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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电影剧本
文/〔美国〕弗·福·科波拉
译/张奉奎、劳里
1974年,继《巴顿》、《教父》获金像奖后,三十五岁的科波拉完成了两部重要作品:一部是荣获法国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的《对话》;一部是荣获美国七项金像奖的影片《教父二集》。科波拉是用“两只手”拍片的,一手拍出了《教父》这样耸动视听的影片,一手拍出了《对话》这样具有个人特色的影片。当然,科波拉的期望是使自己创作活动的两极能够日趋一致:影片《现代启示录》(本刊前身《电影艺术译丛》在1980年第3期曾刊登过剧本)是这种倾向的体现。为了更全面地了解科波拉的创作,我们根据电影文学本,并参照影片完成台本介绍影片《对话》,凡两者之间有重大差别的地方,均加以注明,以便了解作者在拍摄时反复推敲的精神。
为了了解美国影评家对影片《对话》的不同评论,我们在刊登科波拉本人谈话的同时,还刊登了《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一书作者撰写的评析文章《“私下的对话”》,供读者参考。
——编者
[化入]外景。团结广场,白天。
中景。一伙街头乐师在公园里张罗出一片场地,准备演节目。乐器有单簧管、拉管、班卓琴,萨克斯管和小号。他们身穿丝绒和绸缎拼凑成的老式军装,头戴奇形怪状的帽子。此刻还没有招引来多少围观者。有位乐师摘下头上的高筒礼帽,倒放在地上,并向帽筒里扔了一把硬币、几张钞票。接着,他们便吹吹打打起来,演奏一段爵士乐,那是根据流行歌曲《红色的知更鸟》改编的器乐曲。
俯摄全景。12月的旧金山。团结广场以及周围的商业区。欢庆圣诞节的彩灯已经张挂起来,一到下午三四点钟便相映争艳。现在正是午餐时间,街上行人熙来攘往,除了买东西的人之外,还有一大批上街吃午饭的办公室职员。
片名及演职员表的字幕迭印在这个全景场面上。开始用变焦镜头非常缓慢地朝公园变近。变焦完成,字幕同时结束,镜头逼近到一名哑剧演员的近景。这人年纪尚轻,那身打扮象军乐队的击鼓手。他在比划着,学公园里一些行人的步态举止。被学的人倒毫无察觉,他的摹仿引起周围几个人的注意。他学得维妙维肖,常常博得围观者鼓掌叫好。
近景。乐师们在演奏。其中有一位放下乐器,跳起踢跶舞来。
大近景。跳着踢跶舞的脚在帽子附近踩着有板有眼的点子。
哑剧演员。这时他正在摹仿一位颤颤巍巍慢慢踱步的中年人,学得动作准确,而且目标明确。他做了一个手里端个杯子喝咖啡的动作。
镜头移向被摹仿的人:这人外观平常,年纪四十五六岁,上唇留一撮小胡子,衣着干净,款式显然过时,走起路来慢而颠簸。他正端着外面垫着纸口袋的一只热气腾腾的纸杯,一口接一口地喝咖啡。这人叫哈里·考尔。
乐师们在演奏,萨克斯管独奏出一段凄厉的旋律,听者无不动容,特别是哈里,他驻足欣赏,音乐转入《红色的知更鸟》最后一段的合奏。
一对青年男女从哈里跟前走过,一时间挡住了哈里。那女的二十出头,稚气未脱,十分可爱。她把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以抵御下午料峭冬雾的侵袭。她叫安,她紧紧地挽住了一位青年男子的胳膊。那人服饰淡雅,梳理得干干净净,二十六岁左右,外貌和蔼可亲,他叫马克。他们俩走到围观者中间。
安(哼着《红色的知更鸟》的歌词):“快醒醒,快醒醒,你这磕睡虫,起来吧,起来吧,赶紧快起床……”
镜头环绕人群摇拍:有人在听演唱,有人走过。表情漠然的哈里·考尔也多次进入画面。我们如果注意到其中的个别人,就能听到他们说话的片言只语:
安(唱):“振作起来,振作起来……”
一位男青年:你打算去看……
一位妇女:真的,他们俩都要来,我想,我得告诉……
镜头又回到安的跟前。
安(问马克):你有零钱吗?
马克把一枚硬币扔进乐师的帽子,他们俩又继续往前走。镜头离开哈里和乐师们,跟着这两位青年。
安:……你有什么想法?我不知道圣诞节给他买点什么礼物,他什么都有了。
马克:他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需要了。
安:我拿不定主意。
有几个人走过,挡住了我们的视线;这时安的声音突然中断。待我们再见到他们的时候,虽然看到他们仍在谈话,我们却只听到静电干扰声,接着,声息全无,就好象影片声带部分出了毛病。后来有人进行了调整,我们才又听到了声音。
安:……对我怎么样?
马克:先看看再说。
安:你太一本正经。你该吊吊我的胃口、给我露点口风,让我猜。
安在一条绿色的长凳前放慢脚步。一个老年乞丐裹着大衣倒卧在长凳上,只见他脚上没穿袜子,一双黑皮鞋比脚大好多。
安:你看,多可怕!
马克:他又不伤害别人。
安:咱们也不伤害人家呀。
他们俩继续走着,离我们越来越远。可是说来也怪,他们的声音倒一直很清晰。我们还注意到:他们从哈里跟前走过,那时哈里已经坐在另一条长凳上。等他们过去之后,哈里随即匆匆起身,穿过马路,走下公园台阶,朝一辆小货车走去。那辆车有一边装着镜子,镜子上有《先锋玻璃镜子公司》几个大字,哈里朝小货车走去的时候,我们听到如下的对话:
安(画外):我一见到这号人,总不免产生同样的想法。
马克(画外):什么想法?
安(画外):我想,他当初也是父母的宝贝儿子。你别笑呀,我确实是这样想的。
镜头移向一座建筑物,又从这座建筑物的正面一直移到房顶。顶上有霓虹灯组成的埃菲尔铁塔的图案,还有“巴黎百货商场”这样几个点缀着灯光的大字。我们看到一个身穿羽绒服的人在操作着一架伸出去足有五英尺长的麦克风,这种麦克风的头上还装着瞄准器。那人头上戴着耳机。
安(画外):我想,他当初也是父母的宝贝儿子,爹疼他,妈爱他……可现在,他落到这步田地,半死不活地倒在公园的长凳上。
俯摄:从屋顶上往下看,团结广场上的人小如蚂蚁,难以辫认。
安(画外):……他的父母、叔伯在哪儿呢?
通过瞄准镜,我们看到镜中十字准线的交叉点,对准了安的嘴。
安:反正,我总是这样想的。(看看马克)
内景。小货车,白天。
车内有一名青年技师,戴着耳机,坐在转椅上,操作一台专业用的录音机。他的眼镜架上缠着胶布,显然是为了补救折断的眼镜架。他叫斯坦利。
马克(画外):我估计,我想,一旦纽约哪家报馆罢工,这号上了年纪的酒鬼,一夜之间会冻死好多(注1)……
有人敲车门,斯坦利摘下耳机。马克的声音戛然而止。斯坦利伸手打开车门,哈里·考尔一阵风似地钻进车来,走到有色玻璃车窗对面的那一头去。从那里,我们可以见到车窗外面的景象。哈里拿起一架望远镜,朝公园那边望,马克和安在散步、聊天。
外景。小货车,白天。
玻璃镜子公司的小货车停在商业区,毫无妨害他人之意。
两位打扮得很俏的女秘书去饭馆用午餐,穿过马路,走到小货车的镜子前整妆。
内景。小货车内,白天。
哈里的瞭望受到这两位姑娘的打扰。她们对镜化妆,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不耐烦地拿着望远镜站在一边。斯坦利笑出声来,在转椅里转了一圈,又抄起一架自动照相机,对准那两位姑娘咔嚓咔嚓地连连拍照。
斯坦利:来吧,小心肝们!来,舐舐你们的嘴唇。(咔嚓)滋润滋润你们的嘴唇。(咔嚓,咔嚓,咔嚓)
特写。透过单面透明的车窗拍摄两位女秘书在涂唇膏。
斯坦利(画外):把舌头伸出来。(咔嚓,咔嚓)
中景:哈里拿着望远镜,耐心地站着。斯坦利在拍快照。
斯坦利:把舌头顶出来,给我美滋滋地嘬上一口……(咔嚓,咔嚓)
哈里:请你注意录音,好不好。
斯坦利(重新戴上耳机):现在,声音又响亮又清晰。
哈里示意斯坦利把耳机递给他,他戴上耳机仔细倾听。
安(画外):真可怕。
马克(画外):说到底,这场谈话是谁起的头呀?
