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和一日

评分：

6.0 还行

原名：Μία αιωνιότητα και μία μέρα又名：一生何求(港) / 永远的一天(台) / 永远与一天 / 永恒的一日 / 永恒的一天 / 比永远多一天 / Eternity and a Day

分类：剧情 / 地区：法国年份：1998

简介：患有癌症晚期的诗人亚历山大（Bruno Ganz）在进医院等待死亡的前一天，想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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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9-03-14

永恒和一日影评：一部可能要看很久的电影，《永恒与一日》

第一次听说这部电影是从某个电台节目里，主播在向听众推荐时便已表明是一部闷片，通篇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可作为一部欧洲的大师电影，绝对值得看上很多遍，去一点一点品位镜头中的表达。
本片导演，来自希腊的西奥·安哲罗普洛斯，常以其“如诗的长镜头”而为影迷所称道，而这样的标签反而掩盖了安哲电影本身的光芒，须知长镜头是借以表达电影内容的手段，而非目的，诚如我们去称赞很多电影镜头语言丰富、情节设置巧妙、结构紧凑等等，这些流于形式、充满工业化气息的赞美之词，足证明一部电影的优秀，却很难仅凭这些支撑起“伟大”二字。
这部作品所要探讨的主题，其最核心的部分在于时间，而生命、故乡、情感等要素则为我们提供了各种洞察时间的视角，而接下来，我尝试以有限的理解，去分享这部影片中对于时间的感受。
在看到《永恒与一日》之前那段时间，碰巧接触到了韩愈的《祭十二郎文》和黑泽明导演的《生之欲》，一篇文言文、一部日本电影和一部欧洲电影，看起来不相干的三部文艺作品，其内在却有着某种共性。
在《祭十二郎文》中，韩愈对于自己和十二郎的聚散时间写得非常清楚，想着自己安顿下来以后接十二郎互相照应，没想到长者全而少者殁，其言“彼苍者天，曷其有极！自今已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这种悲痛也将伴随着韩愈的余生，此处为我们提供的视角是感受他者的死亡。在家族观念强烈的儒家文化语境之下，十二郎的去世使得本就人丁凋敝的韩家仅剩下韩愈一个可持家者，儿女尚且年幼，而韩愈自己已经“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在亲人离世之外，更大的悲痛恐怕是来自于对家族难以为继的担忧，也就是对未来的绝望感。
再来说说《生之欲》，志村乔（虽然提到演员的名字很出戏，不过他演得实在太好了，值得记住名字）所饰演的主人公渡边勘治是一名公务员，身居课长职位而影片中从没给出其耀武扬威的镜头，只有一段重复性地盖章、办公、处理文件这样的工作片段，可见其几十年的工作内容基本未变，现代社会中因巨大机构（如政府、大型公司等组织）的出现而形成的以追求效率为目的的分工系统对于人的异化在此处一览无余，工作内容并非为服务对象直接负责，工作过程中也不与人直接接触，想想当代社会中有多少这样的工作吧，富士康员工、快递外卖小哥、政府公务员、写字楼白领等等，卓别林早在1936年的《摩登时代》中便对此进行了辛辣的讽刺。这种环境促使确诊了癌症的渡边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在脱离了初期对于即将死亡的恐惧之后，决心说服各个懒政的部门，克服重重阻力，为市民除去水沟建造公园，这其中的转折，是影片中代表了鲜活生命与青春的年轻女科员。起初得知自己罹患癌症时，渡边打算花掉自己多年的积蓄，比如去喝很贵的酒，拜托酒馆偶然相识的作家教他花钱，随后在酒吧、舞厅等地方纵情声色，这些对自己过去几十年如一日的平淡生活的反叛，是渡边在拼命证明着自己活着的证据，就像面对一堆“人生必做/必去xx”之类的列表逐个完成一样，看起来不做便有遗憾，似乎如此便可以安心离去，实际是在逃避死亡的焦虑。在舞厅钢琴手问他点歌时，渡边选了一首1920年代的情歌，
