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丝

评分：

6.0 还行

原名：Tess又名：黛丝姑娘(港)

分类：剧情 / 爱情 / 地区：英国年份：1979

简介：苔丝（娜塔莎·金斯基 Nastassja Kinski 饰）出生于英国乡村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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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0-04-26

苔丝影评：献祭之后，人间依旧没有答案

罗曼·波兰斯基，这位躲过了纳粹迫害与曼森凶杀的导演，似乎将其一生的颠沛流离都化作了电影胶片，一格一格的，放映着怀疑、愤怒、惶恐、黑色、谎言、绝望……独独找不到希望。
但《苔丝》似乎有所不同，它仿佛折射了波兰斯基内心那最为微渺的一丝光芒，又似乎迎合了鲁迅对悲剧精辟的概述，让我们看到这弥足珍贵的光芒被无情摧毁之后，波兰斯基内心的温度渐渐熄灭并滑入至暗的悲怆。
对哈代而言，《德伯家的苔丝》本身就存在着两层涵义：一，是以德伯尊命之衰落，追悼田园时代的瓦解，控诉资本主义的张狂；二，是归还苔丝一个崇高的名誉，以抚慰她的无瑕纯粹。然而，波兰斯基却从片名开始就宣告了自己与哈代的决裂，他以免去德伯定语的《苔丝》公然宣告，自己将归还苔丝自主与自由——她可以不再是德伯维尔家的苔丝，不再是德比菲尔德家的苔丝，不再是亚雷克的苔丝，不再是安吉尔的苔丝，她只是苔丝，不属于任何人。
正如“德伯”所暗指的昔日荣耀早已一去不返，追寻“德伯”之名的肇始注定是这出悲剧的导火之索。哈代似乎暗示着，在骑士精神与田园牧歌早已消身匿迹的资本主义时代，依旧固守尊荣与自然的高尚气节从一开始便是一场徒劳。亚雷克用金钱购取了苔丝一家的本名，正是资本主义取代并蚕食了去日伦理规范与生活方式的绝妙隐喻。
当苔丝迫于生计，前往冒名顶替的亚雷克一家时，波兰斯基用春日的草莓与玫瑰呼应了苔丝的青春与纯洁。然而亚雷克随之而来的采摘也暗示苔丝终将折手于他的宿命。在这里，波兰斯基用精湛的视听语言呈现出苔丝与亚雷克之前的权力张弛。白天，当苔丝在草地上毫不设防之时，亚雷克是藏匿在草丛中蓄势待发的捕猎者；夜晚，当苔丝远眺不远处的升平歌舞，亚雷克的“魔爪”又可以猝不及防地冲撞进画面的前景之中。在象征着金钱与权力的亚雷克面前，除了自然与纯粹之外一无所有的苔丝，不过是毫无缚鸡之力的羔羊，除了羊入虎口，没有别的选择。
在影片的前四分之一，在苔丝由“离家”到“回家”的叙事段落中，帽子成为了王冠或曰荣耀的隐秘象征。从德比菲尔德到“德伯维尔”，苔丝的帽子在路途中坠落；在失身于亚雷克之后，她又戴上了亚雷克赠予的新帽子；直至逃离亚雷克后，她才重新戴回原来的帽子。波兰斯基似乎在以这样的反复评判，即便被夺取贞操，即便被践踏尊严，苔丝依旧用自己的选择夺回了属于自己的荣耀。
随后的乡间劳作让人不禁联想起米勒笔下朴质可爱的农人。苔丝又回到了她熟悉的旧时光，里面充溢着阳光和泥土的自然气息，是淳朴年代土崩瓦解前的最后一丝幻觉。
孩子的夭折给了苔丝又一次沉重的打击。牧师对洗礼的认可，让苔丝宛如捐门槛的祥林嫂一般看到了一线希冀，但牧师对葬礼的拒绝却也成了击垮祥林嫂的那一句“你放着罢”，使得苔丝作为童贞圣母的高洁在与现实的磕碰中，出落得不堪一击。
