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风云

演员出身的导演里面，林sir也是算帅得出众的

八九十年代是香港警匪片的黄金时期，泥沙俱下，如火如荼。银幕上，无数灼热的子弹从通红的枪管中射出，血浆飞溅，死神狂舞。银幕下，点钞机疯狂运转，白钱黑钱，水乳交融，漫天飞洒。银幕前，观众们双眼通红，如痴如醉，银幕后，大佬们盆满钵满，醉生梦死。电影的黄金年代同样也是社会发展的黄金年代，城市的工业化如同一列高速列车隆隆向前，穷人和富人都有产生一种失重带来的快感，顾不上细想，只顾得宣泄。穷人在电影院里，富人在夜总会里，陷入了类似的癫狂，就像本片中最后的大火并就是从夜总会开始的，所有人都开始失控，互相砍杀，引领观众走向那早已迫不及待的结局——死亡。

所谓黄金年代的意思，就是繁荣，繁是数量多，巨量的警匪片充斥市场，现实里香港的治安状况在全世界名列前茅，电影里的香港枪炮齐鸣，火光冲天，飞车、爆破的职业水准直逼好莱坞。荣是质量佳，这是数量上开出的花，但也需要自由的土壤（否则就是我们这样光有量，没有质）。抛开众多（其实是主流）的二三流跟风烂片不提，沙里淘金，真正好的作品和导演并不多，譬如善与从真实事件中萃取劲爆的商业元素的麦当兄弟，野兽派的黄志强，算是有些个人风格，但一味迎合市场，就低不就高，毕竟不能登堂入室。纵观香港警匪片二十年，真正能在历史中驻留的导演只有三位，九七前，是吴宇森和林岭东，一个写意，一个写实，可谓双壁，共同将香港警匪片托举到了具有自身美学系统的高度。九七后，只剩杜琪峰一根独木，苦苦支撑，终究守得云开见月明，令香港警匪黑帮片更上层楼，真正步入艺术电影的殿堂。更有趣的是，可能大师的心灵与道路都是想通的吧，他们有太多的相似，都有开辟类型，引领风潮的成功之作，也都有滑铁卢式的探索之作。他们都在某一个敏感的时间节点去了好莱坞，一个飞升，一个铩羽，然而看似黯然回归的林sir，痛定思痛，前后献出两部青史留名的现实主义力作——《高度戒备》和《目露凶光》，而被西方张开双臂拥抱的吴sir其实一直在重复自己，他只是充足了预算，升级了装备，鸟枪换炮却换汤不换药。好莱坞发达的电影工业力量没有激发吴sir灵感，没有继续美学或是文化内核的拓展，充其量是给了他快感，更火爆的枪火效果，更高规格的惊险场面，《断箭》，《变脸》到《碟中谍2》，导弹，飞机到火车摩托，还是好莱坞那套大场面行活，业界赏赐他一顶暴力美学大师的帽子， 不过是指望他多年练就的旋转慢动作和白鸽飞舞的镜头调度为死水一潭的好莱坞动作注入一管润滑剂，让那发涩的齿轮多转动几年。为了迎合老外的审美口味，吴sir阉割了吴氏暴力美学的文化根基——继承自武侠精神的兄弟情义，没有了中国文化里英雄重英雄的惺惺相惜，吴氏暴力美学就只剩下了360度升格镜头的装笔以及乱飞的鸽子。扯远了，吴sir的故事三言两语说不完，属于另一篇文章，这里要说的其实是林sir，在好莱坞走了麦城后，化悲为勇，拍出了《高度戒备》，一曲个人与系统极致对抗后毁灭的悲歌，很难不让人觉得是林sir在为自己抒发，之后的《目露凶光》余勇尚在，依旧很可观，延续一以贯之的刚硬到偏执的男人在压抑后爆发的模式，然而形式和内容都有所突破。形式上，将擅长的警匪片架构中融入了悬疑恐怖片的元素，顺而结尾呈现开放式，刘青云饰演的男主，观众可以认为他是发疯，也可以觉得他是入魔。内容上，一向现实主义的林更是前所未有的贴近当时香港的现状，97回归和98金融风暴都出现在林sir作品的语境中。好像又扯远了，这里我们要说的也不是林sir的后期，而是早期赖以成名的风云系列的最后一部——《学校风云》。