“生命多短促，
少女快谈恋爱吧，
趁红唇还没褪色前，
趁热情还没变冷，
谁都不知明天事。
生命多短促，
少女快谈恋爱吧，
趁黑发还没退色前，
趁爱情火焰还没熄灭，
今天一去不复来。”
当他独自流泪吟唱着这首歌时，酒吧的氛围也冷清了下来，此时的渡边也大抵明白了自己这些行为的恐怕还没他头上新买的那顶帽子来得实在。
次日年轻女科员来找渡边办辞职手续，后续买丝袜、约会等桥段很容易让人觉得渡边似乎暗生情愫，甚至渡边自己，实则不然，在渡边与已在玩具厂工作的女科员最后一次见面，其袒露心声的自白中，我们也已明了，渡边的行为并非是贪恋美色，而是一种对于生命的留恋与渴望。后面渡边为市民在各部门间多方斡旋，建成公园，则是这份留恋的现实产物，在事成后的夜晚，渡边一人在秋千上唱着“生命多短促”，而此时的心境又与上一次大不相同了。
此处为我们提供的视角是主人公自己的死亡，当然，电影中并未展现出渡边死亡的镜头，可是对于渡边自己而言，生命的尽头并非是死亡，而是那种异化、重复的工作之中逐渐失去了对于生命的触觉，也就是渡边追问自己在市政厅能做什么呢，想做却又说太晚了的时候。
终于到了《永恒与一日》，我们的主人公亚历山大，是一位被确诊了癌症即将住院接受治疗的年迈诗人，在他入院前的最后一日，选择去寻找明天会持续多久这个问题的答案，与《生之欲》一样，安哲导演所表达的生命的结束也不是死亡，而是亚历山大住院，也就是他失去自由的时刻。
本片对于时间的表现大多是非线性的，作为观众，我们必须要暂时放弃时间的线性与连续性这样的固有观念去观看这部电影。主人公的妻子安娜已经离世，而影片的多处桥段却由年老的主人公与年轻时的妻子所构成，通篇又零星分布着妻子留给亚历山大的信独白，这里我们可以理解为，在人们的普遍认知中，时间观念先行似乎理所应当，而导演打乱这种顺序，让年老的亚历山大与回忆中的妻子、母亲同处一个镜头并发生交流，即真正串联起自我时间的是我们的经历与情感。想想看，我们在回忆的时候很少说公元那年那月，我如何如何，而是使用一种笼统的概念，小时候、想当年等等，限制我们对于时间理解的是我们有限的语言，这一点在科幻小说《降临》中有着更为具体的表述。
本片有一句私以为很动人的情话，安娜在留给亚历山大的信中说“我想在两本书之间绑架你”，可是这句话的后半段却有点伤感，“你生活在我和女儿身边，心却在别处”，亚历山大的心在何处呢，是续写长诗、也可能是那个问题的答案、也有对故乡的执着。电影中对于故乡这一点也有着或明或暗的体现，比如阿尔巴尼亚小孩最后还是登上了回国的船，在家族聚会上，亚历山大不顾安娜的反对，执意去沙滩旁边的山丘上寻找他年幼时留下的石刻，还有两位诗人对于母语的执着，只有当说着母语时，才感觉自己真正回到了家，还有得知女儿卖掉祖产的房子时，亚历山大一脸的失落，这些都表达着故乡的重要性。故乡是我们生命的开始，也是自我时间的第一个标记，在主人公寻求着自我时间上的新表达时，故乡也就自然成为了难得的不变量，影片以年少时的亚历山大去老家海边玩开始，以年老的亚历山大面对同样的海滩失语而结束，故乡的意向承接了这一生命的始终。看出影片的故乡意向时，我也理解了父亲对于他故乡的执着，无论我如何嘲笑那个地方落后、贫穷、思想观念保守等等，他甚至都不与我争辩，并非是说不过我，而是我根本不可能改变他心中的故乡，说得再多于他而言也是听不进去的。我记得年幼时第一次到他的故乡，那时还下着大雪，爷爷守在门前的大沟边上，等着十九岁离家，而立之年再回的儿子。我看着他飞奔向爷爷身边，好像忘了自己是一个女人的丈夫、一个孩子的父亲，好像自己仍是一个小孩，只是跑出去玩刚回来。