安(画外):是你。
马克(画外):不是我。
安(画外):是你。你可别忘了。
斯坦利:谁对这两个家伙感兴趣呀?
哈里:吃不准。
斯坦利:是司法部。
哈里:不是。
斯坦利:我想,准是缉私当局。他们的这些录音听得我都要睡着了。
哈里(微笑):你还打算拿这事解闷儿呀?
斯坦利:有时候,听到人家说些什么悄悄话,倒挺有意思的。
哈里(几乎自言自语):我对于人家谈话的内容倒并不在乎。我关心的是录音质量,要清晰、丰满。(指指耳机)录得怎么样?
斯坦利:有一半左右录得比较好。
哈里:另一个点上的效果如何?
斯坦利:不大好。
斯坦利打开另一台录音机。谈话的内容又在机器上重复了一遍。
外景。巴黎百货商场屋顶,白天。
镜头从埃菲尔铁塔图案下的那个人摇向公园,摇到一座办公楼的一个敞开的窗户前,窗户内有一个人也在操作一架长形麦克风,型号同我们方才看到的那一架完全相同。事情很清楚,那两位男女青年正受到左右两台机器的跟踪。
我们听到了青年男子的笑声。
镜头对准青年男女。
马克:你从哪儿听说的?
安(也笑着说):这可是我的秘密。
镜头对准哑剧演员,他也在笑,在滑稽地摹仿青年男女的步态,逗得周围的人大为开心,给他鼓掌。
镜头跟着马克和安,他们不知道哑剧演员在学他们的动作,继续在散步。
马克:你有什么感觉?
安:哦,你心里有数。
镜头从这二人移向另一个人,他离他们很近,手里提着一只购物袋,一面走一面看报。
特写。这人戴着助听器。
马克:今天天气真好;昨天又冷,又有雾。
安:你难道……(声音突然中断)
我们发觉拿着购物袋的那个人和青年男女之间,插进了许多行人。于是,拿购物袋的那个人加快脚步赶上去,这时我们听到了另一些人的片言只语:“等你……”“这不行,可是……”“当时我真的……”,等等。
他终于撵上了他们,我们又听到了声音。
马克:反正我喝腻了。我差不多对什么都腻味了。
安:对我也腻味了吗?
马克:(静电干扰声)……你。但是今天不。
她朝马克多情地笑了一笑,就在她看马克的时候,突然发觉提购物袋的人朝他们瞟了一眼。她脸上顿时出现害怕的表情。拿购物袋的那个人也感觉到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他们前面去。
外景。办公楼,白天。
操作长臂麦克风的人把麦克风捅出窗外,用麦克风上的瞄准器搜索追踪对象。
瞄准器中的望远镜头。镜头对准了安的脸部,只见她紧靠马克,悄声说——
安:瞧,看见那人没有?戴着助听器的……好象……
马克:没有看见,在哪儿?
安:他一直在跟踪咱们。刚才紧挨着咱们。(说着,抓住马克的胳膊,紧紧地捏了一把)
马克:没事儿。不必担心。
有一阵,安几乎要喊出声来,可是,她憋住了。
安:天哪,把这事儿早点了结,该多好呀!
他们拐弯,背对着望远镜头,于是话音开始模糊,再也听不清了。
外景。有埃菲尔铁塔标记的屋顶,白天。
屋顶上的那个人,用远焦距瞄准器扫视,搜索追踪对象。
望远镜头。瞄准器镜头上的十字准线落在没有对准焦点的活动画面上,扫过一些行人、建筑物,最后停留在两个目标的身上。十字谁线的交叉点终于对准了他们的嘴。我们又听到了他们的声音。
他们站在一群击班谷鼓的人们的旁边。声带中搀杂着鼓声。
马克:他就会……(鼓声扰得话音不清)……运气……
安:你明明知道,他偷录电话。
马克:咱们还是回去吧,都快两点了。
安(一面说,一面与马克离开了那群敲敲打打的人):请你先别回到那儿去,等到……(欲言又止)
马克:好吧。我先不回去。
内景。有镜子的小货车内,白天。
斯坦利操作着录音机。哈里一面从冒热气的纸杯内喝咖啡,一面听耳机。有人敲车门,斯坦利开门,让那个提购物袋的人进来。那人个头挺高,中年,名叫保尔·迈耶斯。保尔摘掉助听器,从购物袋里拿出一架小型半导体收音机和一只定向麦克风来。显然,他在外面待了好一阵子,这会儿有点冷了。
保尔:我露馅了,哈里。她瞅了我一眼,真遗憾。
哈里:我听到了。录得怎么样?
保尔:不错。录了好几段,有几段录得好。大约占百分之二十,或者百分二十五吧。
哈里:好。想喝点咖啡吗?
保尔:不,谢谢,(看看车内)也许,想喝点什么别的,有吗?
哈里俯身拿起一小瓶威士忌,递给他。保尔喝了一口。
保尔:好啊!
哈里:你辛苦了。以后要有别的事,我一定打电话叫你。
哈里拿出现钱,付给保尔。保尔赶紧收进自己的钱夹。
保尔:一小时之后,我得接班。再见了,伙计们。
保尔走出小货车,哈里拿起耳机,把对话又听了一遍。
斯坦利:这个保尔呀,真是个好人,……要知道,警察里难得有这样的。
从两边透明的车窗望外看,我们看到街上人来车往。
马克(画外):我在这儿再待一会儿。
安(画外):再见。等一等,你的眼皮上有什么东西。
外景。团结广场,白天。
这时午餐时间已过,街上行人渐渐稀落。那对青年男女刚刚分手。安娜匆匆向鲍威尔街走去,回头看了马克一眼。马克转身,坐在长凳上,看她远去。在他旁边,那个醉醺醺的叫化子醒了,环顾四周。安已经走得无影无踪了。马克站起来,扔掉他的午餐袋,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内景。小货车内,白天。
斯坦利快速地倒转录音带,一面摘下耳机。哈里一声不吭地俯身靠在车窗上。
斯坦利:怎么啦,哈里?你今天特别反常,心情不佳。什么事让你烦恼了?
