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雀

人们都说杜sir银河时期的作品有两个序列，一列是为自己拍的(警匪枪战片为主)，一列是为别人拍的（爱情片为主），后者被市场拥抱，前者为影迷们膜拜。这其中就有我，一边奉警匪片那个序列为真爱，反复观摩，恨不能每颗子弹射出的弹道都要研究个通透，一边又不屑为稻粱谋的那些个爱情片，剧中人终日为爱奔忙，无脑又夸张。还是那句话，风景不变，变的是人，步入中年，荷尔蒙的躁动退潮，反倒可以静下心来，重新思考是所谓的两个序列是不是个伪命题，人的大脑里真能装个switch，随意的无缝切换吗？拍《枪火》跟拍《孤男寡女》的，难道不是同一个杜sir吗？他老人家是左手持枪，右手拈花，就一定是左右互搏，人格分裂？老话怎么说的——搵食嘛，不耽误表达。风格形成始于《枪火》，资本的积累则从《男女》起步，但到底是银河团队这同一道老汤吊出来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都是熟悉的味道。从《枪火》的凌厉冷峻，《男女》成了欢快灵动，其实都是同一种跳脱的剪辑风格所营造。《枪火》在小众里封神，《男女》在票房上丰收，二者共同成为杜sir日后拍出《龙城岁月》的底气。杜sir和银河本看似是为了艺术出发，因为市场走了一段弯路，但是这段弯路同时也塑造了杜sir和银河，站在成功的终点看，不是弯路，是必经阶段。

杜sir的爱情喜剧片里，没有屎尿屁的恶趣味，有的是都市男女的人情百态，一帮摩登的红男绿女在现代社会像齿轮一样转个不停的缝隙中，还要谈情说爱，港男港女的市侩与洒脱，精明又坦诚的特质一并铺陈开来，虚荣造作的一面和辛酸悲凉的另一面轮番上演，杜sir总是用舞台剧的方法拍爱情片，编剧拼命为每个角色加小动作，让他们可爱又夸张，总是忙个不停，这样很好的掩饰了爱情片内涵的苍白。韦家辉不停地往剧本里赛内容，尽可能的地丰富配角，不怕他们来抢戏，所以主角往往不如配角生动有趣，独角戏不如群戏精彩。粗暴的说杜sir的作品里除了刘青云担纲的之外，几乎都有着男主压不住阵的问题，少数如《枪火》《放逐》等干脆淡去主配角之分，刻画一群男人间的基情四溢，倒别是一番风景，突破了老港片的窠臼，找到了银河自己的电影气质。回到爱情片，杜sir的爱情片里爱情是最不重要的东西，剧中人的爱情是无厘头无理由的，风一样来去无踪，杜sir不关心爱情，只关注人，着迷于人们在爱情发生或消失时的状态，疯癫也好，麻木也罢，痴情由他，无情也由他，各有各的风采。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完美大团员结局是唯一的妥协，在这个既定前提下，他尽量玩的开心，爱情只是个幌子，俊男美女是诱饵，撩拨观众才是真实的目的，玩叙事，玩结构，玩到什么地步，观众们能接得住，他乐此不疲。时间久了，玩也玩出了感情，不然他功成名之后，为什么还是不断地在拍爱情片，一个年过半百的钢铁直男图什么？当然是爱啊，当你凝望LOVE片，LOVE片也在回望你。

《文雀》应该放在哪个序列？很难定义，有盗匪元素，也有情愫萦绕，但是没有开枪，也没有人获得完满的爱情，似乎应该为她单独开一个序列。都说这片是杜sir献给香港的情书，可我觉得片中流露的情感不仅真挚，简直质朴，更像是孩子对母亲的眷恋，对美好童年的不舍与挽留。如今住在半山别墅里喝红酒，抽雪茄的杜sir，听说好多老街老巷就要拆除了，心里百感交集，个人的成就阻挡不了时代的消亡，怀念便是此片的缘起。有说故事线太弱，太单薄，可导演的本意本就不在意故事，要的，是线，将天台，阶梯，招牌，里弄，饮冰室，茶餐厅，一处处最具香港记忆的场景，像明信片一样串连起来的一根线。这部电影看人不是最主要的，看景才是。听角色的台词，倒不如看她所处的环境，内容让位于形式，是享受本片的诀窍。故事说的是一个神秘的女郎和四名可爱的扒手（文雀），女郎服饰华丽，神色慌张，踩着高跟鞋穿行在喧嚣的街道，像在逃避，又像在追逐。她是个内地人，想要回到内地去，对香港来说她是个过客，那么她的过去和未来都不重要，因为这是个关于香港的故事，她在香港的这段时光，与四位香港扒手的相遇才重要。扒手们住在破旧的公寓，在热闹的街头行窃，在临街的饭馆聚会，四个人共骑一辆老式自行车，招摇过市。他们的日子有种港人独有的惬意，闲适，他们像文雀一样，轻松的搵食，自由的来去。这是香港市井生活的写照，杜sir把这种香港市井生活拍的明媚，轻盈，加了稍许回忆滤镜的岁月静好。仿佛香港是世界上最宜居的城市。女郎与扒手们周旋的回合里，每次戏剧性地现身或隐去都是依托于香港这座城市特有的逼仄又复杂的空间结构，常常是在一个街角出现，紧接着在下一个街角隐没。与罗永昌扮演的扒手在电梯里的诱惑戏码最典型，狭小的空间造成了性挑逗的条件。任达华扮的扒手老大拍摄了很多女郎的照片，都是室外的，纤细的身影嵌在都市深处，其中一张是女郎在灯火阑珊处的回眸，最是令人心动，因为人与城市的美，已融为一体。

年轻的内地女子被香港富人包养，本是司空见惯的真实，套入政治隐喻，则产生辛辣的讽刺意味，因为强弱关系的调转，那个不得自由的女子，恰是香港的写照，那个不可一世说着：“乖，听话”的大佬，自然是“我们”。论个体，强于我们，轮整体，弱于我们，曾经看不入眼，如今却仰人鼻息，港人的消化不良恐怕是很难治愈的。对未来越焦虑，自然对过去越怀念，尤其文化阶层，知识分子更甚。但那毕竟是零八年，这担忧还没长大，杜sir的表达还算温柔，像是个撒娇的孩子，或者说像片子里，是个哀怨的情人，嗲嗲地娇嗔：你放我自由嘛，好不好？更天真的是，有个美好的结局，大佬也是体面人，将护照还给了女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片尾，红色出租车载着女郎驶往机场，没有了大陆人的嘉道理道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似乎更加静谧，美丽。本片的另一种结局，是四年后北上的作品——《毒战》，一黑到底，一片肃杀，不留一丝温情与希望，一方要拼命地控制，一方要疯狂地摆脱，毁灭早已注定，共同奔赴那无可转圜的终局。当做《文雀》的姊妹篇来欣赏，能看出冰火两重天地味道。

未来的两种景象，杜sir都拍成了电影，像是道选择题，由现实来作答，而杜sir早已在片中描绘了自己期望的答案。四扒手寻到了女郎栖身的公寓，推门一看，空荡的房间里挂满了鸟笼，每只笼子的门都是打开的，美丽的文雀们自由的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