影片中段，安吉尔的出现似乎给苔丝的命运带来了一丝转机。在苔丝与安吉尔彼此痴迷的短暂时光中，波兰斯基以大师级别的场面调度暗示了人物的心理轨迹与未来境况。表面看来，安吉尔确实是亲近劳动人民的新新人类，但实际上呢，他始终只身一人就餐闲逛，与他人保持着不可逾越的距离。为了强调这一点，波兰斯基甚至特意用一扇分隔的窗户将安吉尔与爱慕他的少女们分隔在了阳光与阴影的两端。
安吉尔帮助少女渡水的一场戏充满了阐释的机敏，当安吉尔抱起苔丝跨过水塘，似乎，苔丝将在安吉尔的护卫中跨越人生艰难，但回过身，距离远处树林掩映下的光亮出口，仍是一段阴暗下的路途——是的，安吉尔将给他希望，但不能给她真正的光明。
安吉尔是理想主义的，或者说，是空想主义的。他的“体恤”带着自我沉溺的浪漫主义与不切实际，他的“平等”含着与生俱来的男权思想与居高临下。因而当苔丝在新婚之夜向他坦诚一切之时，他自然而然地将苔丝的“不坚贞”与其家族没落勾连，并亲手扑灭了苔丝重新燃起的希望。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转变刻画得极为生动。波兰斯基先是以苔丝的寄书一封，将其请求原谅的卑微姿态交代在了台阶高下的位置关系上。随后，在苔丝向安吉尔坦白一切的段落中，波兰斯基让安吉尔始终处在焦外，暗示两人并不同心，而苔丝在前，安吉尔在后的位置关系，也暗示着安吉尔对苔丝的主动疏远。当焦点再次回到安吉尔时，他已从站姿变为坐姿。一方面，他被事实击垮，另一方面，他也占据了较大的画幅空间，象征着拥有主宰苔丝命运的权力。从安吉尔严厉的表情中，我们显而易见，他心里的答案对苔丝并不公允。随后，波兰斯基神乎其技地“指使”安吉尔拨弄柴火，又用火焰渐旺的势态，将安吉尔的心理曝露在熊熊妒火之中。
花枝由新鲜到干枯只在一夜，珠宝从项上回椟中亦在来回。寥寥几个镜头，波兰斯基就明示了这段婚姻的朝生暮死，苔丝也从春夏迈入了严冬。波兰斯基用环境的变化映衬人物的命途多舛。
值得一提的是，在艰难跋涉之后，苔丝来到安吉尔老家，换上干净的鞋子，敲响希望的门铃，却换来视而不见的闭门羹。清白与情深被视若敝屣，其中窘迫，一言难尽。
父亲死后，苔丝一家终于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在故园的教堂中，在古代的棺木间，在昔日荣耀与今日荒唐的参差中，苔丝才对资本时代和男权社会发出控诉。只是这声控诉，也不过迎来逝去亡灵的静默无语罢了。
随后，农耕机器的运转愈加强化了资本社会对下层百姓的盘剥，苔丝接下来的遭遇证明：过去的荣耀，或者说，高洁的品质，在工业时代已然一文不值。双关的“Angel”默然不应，她也只能向时代屈服。
影片后四分之一，安吉尔历经痛苦，才让自己真正站在了苔丝的水平线，阶梯上下位置的反转与前情遥相呼应，是两人终于完成将各自的卑微拱手相送的时刻。一段陌路的逃亡之旅，让两人在数年后终于圆满了一个最唯美、也最绝望的新婚之夜。我想波兰斯基一定是将这最后的幸福幻想成了对莎朗·塔特的漫长告别。苔丝、或曰莎朗·塔特，他将纯洁与荣耀镶嵌进她的身体里，并不断使用造型元素强化她与圣母之间的映射关系，因而在马赛克玻璃之后，终于有圣洁的白鸽飞过。
然而，诚如德伯维尔荣光的逝去，苔丝与她象征的纯洁也无法逃脱资本时代的倾轧。在供奉太阳的祭台中，她成了自然年代最后的祭品。亘古认同了她的纯洁，让她与初升的日光一同，给人间带来一抹初芒。只是希望会尾随而来吗？波兰斯基用迷雾代替了沉默。
影片开始于婚礼和进入历史的上一代，结束于献祭与淡出视线的下一代。在两代人短暂的生命外，只有比德伯维尔家族史更久的日光，以及一片断壁残垣。哈代批判了最丑恶的世代，波兰斯基奉献了最尊贵的祭品，然而世界是否就会因为悲剧而净化呢？这答案在晨雾之中，哈代和波兰斯基都还没来及看清，就已经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