哈里(急躁地):别管闲事,斯坦利。(好一阵谁也没吭声,忽然哈里哈哈大笑,自言自语)别管闲事。
斯坦利(先是莫名其妙地瞅着哈里,接着若有所悟):别管闲事!!哦,哈里!哈里!(他也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外景。小货车,白天。
车子规规矩矩地停在马路沿下。我们听到车内传出很轻、很模糊的笑声。
外景。巴黎百货商场屋顶,白天。
屋顶上的人开始拆卸麦克风,拆成一截一截,放进有带子收口的一只尼龙袋里。
外景。办公楼,白天。
在窗前的那个人把器材拆卸开来,收进两只箱子里,一面干,一面吹着口哨。
外景。团结广场,白天。
街头乐师们将乐器放进毡套,又放进乐器盒内。有一位乐师从地上拿起礼帽,倒出帽筒里的零钱。[化出]
[化入]外景。电车,白天。
移动镜头。无轨电车悄然沿街行驶,车顶上两根“辫子”顶着上面的高压电线。
内景。电车内,白天。
哈里坐在电车里,跟电车里的许多人一样,是个满脸倦容,下班回家的乘客。电车转弯时发出劈叭一声,突然停下不动了。乘客们似乎都明白是怎么回事,泰然地等着。无可奈何的司机跳下电车,大步地向车后走去,熟练地把“辫子”设法重新搭到高压电线上去。哈里沉不住气了,急忙跳下电车。
外景。附近街景,白天。
两根又黑又粗的“辫子”在高压电线边上挤来挤去,迸出的火花落到街上,那时哈里已走到离他家不远的街口了。
哈里一步步朝街那头走去,重新接上了电源的电车悄悄地在他身后开动了,超过了他。他正穿过马路。
内景。附近的市场,白天。
哈里走进小市场的棚子,挑选了一只西红柿,一块用玻璃纸包着的猪肉,一听啤酒,然后把这几样东西统统拿到柜台上去算账。
内景。洗衣房,白天。
一个女人在取货处的柜台内忙活。她的男孩惊讶地看着哈里将一只盛满水的玻璃杯放到一块擦碗布下面,接着杯子就不见了,动作并不麻利。
女人(在熨洗好的一包包衣服中寻找):哈里·考尔……哈里·考尔。
男孩:告诉我。
哈里:变戏法的人从来不说自己的诀窍。
男孩:你能告诉我的。
哈里:秘密一说穿就不是秘密了,就一钱不值了。
女人:哈里·考尔,五件衬衫,六件内衣内袴,五双袜子。
哈里笑了笑,拿起衣包,走了。
男孩:再见,哈里。
内景。公寓楼内,白天。
哈里走进门厅,门厅内一色的棕黄。他掏出信件箱钥匙,打开自己的信箱,拿出几封广告、几份账单和一张贺喜明信片。他开始上楼,在楼梯上同一位带狗的女邻居错肩而过。
哈里:你好。
女邻居:你好,考尔先生。
他上了几步楼梯,忽听到那女邻居转身又说道:“祝你生日快乐!”哈里笑眯眯地点点头,不过他为此感到纳闷。
内景。哈里的房门外,白天。
哈里走到门口,打开房门,门上有两道锁。才打开一道缝,忽听得有一件东西倒在地上,声音很轻。哈里从门缝里望去,发现一瓶包装鲜艳的葡萄酒倒在地上。他关上门,拾起系在缎带上的卡片。卡片上写道:“哈里,祝你生日快乐——玛丽亚·依万杰利斯塔。”
哈里(自言自语地咕哝着):祝你生日快乐,哈里,祝你生日快乐……(一面拨电话)……祝你生日快乐……喂!依万杰利斯塔太太吗?是的,我是哈里·考尔。对,对,非常感谢。我见到了。是的。你真是太客气了。谢谢你,依万杰利斯塔太太。不过,请问你怎么把它放到我房间里来的?(听对方回答)我还以为只有我手头一把钥匙呢。现在知道了。可是,能发生什么紧急情况呢?……没问题,就算我私人的东西统统烧光,我也照样会高高兴兴。反正我没有什么私人东西。值钱的东西一样都没有,没有一件个人的东西。除了我的钥匙,我倒但愿只有我手头的一把。
他一面说,一面翻看信件。他看到了祝贺明信片,上面是现成印的贺词,有几处填空的地方有手写的字迹:“祝我们尊敬的客户(手写)哈里生日快乐,祝他(手写)四十四岁万事顺心。安全和平银行。”
哈里(继续打电话):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听对方回答)我不记得告诉过你呀。你猜得出来今年我多大了吗?四十四岁?猜得对,依万杰利斯塔太太。顺便说一句,从今天起,我的信件留在邮政信箱里了,邮政信箱不用钥匙,是用字码锁的!再见。(挂上电话)祝你生日快乐,哈里!
内景。厨房,夜。
在油锅里煎着两块精瘦的猪排,哈里在切西红柿片。他听到隔壁那户人家传来几声嗡嗡的声音,接着有大吼大叫声。
哈里(自言自语):这算什么呀?成了中央火车站了!
他从煎锅里夹起猪排。嘈杂声仍不断,但他无法听清谈话的内容。他不理,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墙根前,伏耳细听。他又走到柜子前,拿了一只玻璃杯,把杯底贴到墙上,耳朵贴在杯口倾听,还是一无所获。他走开,搬了一把椅子,放到小壁橱里,又拿来一把扫帚,站到椅子上,用扫帚把捅开壁橱天花板上的气窗。我们这时听得清楚些了,有人在争吵。
男人(画外):妈的!这该死的房东!
女人(画外):别嚷了!要不然,我去把窗户关上。
有人敲哈里的门,他连忙把椅子搬出壁橱。
哈里:等一等。
他排除掉一切偷听的迹象,过去开门。一位满脸怒容的青年站在门口,盯住他看。这人叫朗·凯勒。
朗:对不起,咱们初次见面。请问你这儿有水么?
哈里:我……不知道。
朗:我是这里的新住户,我那里一点水也没有,不知道你能不能去看看,你这儿有没有水。
高尔西多先生(画外):水又出了什么问题了?
另一位房客从房门内探出头来。
高尔西多先生:上礼拜没有热水。今天索性热水、凉水全都没有了。
朗:这是最后一根稻草。
当这场争论沿着走廊继续下去的时候,哈里老练地关上了房门,尽量不介入。不料他刚关上门,又有人敲门了。他开门,这是另一位房客,叫鲍勃,只见他笑容可掬,看起来是位熟朋友。朗仍气呼呼地在同高尔西多先生争论。
鲍勃:嗨呀,哈里,你也,呃?
哈里:是啊,这是……
鲍勃:干脆说吧,热水管子给拧死了。咱们本来可以就下水管道问题,向卫生部反映的。
鲍勃一面说,一面不断地往哈里的房里瞟,弄得哈里很不舒服。所以他索性走出房门,把门带上。
鲍勃的妻子(画外):鲍勃,你在哪儿?
鲍勃(叫):在上面,哈里·考尔这里。
鲍勃妻(画外):他那儿也没有水吗?
朗·凯勒不请自来地走进哈里的房间,打开水管子试试,失声叫道:“这里有水!”
哈里见朗闯进他的房间,大出意外,也回进房来。鲍勃随即跟进。
鲍勃:啊!这位是朗·凯勒,新搬来的房客。这位是哈里·考尔。
朗:认识你很高兴,哈里。咱们这儿的房钱不少啊。咱们拒交房租怎么样?顺便说一句,祝你生日快乐,哈里。
哈里:谢谢。
鲍勃(也来试试水管子):怎么只有一家有水呢?
鲍勃的妻子和高尔西多先生也进屋来了。
哈里:咱们何不全都到楼下依万杰利斯塔太太那里去呢?咱们可以去跟她提提意见……
鲍勃妻:跟她提也是白搭。
朗:我主张不付房租。
鲍勃:这不能怪老太太。她也不会得罪他的。
哈里:得罪谁啊?
鲍勃:咱们说不准嘛。
朗:当然是房东啦!
远处,我们听到一位妇女的声音。
高特纳太太(画外):祝你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哈里闭上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鲍勃:今天是哈里的生日!
鲍勃妻:是啊,我听说了,高特纳太太。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哈里睁开眼睛,这时高特纳太太已经牵了狗,带着一块半磅重的蛋糕上来了,居然临时还凑了几支蜡烛。
高特纳太太:我想,我方才听到楼上在举行聚会,一次生日聚会!
