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速车王

《极速车王》由历史真实事件改编，讲述了亨利·福特二世试图收购法拉利未果，汽车设计师卡罗尔·谢尔比携赛车手肯·迈尔斯共同发力造赛车，助力福特在勒芒24小时耐力赛上夺冠的故事。从詹姆斯·曼高德的导演生涯来看，如果说前作《金刚狼：殊死一战》是超级英雄电影序列中的异类，那么这部《极速车王》更像是为冲击奥斯卡金像奖而精心准备的好莱坞体育传记电影的标准之作。然而，即便在这样标准之下，导演曼高德依旧做出了自己崭新的风格和尝试，这种“标准下的突围”尤其体现在它的叙事策略上。

一、体育赛场的历史性叙事

电影《极速车王》用大量富有年代感的服化道设计努力还原和尊重汽车赛事的历史事件，同样在重塑历史黄金时代的过程中，有着自身对历史的现代性读解。影片以“福特vs法拉利”作为主轴线，但视角则更多侧重福特公司。两家公司的业务领域有着天壤之别，福特公司主推汽车生产的现代化，正处于极速发展的上升期，而法拉利在当时则着眼于耗资耗力的汽车耐力赛，处境日益堪忧，因而福特收购法拉利似乎更像是一场必然发生的历史结果。福特公司为吸引年轻受众，拯救下滑的业绩，而将目光放在因欧洲汽车赛事而盛名久远的法拉利，从剧作上看，影片由于要完成它的戏剧性任务，而将福特公司收购法拉利公司失败并遭受羞辱的过程做了比历史更具讽刺和夸张的处理，恩佐·法拉利甚至侮辱亨利·福特二世，称他和他值得尊敬的父亲相比相差甚远。而恩佐·法拉利的强硬态度，导致福特为此耗时9个多月，各项支出花费近百万美元的，最后还以羞辱的结果告终。

与之相对应的是，影片并非严格遵循单调的历史陈述，而是盛装着导演曼高德的年代情怀和历史细节。汽车行业的黄金时代讽刺性地伴随着二次战争的结束而到来，但战争并没有真正结束，冷战的苗头通向各个领域，导演曼高德不断填充历史信息证明这一点。福特公司销售负责人亚科卡提出“要像法拉利一样思考”，阐明法拉利汽车在勒芒赛事中的胜利象征，并建议福特公司同样须具备这种象征——胜利。这与二战中美国能够全身而退成为全胜者的历史基因存在必然联系，福特公司想要成为汽车领域战无不胜的王者，就必然要将赛场看作是一场持久的“军备竞赛”，而福特公司的高歌猛进指代着实现美国梦的伟大愿望，这是二战思维的延续。正如亨利·福特二世所言，美国在欧洲战场上能够以胜利者的姿态自居，依靠的并不是罗斯福，而是深入参与战斗的福特公司员工。之于现实，福特公司仍要以赛车的形式对阵意大利汽车品牌法拉利，这同样说明了福特所谓伟大美国梦的傲慢和野心。结尾部分，在阴谋论的作用下，福特公司以全面胜利赢得空前喝彩，肯·迈尔斯被当作一枚棋子利用，当所有人都向迈凯·伦和另一位赛手祝贺时，只有恩佐·法拉利向肯·迈尔斯脱帽致敬，这场戏无疑彻底揭开了福特公司的深度虚伪。法拉利公司在福特公司1966-1969四连胜之后被迫将视线和精力投注于F1，从而造就了法拉利在F1届的传奇，更从历史的真实维度加深了影片的讽刺效果。

无论是大企业亦或个体，这种历史渊源的承继在美国范围内具有深度共识性。影片开场不久，卡罗尔·谢尔比告诉肯·迈尔斯，他有意推荐迈尔斯到保时捷旗下工作时，迈尔斯对谢尔比说“我还以为我们对德国人的看法一致呢”，这句话背后是以迈尔斯为代表的美国人对二战纳粹德国的不屑和深恶，而当谢尔比进一步劝说，迈尔斯用扳手狠狠回击了他，更说明了他颇为强硬的态度，究其原因，其背后有着更为细密而深远的历史缘由。与之相对应的是，影片结尾部分，迈尔斯不幸身亡后，谢尔比去往迈尔斯家，他与迈尔斯的儿子皮特一番话后将扳手重新送给了皮特，这象征着他将肯·迈尔斯的人生态度和信条交付给下一代人，然后载车随过往的历史扬长而去。这样的情节处理，无疑加深了导演借影片延续的历史意味。

