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命海拔

这几天刚看完《进入空气稀薄地带》和《绝命海拔》，一本书和一部电影让我大体了解了攀登珠穆朗玛峰的流程，痛苦和魅力。
站在世界之巅有无穷的魅力。“登泰山而小天下”，那时候的人们还没有发现世界最高的山峰在偏远的西藏。等到1865年世界之巅被发现后，无数勇于挑战的团体和个人，便朝着登顶珠峰而努力。大约1百年后的1953年5月29日，希拉里和丹增才成为世界上最先登上珠峰峰顶的人，证明了人类是可以爬上珠峰并安全返还的。至此之后越来越多的登山高手独行或组团，带氧气瓶或不带氧气瓶，从尼泊尔的南坡或者西藏的北坡，成功登顶了世界之巅。
但和爬其他的高山不同，珠峰登顶的死亡率是相当高的。几乎所有参与攀登珠峰的人都明白自己可能有去无还；这不是爬个香山，实在不行还可以坐车下山。8000米高的生死关头，没有任何道德可言。拯救别人可能搭上自己的性命，霍尔为了帮助道格下山，挂了；哈里斯为了回头搭救霍尔，也挂了。无疑，霍尔和哈里斯的人性光辉是闪闪发亮的；但是为了能够再次在水平面自由的一呼一吸，普通人可管不了其他“闲事”。
登珠峰商业化后，很多有梦想，但身体素质一般，登山技巧有限的有钱人纷至沓来，通过参加专业的商业登山队来实现登顶珠峰的梦想。很多专业人士归结珠峰的高死亡率是由于这些与日俱增的谋利商业机构和带氧气瓶登山造成的。我认为是有一定道理的。如果不允许带氧气瓶登山，那么很多知道自己身体没那么强壮的普通人就不会贸然去“找死”；如果没有这些服务到位的商业机构，登山的探险队里面也就没有这么多非专业，没有相互信任，配合度低的零散队员。
《攀登梅鲁峰》里面的三个人都是世界顶级的登山运动员，但当康拉德找来瑞南一起搭伙爬梅鲁峰时，金国威一开始是怀疑瑞南是否能够胜任的。毕竟在高山上面，一颗岩钉没打好，可能大家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对于攀登高山，专业、相互信任、配合度是极其重要的。
但由于珠穆朗玛峰在世人心目中的独特位置，“登顶珠峰”这个可以炫耀一生的成就，商业机构把攀登珠峰进行了完善的解构和简化，打包成了一个收费7万美金左右的“特殊旅行团”。从5000米的大本营到7950米的4号营地，根据海拔从低到高设置了5个营地，分段训练让登山者适应高海拔攀登；夏尔巴人负责后勤工作，把必需品和氧气瓶逐级运送到各个营地，做饭烧热水搭帐篷，向导登山、拉路绳、固定梯子。让真正花钱的登山者可以专心致志的爬升，而不需要考虑后勤之忧。《攀登梅鲁峰》里面他们仨第一次尝试就是在最后登顶的100米不到的位置，由于没食物和燃料，被迫放弃了已经爬升了三个多星期的梅鲁峰。
我倒觉得这些商业行为，技巧有限的有钱人参与其中，高死亡率都没有什么不妥。毕竟第一个登山珠峰的希拉里也是带着夏尔巴人和氧气瓶上去的，只是如今有更高科技的氧气瓶，更优质的保暖防风服饰，和完善的后勤体系来让普通人有机会爬上世界之巅。至于游走在死亡的边缘，这也许就是攀登者想要尝试的某种体验罢了。攀登珠峰的人，可不是那些在高速公路上不知好歹，头脑发热的飙车党；他们相当冷静，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和意志力的极限；攀登珠峰只是给了他一次检测的机会。当然附带的是站在世界之巅的荣光！