哈里:不,眼下我们在这儿讨论问题……
鲍勃妻:把蜡烛吹灭了,考尔先生,为了走红运。
朗:是啊!看来咱们可以在这儿弄到点水。
大家笑了。哈里勉为其难地吹灭了蜡烛。大家起哄。高尔西多先生已经回来了,还拿了一包应景的礼物。
高尔西多先生:这……这是一点小意思。
哈里(被房间里一下涌来的那么多人弄得心神不定,随口说):谢谢……真的……
高尔西多先生示意哈里打开礼物,哈里照办了。这是一尊塑料的圣母像。
高尔西多先生:礼拜天,我在做弥撒的时候,注意到你了,考尔先生。这是送给你挂在车上的。
哈里:其实我没有汽车,不过我一定把这尊圣母像供在房间里。多谢多谢。
鲍勃(俯身看放在架子上的一支次中音萨充斯管):你是音乐家吗,哈里?
哈里:不……我……
朗:我想咱们可以推选一位房客代表……
哈里:……会吹一点。
朗:……派代表直接找房东交涉。
高尔西多先生:我倒是愿意去。不过,你们也都知道,我讲不好,你们知道,语言不过关。
鲍勃妻:在这儿住得最久的,要算考尔先生了。
哈里(悟到他们谈话的用意):我,不行……
鲍勃:对了,好主意,哈里。
朗:怎么样?
静场。大家都看着哈里。他实在没有办法开脱。
哈里:好……好吧。我当房客代表,只要告诉我房东住在哪儿。
朗:找个律师事务所,事情就全解决了。这事由我来办吧。
看来大家都很满意。哈里设法让他们都出去,本能地挡住人们看看这儿,望望那儿的。
哈里:我真的得出去一趟,半小时之内得赶到一个地方去。
鲍勃妻:想必是去参加生日晚会吧?
哈里:是的,跟我家里的人团聚。
高尔西多:你在城里有家呀,考尔先生?很好。
哈里设法把这些人一个个送出门外。邻居们离开前,纷纷说:“再见”,“祝你生日快乐”,“多好啊,他还有家呢”,等等。
外景。电车,夜。
哈里坐在空荡荡的电车里。电车在夜雾中悄悄行驶。电车到站,哈里下车,穿过一条无人的街道,走进一幢公寓楼。我们注意到他拿着一瓶酒——那是他刚得到的生日礼物。
内景。公寓楼,夜。
哈里在楼梯下往上张望。他简直象躲在一旁侦察似地静候了片刻。然后悄悄地上楼,走到一间房的门口,掏出钥匙,很轻巧地将钥匙插进锁孔,迅速地打开房门,并向房内窥探。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哈里”。
内景。房内,夜。
我们随哈里进入房内。房内半明半暗,面积不大。四下放了些个人用品;地上有一架小型立体声收录机,墙上挂着几幅照片,整个房间却只让人感到这是个暂时栖身之所。墙角的床上,有个年轻姑娘半欠着身子;那姑娘皮肤白皙,二十四五岁,鬈发,长得很讨俏。她方才穿着一身褪了色的东方式的绸睡衣睡着了。她名叫埃米。
埃米:我没有想到你会来。
哈里关上了房门。
哈里:我就待一小会儿。
埃米:哦!
哈里:我拿了瓶酒来,人家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埃米: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
埃米显然睡意未消,但她对哈里的到来,打心眼里感到高兴。
哈里:我先打个电话来就好了。
埃米又钻进被窝去了。好象有点害怕,有什么东西触到了她的痛处。
埃米(并无谴责之意):你根本不会这样做。
哈里:你多出去走动走动就好了。
埃米:你才不愿意我出去走动呢。
哈里:我不在乎的。
埃米:那样的话,你来就会碰不到我了。
哈里:要喝点酒吗?
埃米(点头。嫣然一笑):哈里,你今年多大?
哈里走向小厨房,设法打开酒瓶。
哈里:四十四岁。
埃米:你几乎比我大一倍。这真有意思,你在我这么大的时候,我才出生。有意思。
哈里递给她一杯酒。她同哈里碰杯,两人各啜饮了一口酒。
埃米:今天是你的生日,咱们之间是不是得有件不寻常的举动?
哈里:哪方面的?
埃米:个人生活方面的。
哈里:比如说呢?
埃米:比如,跟我谈谈你的事,你的秘密。
哈里(微笑):我没有秘密。
埃米(故意凝视他):我不就是你的秘密吗,哈里?(明朗地)你住哪儿?为什么我不能给你住的地方打电话?
哈里(躺下):我……我那儿没装电话。
埃米:可是,我知道,哈里,你是有秘密。你有时候上我这儿来,可是你从来也不让我事先知道。有一回,我看见你藏在楼梯底下,足足窥探了个把钟头。
这句话使哈里感到难堪,埃米却继续难为他。
埃米:我想,你是个醋罈子。你以为你能抓到我什么短处。亲爱的。(她啜了口酒)你抓不到我别的,只能发现我在等你。(笑)你每次来,开门的方式也很特别,你总是偷偷摸摸的,蹑手蹑脚,象只耗子。门倒是开得特别快,似乎你要给我来个措手不及,当场抓住我在干什么勾当。起先,我总以为是救火员闯进来,报告我楼房着火了呢。(诚挚地)啊,哈里,难道你从来信不过我,爱嫉妒么?
哈里:我不是嫉妒。
埃米:有时候,我甚至于感到你在偷听,我打电话的时候,总觉得你在偷听。
哈里(不自在):你在胡说什么呀?
埃米:白天,你都在干什么呢,哈里?
哈里:工作呀。
埃米:在哪儿工作?
哈里:我有我自己的行当要干。
埃米:什么行当?
哈里:我不喜欢人家刨根问底。
哈里生气了,他站起来,走进浴室,关上门,靠在门上待了一会儿。
埃米(画外,唱):“快醒醒,快醒醒,你这磕睡虫,起来吧,起来吧,赶紧快起床……”
哈里打开浴室的门,出来,盯住她看。
哈里:你为什么要唱这支歌?
埃米:这歌好听。
哈里:为什么偏偏觉得这支歌好听?
埃米:这又怎么啦,哈里?
哈里:今天,有一个人也唱过这支歌。
埃米:一个姑娘?
哈里:是的。
埃米(装模作样):那,我可要吃醋了。她是谁?
哈里:我不认识她……我……这事同咱们无关。
埃米: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在哪里上班。
哈里:我在好几个地方上班,我干好几件工作。我是乐器演奏员,自由搭班的演奏员。
埃米:你过单身生活么?
哈里:你为什么忽然要问我这些问题?
埃米: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想了解了解你。
哈里:是的,我单身。至于其他问题,我不想回答。
说罢,他朝小厨房那个方向走去;我们可以感觉到,他已经不想再待下去了。
哈里:这星期你该交房钱了。(埃米不语)给你。(哈里掏出钞票,把钱放到餐具架上的一只碟子里)生活费也在廷里。(埃米仍不语)我得走了。
他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望着埃米。埃来看上去显得非常苍白,非常脆弱,简直弱不禁风。
哈里:你以前从来没有盘向过我。
埃米:哈里,今天晚上看到你来了,当时我很高兴。高兴得我的脚趾头都在被窝里打哆嗦。可是现在,我并不认为我还会等待你。
哈里看着她,然后走了。埃米睁大了眼睛,凝望着哈里刚才站过的地方;然后,又躺回床上去了。(注2)
内景。哈里的小起坐间,夜。(注3)
房间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台自制的大音箱,就是那种早期的“高保真”单喇叭扬声器。我们听到了爵士乐的录音,这段录音很老,但是保存得很好。
镜头移向哈里,他坐在房间中央一张靠背直挺的木椅上,随着录音的旋律,激动地吹奏着萨克斯管。
萨克斯管的独奏结束了,我们听到录音中热烈的掌声。只见哈里汗流满面,气喘吁吁,闭上了眼睛,他把这掌声当作对他的赞赏。[化出]
[化入]外景。哈里居住的公寓楼外,白天。
一排正待拆除的老式楼房。拆房的工人已经动工。我们听到了卡车开动声和锤子敲击声。
哈里不慌不忙地走出楼房,走过工地,来到电车站坐下,等电车。
外景。仓库周围,白天。
哈里沿着一条与铁道平行的路往前走着。这是旧金山市的工业区。一辆辆卡车沿街停靠,有的在装货,有的在卸货。时而有一列火车开过。哈里走入一幢仓库建筑,按了一下电钮,乘梯而上。
内景。哈里的库房,白天。
哈里乘电梯来到库房。我们注意到这里有几条长凳上放着电器设备,还有几个橱柜和货架,一道布幕权充隔板。斯坦利懒洋洋地靠在一张旧沙发上看杂志。
哈里:早上好。
斯坦利:这里有篇文章谈到展销会。还点了你的名呢。
哈里:是吗?
