行

原名：Μία αιωνιότητα και μία μέρα又名：一生何求(港) / 永远的一天(台) / 永远与一天 / 永恒的一日 / 永恒的一天 / 比永远多一天 / Eternity and a Day

分类：剧情 / 地区：法国年份：1998

简介：患有癌症晚期的诗人亚历山大（Bruno Ganz）在进医院等待死亡的前一天，想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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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9-04-05

永恒和一日影评：异乡人之歌

安哲的电影都是以长镜头美学为标志所谓的“诗电影”，他本人亦是一位严肃的，对希腊文化和历史有着充分思考的诗人。
主人公名叫亚历山大，这个名字也曾经属于欧洲历史上最伟大的征服者之一，代表着鼎盛时期希腊的荣光与繁华。而现在这位亚历山大是行将就木身患绝症的老人。这部电影不仅仅是一个濒死者对人生的回望和救赎，更是希腊这个曾经辉煌，但在20世纪经历战争和奴役，压迫与反抗的国度对民族文化未来的审视，“明天是什么”。而从角色自身的角度，这个名字也把主人公牢牢地和历史，和过去锁在了一起，他实际上是一位被放逐者，是一位身在故乡的异乡人。他和妻子的回忆——海边的房子被卖掉，他多次游走于城市建筑的废墟当中，可以说关于他的一切都带有强烈的悼亡色彩。
与此同时，亚历山大还是一位诗人。这一设计饱含着浪漫色彩，同时也是另一重“异乡人”身份的确立。诗歌在过去的世界享有无上崇高的，现在无法想象的地位，它和理想与变革紧密相连，它是冲锋号，也是墓志铭。而如今在功利主义现实主义的冲刷下，诗歌已经跌落了神坛，甚至成为奚落和审判的对象。亚历山大试图续写一部19世纪的诗，其实就是在工业文明的社会中寻求诗意的栖息地，寻求曾经有过的理想主义的激情，这是几乎不可能成功的，连他的女儿都会非常功利的问他，“你这么有名气，为什么非得续写别人的诗不可？”。而安哲的温柔在于，虽然整体是悲观的态度，但仍然留下了些许的温暖，比如隔壁房间的回应者，比如亚历山大的医生。最为特殊的是那辆魔幻公车上扛着红旗的年轻人，安哲用一个对称构图表现了老年人和年轻人之间的某种内在的联系，也是对年轻人——虽然已经筋疲力尽，但仍坚持着某种理想激情的年轻人的期许。
至于那位小男孩，他是真正的异乡人，是20世纪悲惨痛苦的历史的受害者，所以这部电影实际上是关于两个异乡人的故事。这组人物可以和阿巴斯那部著名的《何处是我朋友的家》中那对老少形成对照，一个是来自过去的“过时者”，一位则是现实的受害者。两位导演不约而同的使用了类似的造型元素，在荒凉的，以灰黑白为主的世界中，孩子（的衣服）是为数不多的暖色调，而正是处在边缘化社会地位，被忽略和被伤害的孩子，拥有成年人所不具备的品格。亚历山大多次试图送孩子“回家”，在过程中，安哲特别偏爱的浓雾和公路多次的出现，成为了两人内心迷茫的外化。在两国的边境线上雾气最为浓郁，只能看到电网和模糊的人影，男孩的故乡成为了散发雾气的怪物。而要到后面观众们才会知道，小男孩实际上是没有家的，这场旅途不过是一场没有目的地的漫游。
电影的另一重主题是“时间”，关于时间是什么，关于时间的残酷和无情是在影片一开始就有所体现的。在电影一开始就出现了哲学家赫拉克里特的箴言：“时间是一个孩子在海边玩沙子”。海浪卷过，一切都不复存在。亚历山大的记忆像诅咒一样逼迫他去回想曾经的美好时光，但即使在回忆里，他仍然是苍老的，而现实中是已然死去的妻子和已经认不出自己的母亲。大海在这部电影中成为了时间的某种象征，在开头的一场戏，亚历山大和护工告别之时，海洋仍在远方景深处泛着光。而亚历山大的回忆也几乎都与海相关。而那句多次出现的“明天是什么”正是对人类存在意义的追问，如果没有东西敌得过时间，那么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安哲的答案借妻子安娜之口说出：“明天就是比永远多一天”。这是一种充满激情的人生哲学，大概可以和“未知生，焉知死”相互映照。对于人而言，永恒就是充满希望的明天——亚历山大最终不去医院，重拾了对于音乐演奏者的好奇，这就是不放弃，就是导演时间哲学中的永恒。
本片大量采用定机位镜头，长镜头跟拍，摄影机运动非常缓慢几乎凝固。这种拍摄风格本身即是对好莱坞式的，或者是现代文明式的快节奏的一种否定，甚至可以说对于这样的主题，这种拍摄方式几乎是唯一的选择。摄影机在电影里充当了一位凝视者，或者说旁观者，冷酷的记录着人世，有时候人物走出了画面，摄影机仍然停在那里，注视着空无一物的大海。在那一场让人印象深刻的婚礼上，摄影机仿佛被这场特殊的仪式吸引了注意，一路跟随者婚礼的人群，把主角亚历山大抛在了画面之外。而当仪式进行到高潮，摄影机升起越过铁栅栏时，亚历山大却突然出现，以非常不合时宜的方式打断了音乐和仪式。“婚礼”是安哲偏爱的符号，在安哲另一部杰作《雾中风景》中，同样也有这样一场婚礼的戏，是以一个固定机位长镜头来表现的“乐景衬哀情”。前景是两个为一匹死去的马而悲伤哭泣的孩子，后面是热热闹闹载歌载舞的婚礼。如果说那里表现的是世界的冷酷和对美好的漠视，《永恒和一日》中这场婚礼所表达的就是“这世界的一切美好都已与我无关”（我只关心我的狗）。前者在情感上十分动人，但后者显然在技巧上更为高明。

另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地方是孩子们祭奠塞林那里，水平的镜头随着一声口哨缓缓扬起，变成仰拍，孩子们慢慢站到属于自己的位置，镜头缓缓后拉，更多的孩子出现在画面中，他们全部都直接注视着镜头，仿佛直接审视着观众。下一个镜头就是点火的仪式，镜头随着诗歌慢慢前推，直到成为一个脸部的特写，能看清孩子脸上的泪痕。这场戏有着如同宗教仪式一般的庄严感和神圣感。有趣的是，虽然朗诵是孩子的声音，但是画面中其实并没有人真的张开嘴去读诗，他真正说出口的只有一句”塞林，哦，塞林”。
在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朋友亲人一个一个离亚历山大而去，最后只剩一个老人的背影面向大海，音乐散去，只有海浪的声音。摄影机长久的凝视者，然后传来了母亲的呼唤。对于他来说也许记忆已经不再是一种诅咒，而是新的力量。这部电影迫使人直面世界的荒凉和冰冷，思考生命的意义，但最终给出了微茫的希望。如同索罗莫斯未完成的诗句：“生活是甜美的，并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