在看书和电影的过程中，脑海里反复冒出的疑问是：为什么要攀登？这个问题也同样是悬在所有攀登珠峰或者其他高山的登山者心中。
低海拔的山丘，泰山黄山或者华山，都是以人文景观出名。当然是因为不借助专业装备，普通人就可以登顶这些山锋，或吟诗作对，或作赋填词；留下了很多优美的，引人向往的意象和故事。人游历的多了，便有了人文气息。这些累计的人文景观和山上不错的景致，叠加不费太大力气就可以登顶的难度，普通人热衷于去旅游打卡，也合乎情理。
而高山就没有什么人文可言了，首要原因是高山攀登这项活动也就是在这一百年才兴起的，而这一百年的人都不会吟诗填词了：）；硬要说景致和泰山有何大不同，我感觉更多是稀薄空气带来的心理作用。为什么要攀登高峰？对于处于探险黄金时期的马洛里而言，这个问题不言而喻，第一个登山珠峰、第一个达到南极，第一个登月，这些都是名垂千史，为国争光的事业。但是谁知道第2个登上珠峰的人是谁？更不要说第6059个登上珠峰的人。
每一座山都给我们设置了不一样的限制。山路上荆棘丛生毒蛇猛兽乱石飞沙；或山腰有拦路石壁难以逾越，或高海拔带来低温和低气压让寒风刺骨呼吸困难。爬山就是直面这些挑战，并用身体素质、知识、技巧和经验来顺利化解，最终登顶的活动。设限是活动的基础。足球规定用脚踢，具体大小的球场，红牌黄牌原则；《王者荣耀》设置参加人数、武力值均衡、游戏时长。前者是国际足协的专家们设置的运动规则，后者是腾讯几个产品经理设置的游戏规则。但山的限制是无意志的，随机的，并且这些限制是大自然给的。而正是因为是大自然给的，越是接近大山就越能展现自己的天性，那些在钢筋水泥的城市中难以感受到的原始本能；这种天性让我们为了一个目标，动用全身解数，一路上忍受身体和精神上的不适甚至是折磨，战斗到底最终实现目标，达成某种成长或者升华。这也是其他探险类活动的精神内涵，这甚至是人生的某种本质。
我不认同征服山丘的这个概念，因为山就在那里，岿然不动。而人是可以移动的，你在移动，当然可以站在它的顶尖上。怎么能说你征服了它呢？征服应该是和对方进行竞争博弈后的一种占据高位的状态；可以是征服了一群起初对你蔑视后对你敬仰的员工，可以是征服了暴雨交加阻碍前行但你依然顶风前行的坏天气；而山是一动不动。
攀登山顶可以说的是征服自己的惰性、恐慌和退缩情绪；是挑战了自己身体和精神的极限，爬山是一个自己和自己玩的游戏，爬高山更是一场苦旅，大自然提供了一个真实无比的环境，而我在其中探索、面对挑战、找寻自我。而越是少有人走的路，越是让那些顶尖的攀登者向往。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

登山和徒步不只是为了最后的登顶或目的地。1996年瑞典人克罗普从瑞典踩着自行车一路骑行一万一千公里到达珠峰脚底，独自攀爬珠峰，到达8750米海拔时还差60分钟脚程就可以登顶，但由于身心俱疲，立马掉头下山了。1996年珠峰惨案，好几个都是在时机不当，身心力竭的情况下，强行登顶。在山顶触手可及的时刻，放弃回头才是艰难的决策。因此霍尔高度赞扬克罗普的非凡判断力和自律力。
不仅要有志，还要有自知之明。探险不是找死。在探险类活动中，意外是迟早会发生的；或者说我们期待意外的发生，意外之景、意外之人、意外之事，所有这些预料之外的东西，让我们愉悦、惊喜、印象深刻。但没人希望发生安全事故类的意外。看《徒手攀岩》上半段时，惊叹于亚历克斯无任何保护装置爬徒手攀登酋长岩；但下半段才知道他带着保护绳在这条线路上已经走过无数遍了，线路上的每一个抓点和裂缝都熟记于心了，所以才能呈现出最后的徒手攀岩。确保安全是极限运动的第一要务；虽然是在死亡边缘摩擦，但顶尖的极限运动员对于这项活动的风险是有相当充分的了解，并保证自己尽量处于安全的状态。

自知和志向，是人生的平衡艺术。不自知而高志向，容易半路折返失望而归；但自知之明又稍微显得有点悲观而懈怠。面对未知，谁又能真正做到自知呢？它往往是一个念头，一个下定决心冒险的瞬间，一次关乎自我存在意义的探寻。


Jude
2023年4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