斯坦利:说你是今天晚上要出场的知名人士之一。你还不知道?
哈里脱掉外衣,出于习惯,朝一张工作台走去;那上面并排放着三台专业录音机。
哈里:是的,我说过我要去。
斯坦利(读杂志上的文章):“……在这一领域的尖子人物当中,大有希望的是哈尔·里卜昔特和旧金山的哈里·考尔。肯尼思·斯派里将以‘监视监听与法律’为题发表演说,参加者还有密执安州底特律市的威廉·P·莫伦。”
哈里:威廉·P·莫伦居然什么时候也成了这方面的尖子人物了?
斯坦利:喝咖啡吗?
斯坦利起身,为哈里倒了一杯咖啡。
斯坦利:此公在底特律可是了不起呢,当初,凯德勒克汽车公司裁员的消息,就是他向克莱斯勒汽车公司透露的。
哈里打了个呵欠,开始伏案工作,他操作录音机的动作迅速、麻利,可见是这方面的老手。薄薄的录音磁带,经他三下、两下地一弄,全都装妥了。斯坦利给他端来一杯冒热气的咖啡。他使了个眼色,示意斯坦利把咖啡放在桌上。
录音机全都准备舒齐,哈里校正好第三台机器,那台机器一看便知道是他自制的。
斯坦利:这些麦克风的音响效果的确棒极了。
斯坦利靠坐在一张工作台边上喝咖啡。哈里打开一台大的扬声器。这时听到嘟的一声,继电器畅通无阻,三台录音机同时转动起来。同步器上的示波屏说明电子循环的状况良好。
特写。大扬声器。外观表明这台扬声器同哈里住所里的扬声器出自同一位工匠之手。我们先听到一阵嘶嘶声,一阵静电干扰声,接着是斯坦利的语音:
斯坦利(画外):12月2日,星期二,下午一点钟。第一组。12月2日,星期二,下午一点钟。第二组。12月2日,星期二,下午一点钟。第三组。
接着,我们听出了安和马克的对话声。但是,这声音好象同时由几台分置几处的录音机里传出来的。哈里调整了一下三合一混录开关,把声音调节到扬声器最强、最清晰的那一挡。
安(画外,唱):“快醒醒,快醒醒,你这磕睡虫,起来吧,起来吧,赶紧快起床……高高兴兴地生活,欢笑和爱恋。”
特写,哈里凝神谛听。
安(画外):你有零钱吗?
外景。团结广场,白天。
我们见到安和马克,同影片开始时的情景一样,包括哈里·考尔不时地瞥他们一眼。他们的言谈之间,我们感到有一种言外之意,似乎他们在大庭广众之间不习惯畅所欲言,似乎他们的思想并没有真正集中在他们谈及的事情上面,而是集中于他们彼此之间提心吊胆、难以忍受的爱恋。这种感觉是很微妙的,开始我们甚至于没有注意到,但是,由于这个场面一再重复,事情就变得明显了。
安(画外):我不知道圣诞节给他买点什么礼物,他什么都有了。
马克(画外):他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需要了。
安(画外):我拿不定主意……
画面给行人档住了,声音突然中止。
内景。哈里的库房,白天。
特写,黑色的ALTECA一500扬声器。我们只听到磁带嘶嘶的声音。
近景,哈里连忙揿按钮,三台机器同时停止。他又把三条磁带调到同步,然后拨动调节开关,磁带又转起来。
特写,哈里的手,先把第一个调节开关朝后拨,又把第二个调节开关朝前拨。我们听到了两个同一段对话的录音重迭播出。
马克(画外):他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需要了。
外景。团结广场,白天。
影片开头已经出现过的场面。
安:我拿不定主意……(静电干扰声)给你什么东西。
马克:先看看再说。
安:好吧。(她脸上抹过一丝怅然的表情,但她立刻把握住自己,又变得开朗起来)好。那,我呢?
马克:你会见分晓的。
内景。哈里的库房,白天。
俯摄。全景。哈里一动不动地坐着听扬声器里的声音。斯坦利不声不响地操作机器。从窗外射进白色的光芒来。
安(画外):你太一本正经(注4)。你该吊吊我的胃口,给我露点口风,让我猜。
马克(画外):让你烦了吧?
安(画外):什么?
马克(画外):老这么转悠。
安(画外):你看,多可怕!
外景。团结广场,白天。
近景。乞丐,躺在长凳上,有鞋而无袜。
内景。库房,白天。
扬声器。
马克(画外):他又不伤害别人。
安(画外):咱们也不伤害人家呀。天哪!
哈里让录音机暂停;把磁带往后退了一段,重新放录音。
外景。团结广场,白天。
近景。安和马克从乞丐前走过。
安:咱们也不伤害人家呀……天哪!
她叹了口气,脸上现出非常不安的神色。接着,她的注意目标又回到乞丐身上。
安:我一见到这号人,总不免产生同样的想法……
内景。哈里的库房,白天。
近景。斯坦利在操作机器。
马克(画外):什么想法?
斯坦利(自言自语地咕哝道):是啊,你有什么想法?
安(画外):我想,他当初也是父母的宝贝儿子,爹疼他,妈爱他……
(下面,录音声与对白同时进行)
安(画外):可现在,他落到这步田地,半死不活地倒在公园长凳上。他的父母、叔伯在哪儿呢?反正,我总是这样想的。
马克(画外):我估计,我想,一旦纽约哪家报馆罢工……这号上了年纪的酒鬼……一夜之间会冻死好多。
安(画外):就因为没有报纸?
马克(画外):确实,报纸使他们……
斯坦利:你准备去吃午饭吗?
哈里:我不吃午饭了。
斯坦利:走吧,咱们上阿尔斯海湾饭店去。
哈里:我要把这段录音听完。
斯坦利:这段对话,听着多无聊!
哈里:我要干工作。
斯坦利:听他们扯什么蛋!
哈里生气地把录音机的停止键使劲一按,三台录音机骤然停止,马克的那句话没有说完。
哈里:听着,我要把这件工作做完。
斯坦利:别激动呀!
哈里:我腻味透了。
斯坦利:腻味什么。
哈里:腻味你!成天没完没了地问我问题。
斯坦利:天哪!
哈里:别来这一套。
斯坦利:天晓得!
哈里:趁早别废话。我听了恶心。
斯坦利:你怎么啦,哈里?
哈里按录音机的起动键钮。下面,他们的对白与录音声同时进行:
马克(画外):温暖……
安(画外):真可怕。
马克(画外):这场谈话是谁起的头呀?
安:是你。
马克:不是我。
安:是你。你可别忘了。(稍顿)马克……不要紧,咱们可以谈谈。
马克(画外):我受不了……
安(画外):你简直弄得我都要哭了。
马克(画外):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稍顿)我也……
哈里:你这个活儿干得一塌糊涂。你要是多注意录音的质量,少关心他们谈话的内容,本来应该录得好些。
斯坦利:我不过问了问怎么回事,你居然这样大发雷霆,为什么?
哈里:因为我不能凭空解答我的主顾的个人问题。
斯坦利:咳!你哪怕偶尔透露那么一丁点儿呢。
哈里:这事与我无关,与你更没有关系。
斯坦利:你总把我蒙在鼓里。
哈里:我上这儿干吗来了?难道这是工艺学院,要我讲课来的?
