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凶铃

作为密室/剧本杀积极分子，有一类场景我是无论如何都不玩的——那就是恐怖场。

但有一次，一个号称「无恐」的密室，却也把我吓了个半死 ：

仅仅因为密室的主场景在一个黑暗的中式祠堂中，祠堂上面赫然印着硕大的红双喜；喜字前面摇曳的假红烛，是全场唯一的光源。

我总觉得，那个红红的喜字背后，会突然钻出一个一袭嫁衣、露出绣花鞋、黑发敷面的女鬼，开始用怨气无差别的攻击人类。

《灵魂摆渡》里有红衣学姐、《山村老尸》有黑发楚人美、《绣花鞋》里的红衣黑发绣花鞋的苏二……

所以，为什么“红衣、黑发、绣花鞋” 这类元素，在东亚社会，会让人感到恐怖呢？

我打听了下，大概是这么个原因：

1）关于红衣：传说si去时会穿红衣，会幻化成厉鬼；而农村办ming2婚，也需要红色元素；（日本和西方结婚则是穿白衣）

2）关于黑发敷面：人si去时以发覆面代表无颜见祖宗，多半是自sha 或冤si（比如崇祯、甄宓）；而黑发敷面，代表此人是中年夭折；

3）关于绣花鞋：代表新/旧势力Revolution血雨腥风，和death有强连接；

人们对Death的恐惧，就会泛化为对意象指征物（红衣\黑发\绣花鞋）的恐惧。

但我觉得，事情可能不仅仅这么简单:

是人们「先选择」了将这些元素来代表冤si，而不是冤si之人必备的元素；

所以，这些因素都有什么共同点呢？

【原始的危险】

我重新思考了下，有一个答案或许是 ：

—— 「对这些元素的恐惧」是传统社会中必要的反馈机制。

如果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自由联想技术，我们会发现：“红衣、绣花鞋、黑直长发” 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三者都象征着极其旺盛的生命力和吸引力；

红衣，代表着热情和视觉上的吸引；

绣花鞋意指着旧时女子被缠绕的足部，代表着器官上的吸引；

黑直长发昭示着女性的年轻健康，代表着气质上的吸引。

而这种意象，在男性眼里，是极其吸引又极其危险的。

其吸引在于，一眼可见的性张力；

其危险，也在于一眼可见的对其他竞争者的性张力。

进而意味着：他需要为此去争夺、去守卫；因此，也就增加了残酷厮杀、丧失背叛、精神伤害的可能性。

男性群体的「恐怖象征」，对于沉浸在男权社会的人来说，男女都无法免疫。于是，这些元素的恐怖性，在历史中，渐渐成了社会共识。

【化为厉鬼：绝望中的希望】

为什么说，「怨念女鬼故事的传播」是种社会反馈机制呢？

试想一个场景：

一位女性，生前被拐卖到婆家，和并没有感情的丈夫成了亲。作为「提供无偿劳动的奴隶」，她受尽了婆婆、丈夫、其他妻妾的折磨、打骂、侮辱，多次反抗却仍毫无希望；

她能做的，无非寄希望于死后化身厉鬼，为自己报仇伸冤：由于自sha在地府也会受到惩罚她害怕面对祖宗，于是以发敷面；由于要化身厉鬼，所以必须身着红衣；由于想要体面地走，于是在离开时往往穿着最好看的绣花鞋; 而人们最先发现的，或许也往往是悬于空中的绣花鞋……

在信奉超自然力量的古代，这家人看到这样的场景，加上听到的怨念女鬼故事，势必在未来的数年，生活在巨大的恐惧之中。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而村里的人听到他家的这个故事，势必也会排挤回避这家人。

客观上，这家人在未来的日子里，因为这类恐怖传说的存在，就会受到极大的精神惩罚。而其他人家，则会努力克制对媳妇的「剥削」，以避免遭受这样的精神攻击。

到这里，机制基本阐述清楚了：

在男性主导的社会，当女性作为「Ta者」，成了被欺负和攻击的对象；如何才能做出反击，或者显示出力量，对那些随时可以对自己施加暴力男人做出实质的威慑呢?

依靠「恐怖元素」，讲好「鬼故事」就是这样一种威胁和制衡的方法。

【电影里女鬼的怨念】

纵观我们鬼故事里的女主，简直一个比一个命苦：

要么是因为被渣男背叛（红衣学姐、楚人美、僵尸新娘）、要么是被丈夫或第三者残忍杀害（咒怨saeko、小蝶）、要么是被至亲残忍杀害（午夜凶铃贞子）、要么是遭遇战乱（聂小倩）……

这些女人生前受尽欺凌无力反抗，只有Dead后借助「超自然能力」来反抗他人的恶意、暴力和攻击。

确实，看似贞子会无差别攻击世人。但她想要实现的，无非是也是生前的愿望而已：

「生前她和妈妈作为小妾和私生女成为了父亲的羞耻，她所的希望，无非是希望看到录像带的人，能将她的存在昭告天下」（且不说，她还会提前打电话通知下图片）

【弱者的呐喊】

总之，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可怕的女鬼故事的存在，才能对传统社会制度性的「恶」形成一定的反制；只有反制，才能符合人们短期内兑现因果报应的心理预期，进而获得公平感和秩序感。

或许，对“红衣、黑发、绣花鞋”的恐惧，是一个证据：

它证明了我们的社会曾经对于这些生命力鲜活的群体做出过怎样的戕害，以至于在文化符号上也融入了亏欠与回避。

或许，“红衣、黑发、绣花鞋”恐怖故事的本质和“孟姜女”一样，也是一个证据：

它证明了权力下的弱者，只能借助超自然力量来唤起人们的良知，以求制约强者，那种无助曾经多么深刻且强烈。

原载个人同名👸号：https://mp.weixin.qq.com/s/HYOaN_IypKOVE6cx5nIWF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