18禁的标记赫然在目

《学校》是风云系列的最后一部，也是相对最被忽视的一部。本片拍摄的时机，其实恰是林sir的最巅峰，挟前两部风云（《龙虎风云》和《监狱风云》）大卖之威，资金充足，创作自由，体力和智力都是最佳状态，加上经过两部风云电影历练、磨合过的团队更加成熟，要给予成就自己的风云系列怎样一个完美的收官之作，此时的林sir是憋足了劲儿要出大招的，交出的答卷就是这部《学校风云》。影片上映后，票房口碑均不及前两部，甚至由于过于写实，还遭到了删减，目睹这一切的林sir，心情可想而知。如今，近半个世纪过去了，沧海桑田，岁月变迁，看电影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浮躁与浅薄的评价早已消散，真正有价值的作品被留存，被称赞，大家终于意识到，好电影啊！

全片第一个镜头就是天真烂漫的女学生，第二个镜头是锈迹斑斑的学校招牌，记录与写实的风格彰显

力道万钧，光华四溢！这是我个人的评价。简单说，这是一部非常“劲”的电影，当然林sir的作品都很“劲”，但本片，“劲”得尤其，“劲”的突出。本片的“劲”，与所谓的香港电影的“尽皆过火，尽皆癫狂”的“劲”不同，是力发于现实的“劲”，是真实本身的力量，或许太逼近真实，才使得人们不适。举一个小点，片中多次出现棚户区的空镜头，那种一片片灰败不堪的石棉瓦与野草一样蔓延的电线共同构成的人居环境，始终传递着影片的答案，环境是一切发生的缘由。而且这种表意的环境镜头不是孤立零散的，是跟真个影片的基调一致并且呼应的，成系统的，你仔细看片中所有的街道都是垃圾遍地的，所有人物的生存空间都是局促压抑的，太妹小珍的卧室里只容得下一张床，门外一群人在拥挤的客厅里彻夜打麻将。女主婉芳坐在床上，用一张巴掌大的桌子写作业，全家吃饭也用它。这是中下层港人真实的生活状态，逼仄恶劣的生活空间是诞生暴力与罪恶的温床，这就是林sir作品里暴力与其他香港电影中的暴力不同的地方，这暴力是有根的，不是为了暴力而暴力的感官刺激。譬如吴宇森片中的暴力，是没来由的，是杀手，就要杀人，是黑社会，就要举枪连射，与其说是暴力，不如说是一种美学呈现方式，而林岭东则不然，他的暴力是真实的暴力，没有慢动作，没有大特写，甚至没有美，只有残酷，然而这种剥离了美学滤镜，具有真实触感的暴力，比什么都刺激。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香港还有另外一幅面孔

接着聊暴力，本片上映后遭到删减，主要是反应太血腥，太暴力。有意思的是，本片其实打斗场面并不多，只有一头一尾，也许是青春校园题材的故事引入如此酷烈的暴力场面，民众不大能接受，也侧面说明动作场面的刺激程度。林sir是以动作场面劲爆著称的，但还是那句话，不是为了打而打，这是将林sir与一众烂片导演隔开的鸿沟。开头的一场，是给全片定调，阳光明媚的校园里，身穿洁白校服，长着青春痘的少男少女们一幅黑社会老炮的腔调谈判，交涉（讲数）。交涉未果，观众还未及反应，便已开打，拳脚迅速升级为刀械，紧接着以一场突如其来的死亡结束。观众显然懵逼了，这还是学校吗？有必要这么夸张吗？可我们大人们扪心自问，真的夸张吗？都是过来人，谁没有被霸凌过？哪个学校没有暴力事件？没有学生打过架？没有学校死过人？校园不在异度空间，怎么不会被社会风气侵染？暴力就是暴力，当你直面它，他就是这么残酷，不会因为是少年人，就换一副慈眉善目。是不是因为我们成年人疲于应付自己生活里的一地鸡毛，无暇顾及少年人的恶劣处境，更可能是因为校园霸凌问题根本是无解的，于是大人们选择忽视，或无视，安慰自己，哪有那么严重啊！我们热衷删减电影情节，如何删减现实世界？我们可以禁止一部电影上映，如何阻止一幕幕惨剧发生？

结尾的那场超长的打斗更为复杂，需要结合剧本来解读。单就动作来说，也是很牛的，人物众多，场景多变，需要很强的调度、拍摄水平，除了拳拳到肉，刀刀见红的质感，关键是气氛，导演拍出了，逐渐升级，失控，发狂的推进感，一开始只有袁洁莹饰演的女主是疯狂的，在连番打斗的激发下，暴力像涟漪一样四散开去，传染了正，反，中立三方的人，以致所有人都陷入了癫狂，疯狂杀戮。一群人从室内打到室外，又从室外杀回室内，从夜总会舞厅一路杀至校园教室，这是刺激到所有人的场景，一个最不应该出现性、暴力元素的环境，偏偏两种元素都推到了极致，无论是当时或是现在，都是非常大胆的，难怪观众会感倒不适。然而选择教室作为最终高潮场景当然不是低级的恶趣味，而是剧情的需要，一部讲述校园题材的影片从教室始，当然也在教室终，更是黑社会入侵学校的一种外化表现，将社会问题用极端的方式呈现在你面前，看你还怎么装看不见。有人将这一段落也用“尽皆过火，尽皆癫狂”的老调来套，我不认同，这场最后的大爆发，每个人的情绪都是有铺垫，有积累的，是一步步推到这里的，是一种必然，一种宿命，不是硬拗的。