斯坦利:这里面正好涉及人性问题。
哈里再次中止录音机的运转。
哈里:有一条规矩是必须严格遵守的。我学会干这一行……这就是……我不管什么人性,只知道干这一行的规矩。
斯坦利:我吃午饭去了。再见。
斯坦利气呼呼地穿上大衣,走进电梯。只听得电梯嗡嗡地叫了一阵,哈里象僵住了一般,坐在工作台前一动不动,等电梯声停止之后,哈里舒了口气,又伏案工作,开动录音机。
安(画外):不……不要。
马克(画外):天哪。
外景,团结广场,白天。
安很激动。马克搂住她,抚摸她,多情的手掠过她的脖子,安温柔地推开他的手。他们俩都显得特别、特别地提心吊胆。
安(严肃地):吃你的三明治吧。我刚才告诉你的话,你只当我开玩笑就是了。
马克挪动他的手。
安:去吧。
马克笑了起来。
马克:你从哪儿听说的?
安(笑着说):这可是我的秘密。
她虽然也笑,但这是假笑,笑得很勉强。他们继续散步,我们注意到哑剧演员跟在他们的后面,摹仿他们的动作。他们没有发现。
马克:你有什么感觉?
安:哦,你心里有数。
马克:今天天气真好;昨天又冷,又有雾。
安:你难道……(声音突然中断)
内景。哈里的库房,白天。
哈里让三台录音机都停下来,然后又把三盘磁带都倒退回去。接着停第三盘磁带,又让这盘磁带往前走起来。
马克(画外):……又冷,又有雾。
安(画外):你认为咱们干得了吗?
马克(静电干扰声很厉害,画外):本周末,也可能星期天。
特写。哈里在调整滤波器,静电干扰声逐渐小下去。
安(画外):那就说定,星期天……
马克(画外):……三点钟。贾克塔尔旅馆,773号房间。
外景。团结广场,白天。
特写,安。她的脸上现出恐惧的表情。她注视着提着购物袋的人,看着他若无其事地经过他们身边。
安:瞧,看见那个人没有?戴着助听器的……好象……
马克:没有看见。在哪儿?
安:他一直在跟踪咱们。刚才紧挨着咱们。
马克:没事儿。不必担心。
内景。哈里的库房,白天。
特写,哈里。
安(画外,唱):“红色的、红色的知更鸟,一蹦一跳往前行……”
(停顿片刻)天哪,把这事儿早点了结,该多好呀!
特写。哈里的手。煞住另一盘磁带;同样的话音重复、重迭了一会儿,然后清晰起来。
安(画外):我爱你。
库房全景。我们听到手鼓声开始搀杂进对话录音。
马克(画外):咱们在这儿耽搁得太久了。
安(画外):再待一会儿吧。
手鼓声越来越响,我们勉强只听到他们的片言只语。
马克(画外):他可能……可能……(震耳的鼓声)……机会。
特写。工作台。三台录音机同时中止。倒退。
特写。哈里。这恰恰是他过去找不到的那一段录音。
特写。哈里的手煞住第二盘磁带。又按起动开关。
特写。磁带向前转动着。
马克(画外):他可能……可能……(手鼓声模糊了几个字音)……机会。
特写。哈里。再倒退一次磁带。
特写。哈里的手摸到一只小盒子,这是个很不起眼、显然是自己制造的零件,是某种滤波器,他用尖嘴夹把这个零件同有鼓声干扰的录音机接通;按前进开关,接通滤波器的那台录音机转动起来。
外景。团结广场,白天。
安和马克从手鼓演奏者们的旁边走过。他们在对话,可是我们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内容。这种音响的音质很特殊,发闷。鼓声每一下都象某种电子音响。马克在说话,有几个字音从鼓声中显露出来:
马克(画外):……杀我们。
内景。库房,白天。
近景。哈里听到了“杀”这个词,连忙停机。他呆呆地凝视着工作台,片刻之后,又迅速开动机器。
特写。哈里的手拔掉自制的滤波器,把它推到一边,然后又把它象刚才那样接到录音机上。
库房全景,磁带又退到他方才停机的地方。
安(画外):再待一会儿吧。
手鼓声仍很响,盖住了他们的话音。
马克(画外):他可能……可能(声音中断)……机会。
安(画外。从手鼓声中显露出来):你明明知道,他偷录电话。
特写,哈里在凝神谛听。
马克(画外):咱们还是回去吧,都快两点了。
特写,三台录音机都在转动。
安(画外):请你先别回到那儿去,等到……
马克(画外):好吧。我先不回去。
外景。团结广场,白天。
安和马克无言地走着,二人互不对视,也不拉着手。在远处,我们注意到那辆“镜子公司”的小货车停靠在路旁。
马克:你走吧……我在这儿再待一会儿。
安:再见……等一等,你的眼皮上有什么东西。
她对着他,从他眼睛上抹掉什么东西。
安(悄声):你真的不要去,我想吻你。
她趁机迅速地吻了他一下,然后转身跑开。
内景。哈里的库房,白天。
全景。哈里从椅子上站起来,按一下倒退磁带的总开关。
特写。大录音机上的磁带在倒转。
特写。哈里注视着磁带。我们知道,从现在起,他决定否认曾经听到过那些话。[化入]
外景。公用电话,白天。
哈里在电话间打电话。
哈里:746分机。
接线员(画外):请等一等。
助手(画外):经理办公室。
哈里:对不起,我是考尔先生。
哈里瞥一下电话间外面。有人走过,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他提了一只蓝色的维尼纶包。
助手(画外):很抱歉,经理正在开会。
哈里:材料我弄到手了,我打电话是为了约个时间。
助手(画外):我们下午再回你电话。你能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吗?
哈里:我打的是公用电诺,我私人没有电话。
助手(画外):那你先别挂。
哈里等着。更多的行人经过。
助手(画外):喂。约好今天下午两点半。
哈里:今天下午两点半?好。钱一次付清。
助手(画外):都安排好了。
哈里挂上电话,走出电话间。
外景。电车,白天。
电车顶上的滑轮贴着费尔莫大街上的高压电线滑动,偶尔喷溅出些火花。
哈里坐在电车里。蓝色的提包放在身上。
内景。证券经纪行,白天。
中景,一个瘦高个儿的男子,坐在一排舒适的椅子当中,椅子对面是一块很大的公布价目的牌子。周围还有许多人也坐着,气氛很热闹,不时听到电话铃响。
那个瘦高个儿名叫麦克瑙。他看见哈里,向他挥手致意,哈里走过来,坐到他旁边的椅子里。这是麦克瑙用皮包为他先占下的位置。
麦克瑙:哈里。
他给哈里一只棕色纸口袋,他自己也有一袋,两人一起吃口袋里的午饭。
哈里:艾迪丝好吗?
麦克瑙:好多了,谢谢你,哈里。这午饭就是她做的。
哈里抽出一张纸,一声不吭地递给麦克瑙。
麦克瑙:这是什么?
哈里:拉格纳街七百号的全体居民签名的请愿书,他们推举我当代言人。
麦克瑙:干什么?
哈里:要我跟房东谈谈。
麦克瑙:什么房东?
哈里:拉格纳街七百号的房东。
麦克瑙:你同意当代言人?
哈里:当然。
特写,哈里显然没有考虑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他正注意牌上的价目表。
麦克瑙(读请愿书,画外):“增装管子,地下水管,电线管。”
哈里所见:价目表上注有当天的成交额。
麦克瑙:你要我做什么呢?
哈里(画外):安装地下管道需要多少钱?