影片中另一段重要的情感是主人公与阿尔巴尼亚小孩的相遇，主人公在从人贩子手中救出小孩之后，执意要送小孩回国，也在不断向小孩强调自己即将去旅行（就是去寻找那个答案，去续写那首诗），几经波折之后，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刻了，在小孩经历了同伴的死亡之后，回国似乎也成了唯一的选择。全片平缓沉闷的基调也在此有所转变，
“你也要走了，我会很孤单。”
“你将踏上旅程，走遍港口，走遍世界...”
“再见...”
“留下来陪我！...你的船两小时才开，而我只剩今晚。留下来陪我...”
“我好害怕。”
“我也是...留下来陪我...留下来...”
随后两人拥抱在一起，
“要不要去坐那个”，亚历山大指着公交车，二人选择以这种方式共渡最后的时间，主人公给小孩打开车窗，两人开心地望着车窗外，这大概是我见过最让人动容的笑脸了。这一整段公交车戏份，两人没有一句语言交流，是的，语言在此刻是乏力的，是无所内涵的。随后亚历山大与那位希腊诗人相遇，追问其“明天会持续多久”，诗人并未回答而离去...
公交车段一个镜头中同时出现了小孩、主人公、左派青年、售票员，个人猜测有些导演对自己一生的隐喻，出生成长于战乱，遭受政治的打击，参与左派运动的青年阶段，投身于电影事业的壮年时期，以及最后年老时对永恒的探讨与思考。
亚历山大执着于那个从没开始的旅程，而与小孩的经历则替代了主人公的那点执着，在与小孩分别之后，亚历山大独自在车里坐到天亮，而后以一种与影片长镜头形成强烈反差的快速消失在镜头中，预示着亚历山大接受了这段“特殊的旅程”，而选择加速拥抱自己生命的终结
亚历山大所执着的事情，是续写一位十九世纪希腊诗人的长诗，而这位诗人长期旅居法国，回到希腊后打算以母语作诗，却不会希腊语，于是便向他的同胞们购买词条。在主人公与阿尔巴尼亚小孩（算是本片的第二主角）的经历中，也曾几次向小孩购买词条，这位来自处于独裁统治之中的阿尔巴尼亚的小孩，和他的难民小伙伴们靠擦车为生，还经常被人贩子抓去卖给有钱人，他同伴的意外死亡更是加深了小孩的悲剧色彩。而在与小孩最后的道别中，两人依依不舍，小孩说出的最后一个词条是“太晚了”，象征着希望的小孩却说出了如此沉重的话，其背后的意义不言而喻，可随后主人公拿出了一枚硬币，这里又不禁让人想到了罗素的那句“真正的英雄，就是在意识到了生活的悲剧后，依然能勇敢地面对它的人”，我们曾很多次读到过这句话，甚至是高中作文里，可是真正去思考并理解这句话，恐怕要等到很多年以后。
此处小孩的苦难经历暗示着某种人生必然性的悲剧，而老亚历山大的行为又代表着在不可避免之下，仍然坚定寻找何为永恒或者说明天会持续多久这种问题的答案，并通过效仿前人去购买词条的方式，以追求一种新的表达，这种感觉就像我现在想给看到这里的你解释亚历山大所追求的那个问题究竟是什么而不知如何明确表述，电影中给出的指代是“明天会持续多久”，但那个问题绝非是这简单一句话而已，这些努力只是让我们更接近了那个问题的本质。
《祭十二郎文》道出了生命消逝的悲痛，《生之欲》向前走了一步，为我们勾画了将来的美好、赢得身后名，《永恒与一日》则继续替我们追问，明天会持续多久？
为什么非是这个问题不可？我无力用几句话来解释为什么非此不可，不过《浮士德》似乎可以，想想看他与墨菲斯托的赌约，无论是面对格雷琴的肉体的欲望（物质欲望），还是对海伦美丽的渴望（艺术、美、幸福），最后是对权力与虚荣的贪求，这些都没能让浮士德满足，唯独是在他行将就木，双目失明的最后时刻，对于美好未来的憧憬使他说出了“停下来吧，这一刻多美啊”这样的话。
这是个生命在走过漫长岁月后无法回避的问题，《永恒与一日》对这一问题的表述是“明天会持续多久”，而我仅仅是尝试去接近表达出这个问题都感到十分艰难，更不要说回答，不过电影还是给了我们一个答案，“比永恒多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