酒楼茶肆，市井民风，爱实景的林sir为香港保留了珍贵的影像记忆

抛开头尾两段动作戏，其实暴力在片中是无处不在的，令人印象最深的是潇洒对女主的两场凌辱的戏，第一场是在贫民窟的那场有名的公开侮辱，厉害的是潇洒没有打人，女主也没有露点，可是强烈的羞辱感几乎溢出屏幕，袁洁莹是当时香港清纯玉女的代表，她的形象自然带有无辜的属性，加上身穿洁白无瑕的学生制服，给人一种我见犹怜，不可亵玩的意味，然而潇洒用一种极其平常的口气让他脱去衣服，当时所有人，包括观众，都是震惊的。更震惊的是，女主环顾四周之后，就屈从了，为什么？因为绝望！她发现，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爱慕她的刀疤在内，都不会帮她，她是孤立无援的。校服脱掉后，仍在地上，被践踏，有特写，这时潇洒轻蔑地说了一句：脱了衣服还不是跟鸡一样？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摧毁了女主的人格与自尊。

第二场戏还是在贫民 窟，刀疤仔的家中，高大的潇洒带着马仔，歪着头，瘟疫一样飘进了女主跟刀疤爱的小窝，数落了刀疤后。打翻还没吃的速食面，夺过女主手里的家雀，随手砸死在墙上，一种猛烈的压迫感扑面而至。潇洒让刀疤去卖货，女主害怕男友被抓，私下主动要求去出卖肉体还债，就这样，随便几个动作，几句话，就将女主推入更深的地狱。这一次潇洒甚至没有发火，但施加女主身上的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

袁洁莹的女主面对潇洒的戏只有这两场，却是转变的节点，第一次是从一个好学生变成小太妹，第二次是从一个小太妹变成卖银女。相比于头尾的打戏，其实这两场更能体现暴力的含义，第一次是对尊严的摧毁，第二次是对希望的扼杀，这才是本片的过人之处。

潇洒手中下一秒被扼杀的家雀，是女主的化身

林sir的电影强调正邪之间的张力，所以人物一向不多，本片却是例外，似乎没有严格的男主女主，也不分明显的主角配角，主要人物不但众多，而且互为镜像。女主婉芳和女友小珍是一组，小珍先一步预演了婉芳的命运，唯一不同的是小珍最后的暴力是向内施加到自己身上，而婉芳更有勇气，挥刀砍向了施害者。老师温sir与警察海哥是一组，都怀一颗正义之心，一个被懦弱捆绑，一个被制度束缚，最后殊途同归，在情绪的顶点爆发，也让观众得以释放。还有一组是潇洒和乔治（小珍的男友），这一对不明显，但也是互为镜像的，乔治是迷你版的潇洒，将女性视为玩物，将暴力当做武器，最后的结局也是对照的，乔治先被海哥爆头，潇洒后被海哥击毙。剧本素来精炼、高效的林sir，一反常态地刻画这么多人物，应该是野心使然。影像和文本都是追求记录片风格，围绕黑社会侵入校园这一核心，刻画牵连其中的各色人物的众生相，不同的人做出的不同选择，共同构筑了特定的生态，衍生出特定的结果，从而产生宿命感。片中女主朱婉芳——一个绝对的无辜者，从她被一个小混混刀疤骚扰开始，所有试图保护她的人——父亲、老师、警察、女友、男友（就是追求她的小混混本人）都失败了。女主父亲找道上的人调解，以黑治黑反而更黑——愚蠢；老师眼睁睁看着女主在校门外被潇洒他们强行带走 ——胆怯；警察海哥苦于程序和规则束手——无奈。女友小珍，男友刀疤，自身就是被欺凌的弱者，又谈何保护女主呢？在深渊中堕入底层的女主，最终不再等待他人的帮助，拿起了刀，然后整个世界开始燃烧。

出场方式点出人物处境，老师出场被人扔书包，警察出场给人让座位，类似高效的表达比比皆是

八十年代的香港，经济腾飞，社会剧变，电影圈也是一片烈火烹油，当时正炙手可热的林sir，将目光投向五光十色的背面，高楼与高楼之间的缝隙，霓虹灯照不到的角落，那里有鲜活的故事，生猛的人类，以及电影都望尘莫及的过火与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