特写。麦克瑙。
麦克瑙:我们以前做过这笔生意……
哈里:我知道。
麦克瑙:我介绍过这样的生意,去年秋天,我们安装过。我想,当时报价大约三千五百美元吧……
哈里:三千八百美元……就算三千五百美元,也是超出限度了。还要抽成呢。
麦克瑙:不过,雨季就要到了,哈里。
哈里:我不想听什么雨季不雨季。我也不想听什么花费三千五百美元安装地下管道。反正我打算卖掉房子,李。如今人人都要成为热心的芳邻了;我在认识到这一点之前,就得接受人家的邀请,跟一帮人打交道,弄得自己的自由处处受到牵制。(他草草吃罢三明治,把午餐袋里的剩货塞进包里)我得走了。我下午两点半要去办一件要紧的事。
哈里站起来。麦克瑙赶紧吃罢午饭,也站起来。
麦克瑙:我跟你一起走。
跟拍两人穿过铃声、敲击声乱成一片的证券经纪行。
麦克瑙:哈里,你这一阵过得怎么样?我好久没有同你谈谈了。
哈里:近来我干了几笔赚钱生意……的的确确干得很得手。
麦克瑙:小心啊,哈里。法律条文变化可快呢。我并不是说生意难做。你怎么样?既然你混得不错,就该结婚了。艾迪丝一直惦记你。
哈里:结婚?不行。身边有个人成天看着我,我简直会活不下去的。
麦克瑙:哈里,你有朋友吗?
哈里(诚恳地):你就是我的朋友,李。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摆摆手走开了。麦克瑙招手喊道——
麦克瑙:咱们有整整两年没碰头了。(注5)
外景。银行区,白天。
哈里穿过银行区一条热闹的大街,手里提着那只蓝色提包,向一幢高大而气派不凡的大楼走去。
外景。银行广场,白天。
哈里穿过现代化的广场,从大楼前的大台阶拾级而上。
内景。大楼内,白天。
哈里在电梯里等着。不大会儿,人挤满了。一名穿制服的警卫在维持秩序。门关上,电梯上升。可以感觉到,挤在人堆里的哈里很不自在。有八、九场对话在同时进行,嘈杂声弄得哈里敏感的听觉乱成一团。
女人:我告诉过她,如果她的感觉是这样……
特写。哈里转身。
另一女人:还是跟我和大块头一道去纽……
哈里再次转身。
男人:她算是这些人中最讨俏的了……
电梯每停一层,总有一些人出去;人越走越少,最后只剩下哈里一人。他舒了口气:总算清静了。
特写。哈里的手攥着那只蓝色提包。
电梯上的指示灯亮出“顶层”二字。门开启。
内景。经理办公室,大楼顶层,白天。
哈里走进接待室。显然,这里是这家公司最高领导办公的地点。哈里朝旋梯前走去:办公桌的后面坐着一名眉清目秀、衣着讲究的青年,举止风度颇引人注目。他正在打字,一望便知,他负责接待。
哈里:我有件东西要交给经理。
接待员:好的。请把东西留下吧。
哈里:这东西必须由我面交。我早已约好见面时间了。
接待员:你是考尔先生?
哈里:是的。
接待员朝内部对讲机咕哝了几句,转身告诉哈里。
接待员:待会儿有人出来见你,考尔先生。
哈里坐在沙发上静候。蓝色的提包放在怀里,他双手交叉着按住了提包。
接待员:你要点酒吗?
哈里:不要,谢谢。
接待员:要点饮料吗?
哈里:不要。
接待员:要看杂志么?
哈里:什么都不要,谢谢你。
哈里等着。过了片刻,只见从旋梯走下另一位青年,迳自朝哈里走来;从他的表情看,他认识哈里。他向哈里伸手欢迎。此人名叫马丁·斯泰特。
马丁:你好,考尔先生。我给你弄份混合饮料吧,好吗?(注6)
哈里:不必麻烦,谢谢你。
马丁:那就请随我来。
哈里提着蓝色维尼纶提包,起身随马丁登上旋梯。镜头跟拍马丁领着他东一拐、西一弯,象在迷宫里似的,最后向一间单人办公室走去。
内景。马丁的办公室,白天。
马丁领哈里走进办公室,然后把门带上,又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微笑着看看哈里。接着,他从办公桌的第一只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马丁:这是付给你的酬金。现款。材料你带来了?
哈里:是的。
马丁(把信封推到哈里面前):这是一笔数目可观的现金。
哈里:我应该把材料面交经理本人。当初就是这样讲定的。
马丁:我知道。不过,目前他不在。他要我把钱付给你,并且,把材料从你手里拿过来。
哈里:我可以等他回来再说。
马丁:他不在市内。要等到明天下午才回得来。至于你的酬金……(注7)
哈里不等他说完,便站起来。
哈里:我说,对不住,可是当初是这样指示我的。
马丁站着。手里还举着那只装钱的信封。
哈里的特写。其实他乐于把录音带交出来,就此了结这件事。哈里扭头走了,但马丁仍然伸着手,一动不动。哈里一声不吭地从马丁身边走过去,迳自走出办公室。
内景。走廊,白天。
哈里在走廊里朝前走着。马丁在后面跟上来。这时走廊里有一扇门开了,马克从门内出来。这位成为窃听目标的青年,同另外那位在这里工作的青年一样,穿戴的方式同样是一丝不苟的。哈里同他的工作对象不期而遇,惊讶万分,几乎疑幻疑真。(注8)
安(画外):请你先别回到那儿去……
特写。哈里。他差一点脱口同他说话,把事情真相告诉他。
马克(画外):好吧。我先不回去。
中景。马克朝哈里瞥了一眼,没有认出他来。他只是随便地看了一下。马丁在远处注视着。
外景。团结广场,白天。
影片开头时有过的场面:马克和安在公园里散步。
安:瞧,看见那人没有?戴着助听器的,好象……
马克:没有看见。在哪儿?
安:他一直在跟踪咱们。刚才紧挨着咱们。
安抓住马克的胳膊,捏了一下。
内景。埃米的公寓楼,白天。
哈里匆匆走过楼前的庭院,走进楼去。
内景。埃米的公寓楼内,过道,白天。
哈里进来。这一回,他没有故意蹑手蹑脚的。
安(画外,歌声):“当红色的、红色的知更鸟,一蹦一跳往前行……”
哈里掏出钥匙,情绪激动地打开房门。
内景。埃米的房内,白天。
安(画外):我爱你。
哈里:埃米?