二、职场化逻辑的视角呈现

《极速车王》“赛场如战场”的历史性叙事更多是基于它的年代背景板，而全片以浓墨做了不少现代性的注解，尤其是开篇几场戏，福特和法拉利公司竞争的白热，延展出一种诡异的文化现象——赛场的职场化。而“卡罗尔·谢尔比与肯·迈尔斯”两条线索以不同方式展现迥异的职场应对模式，从而更好地服务于两个角色的差异化塑造。卡罗尔·谢尔比作为赛车设计师，以从头至尾的漫长说辞试图说服亨利·福特二世，以达到让肯·迈尔斯参赛的目的和诉求。整个过程中，谢尔比像是职场中的职业经理人，以各种方式周旋于福特由上而下的管控部门，最终使迈尔斯成功参加世界上以艰苦著称的三大汽车赛事之一——勒芒耐力赛。但福特公司所言称的“团队精神”实际上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职场骗局，从结果上看，结尾部分，谢尔比去往迈尔斯家却因无颜面对迈尔斯的妻儿而痛哭流涕，更印证了谢尔比对迈尔斯被当作职场牺牲品的无奈和自悔，呈现出一场纯粹赛事背后官僚主义职场的暗黑与复杂。与谢尔比在整体上所表现出的处事不惊和面面俱到相比，迈尔斯为人肆意不羁，追求自由，不服从管教和约束，作风更像是职场中的“小白”，时常面临来自上司和外部环境的碰撞和摩擦，就像影片中所言“这就是它的驱动方式”，迈尔斯如同那辆无法被轻易驯服的赛车般，骨子里的天真烂漫让他在赛场上成长为一个更具活力的、真实的、拥有自我人格的人，成长的加速和减速让他与职场上的其他人划清界线，就像赛场上两条并行的赛道，有意躲避交集的产生。与影片《极速风流》相似，《极速车王》通过快速剪辑将“双男主”的视角不断切换，通过叙事节奏的轻重缓急衬托“卡罗尔·谢尔比与肯·迈尔斯”两个角色的差异表现。同时，两个角色也有共通之处，作为“伯乐与千里马”的好友关系，两个人在面对职场式的较量与博弈时，保有一种来自内心的反叛精神，他们并不完全接受职场的驯化，如同西部片中的硬汉牛仔般对未知的赛事征程充满期待，并较好继承了这种传统认知中的冒险精神。此外，肯·迈尔斯在职场中的困惑与对抗感反而在生活中得以释放。影片中，妻子开车载着迈尔斯，两人因为“赛车”展开激烈争论，实际上是以一种角色互换的方式，使迈尔斯体会到他残酷的职业属性，他和妻子彼此之间的生活观念矛盾以赛车的形式一直往前开，而当车终于停下，言语交锋临至终点，矛盾终于在一种流动、戛然而止、峰回路转的过程中得以解决，是对迈尔斯职场生涯的忠告与启发。

三、“个人英雄主义”的重新解构

肯·迈尔斯作为退伍的英国坦克兵、卡罗尔·谢尔比的车手、GT40的功勋试车员，同样是最接近世界汽车耐力锦标赛大满贯的男人。影片的结尾部分，在1966年的勒芒赛事中，法拉利因意外故障而退赛，代表福特公司的GT40赛手将前三名的位子牢牢锁住，而遥遥领先的肯·迈尔斯处于赛道第一的位置，并有机会成为历史上第一个大满贯得主，然而，这个历史性的时刻被福特公司的虚荣所终结。勒芒组委会建议福特公司安排三台赛车同时越线，这也让福特公司“故意设计肯·迈尔斯”的阴谋得逞，最终使得迈尔斯失去原本属于他的冠军头衔。更为不幸的是，勒芒赛事结束不久，肯·迈尔斯在一次赛车测试中意外身亡，那辆车正是 GT40 MKII 的继任者——内部编号为J-car的原型车，影片中，这正是福特公司将个体作为牺牲品的最有力证据，紧随其后出现的是肯·迈尔斯帽子的特写镜头，这顶帽子就像是西部片中牛仔们兼具自由主义与冒险精神的写照。令人欣慰的是，这样的遗憾让肯·迈尔斯的故事更具传奇色彩，此后受全世界车迷爱戴的肯·迈尔斯入选赛车名人堂。值得注意的是，当迈尔斯得知最终结果后，他与谢尔比沿着赛道，离开为福特公司的“胜利”欢呼雀跃的簇拥着的人群，这种与荣耀“背道而行”的动作实际上完成了一种“反励志、反个人英雄主义”的叙事新径，更是对福特公司的一种极度讽刺。另外，影片一直在用台词强调，人生中的第一个弯道如何急刹车，但肯·迈尔斯的人生反转式结局正昭示着，作为个体的美国普通人，在集体面前如何大面积失语，以肯·迈尔斯为身份象征的“新自由主义”如何走向穷途末路，而个体如何被官僚主义彻底打败。取得1966-1969年四连胜的福特公司实现其美国梦，是以抹除个性和棱角为手段获得的，而千千万万个体的悲剧是否意味着更为广泛意义上的美国梦的破碎呢？

诸如《极速车王》等体育传记题材电影，虽然在叙事技巧、剪辑风格上有着自身的创作模式和方向，但也难以避免标准化甚至同质化的创作陷阱，《极速车王》延续《极速风流》的“双雄”类型叙事，但在主题表达上仍然与同样根植于“美国梦破碎”的影片《狐狸猎手》有着不小差距，因而如何寻求更为精准的文化突破，深挖更为深刻的艺术命题，成为此类题材电影共同的创作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