房内空无一人。床上没有被单,光溜溜的床垫也被卷了起来。
马克(画外):咱们在这儿耽搁得太久了。
安(画外):再待一会儿吧……(这时,声带中出现咚咚的手鼓声)
特写。哈里环顾室内。
马克(画外):他可能……(话音淹没在鼓声中)……机会……
房内空荡荡、乱糟糟。个人用品都被拿走了。电话仍在墙角的桌子上。
安(画外):你明明知道,他偷录电话。
中景。哈里提着蓝色的提包,在房内转悠。
马克(画外):咱们还是回去吧;都快两点了。
哈里走向小厨房,朝橱柜看去。
马克(画外):好吧。我先不回去。
哈里打开橱柜:碟子仍在老地方,他上次留在碟子里的几张钞票也仍在原处。
马克(画外):你走吧……我在这儿再待一会儿。
全景。哈里站在空荡的房间里;房里已经没有一件个人用品了。他一直提着那只蓝包。
安(画外):再见……等一等,你的眼皮上有什么东西。
外景。团结广场,白天。
安迎上去,吻了马克一下。
安:你真的不要去,我想吻你。(吻罢,急忙走开)
内景。埃米的房内,白天。
全景。哈里站在空荡荡的房内。我们只听到磁带的嘶嘶声和静电干扰声。[化出]
[化入]内景。圣弗兰西斯旅馆,夜。
哈里通过人群,向会场走去。他经过镶满镜子的过厅。人群中主要是男性来宾,他们一个个穿着套服,上衣的左胸口袋上别着一张与会者的名片。扬声器中传出录制的乐曲,时而被播送通知或找人的广播声所打断。被提到名字的人又往往让人感到这是某位警察,或者某位探长,某位强化法制的人物。
镜头跟着哈里。哈里朝大会报到处走去,忽然,他发现了什么,顿时心绪不宁起来。
哈里朝远处望去:在旅馆楼下的熙攘人堆中,有个年青人正是他今天下午在银行大厦里打过交道的人:马丁。他虽离哈里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而且还在注意别处,但我们十拿九稳地感觉到,他在跟踪哈里。哈里急忙钻进人群,朝展销会的入口处挤去。他停下来张望。
特写。哈里环顾左右。哈里发觉那青年已不在原处,便转身向笑容可掬的女服务员走去。那是大会报到处:女服务员们拿着带夹子的书写板,板上有按字母顺序排列的名单,她们的跟前还有一排排白色的名片。哈里向其中一位服务员报了自己的姓名,那位服务员核对过名单之后,笑眯眯地将一张名片别在他上衣的左襟上。哈里便向有警卫把守的会场门口挤去。走到警卫跟前,他又举棋不定地回头,向刚才他发现马丁的那个地方再望上一眼。然后走入会场。
镜头从哈里的视点拍摄。只见场内灯火通明,五花八门的展品台之间形成一条条间隔,把会场分成一个个展区,间隔口各标上相应的字样:我们不时能见到“检波器”、“计量器”、“安全装置”、“强化装置”等标志。人们手里拿着饮料,在展厅内挤来挤去,不少人常常聚集在某个特殊的展品台前。有许多穿着漂亮衣裳的姑娘在台前来回走动,照顾着展品。她们有的风姿迷人,有的相貌一般;她们在讲解展品的功能,捎带朝男人们卖弄风情。
镜头跟拍哈里慢慢走入大厅。他仍被受到跟踪的念头弄得忐忑不安,他愈往大厅内走,脸上就愈明显地浮现出一种故作谦逊的表情,好象有谁会朝他走来,请他签名留念,以至使他感到难堪。
镜头跟拍成特写。哈里胸前的名片:哈里·考尔。
哈里往大厅中间挤去,他经过一个展品台,见到有几位观众围住了一个瘦削而热情的人。那人举起了一只黑色的盒子,盒内的电子元件散置在他面前的桌上。
瘦子:L一T50,基本上是一种微型无线电频率振动器,任何包含单股交流成分的直流电源,都能使它产生效应和调整波频……
中景。哈里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主要在扫视展厅。
瘦子(画外):……而这样的电源,在私人电话里,或者对讲机里都能找到……
镜头从哈里的视点往大厅外面看,可以发现名叫马丁的青年人已经通过门卫,走进了展厅。
哈里急忙转身走开,经过另一个展品台,上面的招牌是闪光的字样:“新!新!新!有志者事竟成!微型电池接触器。”哈里经过展品台时,一位俏丽的姑娘给了他一张说明书。哈里扭身走进一个双重门扇的过厅,这里通往演讲厅,演讲厅里面和外面大致相仿。
内景。演讲厅内,夜。
演讲厅内,三分之一的座位坐着听众。有一个人站在讲坛前,手执讲稿在讲解他身后银幕上放映的幻灯片。
演讲者:……用一辆汽车去跟踪另一辆汽车,往往会遇到许多难以预料的问题,特别是当被跟踪者有所察觉,或者正赶上高速行驶的交通繁忙地段。
幻灯:一辆汽车高速经过市区。
近景。哈里环顾场内,看看有没有熟人,他对演讲者不很注意。
演讲者(画外):F·E电器公司,经过广泛的研究和长期的现场试验……(幻灯片)……改进了两种半导体元件;这两种元件可以……
哈里扫视会场:有些人在聚精会神地听讲;有些人在翻阅他们从大会塑料文件袋中取出来的说明书;有些人同妻子坐在一起,有一两个人在打磕睡。
演讲者(画外):……固定在被跟踪的汽车上……(幻灯片)
银幕。特写。一只蓝色的盒子上有几条电线,电线终端都由尖嘴夹同另外的线接上。
演讲者(画外):……将发出脉冲电信号,这种信号在大多数的通电条件下都可以清晰地检测到……(幻灯片)
保尔看到了哈里。
保尔:哈里!见到你很高兴。
哈里:你这一身打扮真漂亮。
保尔:喜欢吗?法国货。咱们去喝一杯,聊聊。(同哈里一起向酒吧走去)
保尔:这家伙噜苏得讨人嫌。
演讲者:……TA一30可以在几秒钟之内隐秘地安放在汽车的仪表板下面……
内景。展销厅,夜。
保尔:我跟米拉特说了,咱们几个人待会儿在一起聚聚。我已经弄了些酒,炸土豆片,清水煮豆。咱们想办法找些人,在你的库房里大家一起玩玩。你不见怪吧,哈里?
哈里心不在焉地听着,扫视着展厅,察看马丁在不在这里。随口答道——
哈里:行啊。
保尔:我是说,如果你不乐意的话,咱们上哪家旅馆去租一套客房聚聚也成。不过,这就得破费钱了。
哈里:我很乐意。
保尔:太棒了。你来,有个人你应该见见才是,你同他可以算是旗鼓相当了。
保尔把哈里领到三十四号展品台。招牌上写着:“威廉·P·莫伦股份公司”。一个肌肉发达、头发鬈曲的人(他就是威廉·莫伦)站在展品台边,向周围的观众讲解着。一个身材高大、体态俏丽的姑娘向观众们散发说明书。她穿了一身鹅黄缎的连衫裙。
保尔:威廉,老伙计,这位是哈里·考尔。这位是威廉·莫伦。
莫伦:久闻大名,哈里。
保尔:威廉是从底特律来的。当初凯德勒克汽车公司取消散热板生产的绝密情报,就是他向克莱斯勒公司提供的。
哈里:啊,是的。我早听说了。
莫伦:哈里·考尔,你是个响当当的好汉。我早就想同你谈谈了。
保尔(对莫伦):哎,你能抽出五分钟来,跟我们去喝一杯么?
莫伦:可以,不过你们先等我一两分钟。(对梅莱迪丝——刚才发说明书的姑娘)亲爱的,心肝儿,该表演一下了吧?
梅莱迪丝正坐在那儿干活。她点点头,笑着过来。
莫伦:你看,是不是能走动走动,使你讲得更清楚啊?
梅莱迪丝过来拿起一个红色电话机。
莫伦(拍巴掌):女士们,先生们;女士们,先生们!这是莫伦S一15口琴音控窃听器。(梅莱迪丝随着莫伦的讲解展示器件)这件电子新颖产品安装起来只需两分钟。注意:它有自己的镍镉电源,在电话线路上是检测不出来的。装上这种窃听器之后,世界上任何电话都能窃听:新加坡、卡拉奇、甚至莫斯科,都不在话下。我之所以提到莫斯科,因为,那边的那位小个子的胡子先生象个俄国人,呃?你们想窃听哪儿,只需拨对方的电话号码。拨最后一个数字之前,稍停片刻,吹一声口琴,然后再拨最后一个数字。这样,对方的电话铃并不会响。他们的电话话筒就成了安装在现场的麦克风,我们也因此可以监听到那里的一切动静。现在,为了当场表演,我已经在我自己家的电话上安装了这样的装置。我现在就要来拨号了。
莫伦从梅莱迪丝手里拿过电话机,拨号。
莫伦:拨最后一个数字前,先停一停。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口琴,给大家看看。然后,对准电话吹了一声口琴,再拨最后一个号码。
莫伦:口琴。现在我拨最后一个数字。你们注意到了没有?电话铃没有响。(电话里传来莫伦家的声音)
男人(画外):咱们能出去玩玩吗?
女人(画外):我不知道,也许可以吧。
男人(画外):你丈夫到哪儿去了?
女人(画外):到外地去了,参加一个展销会。
男人(画外):什么时候回来?
女人(画外):很晚才能回来……
莫伦(听罢啼笑皆非):简直成了愚人节了!诸位这不过是笑话一桩,但是,它足以说明莫伦S一15窃听器有多大的神通。谢谢大家。讲解到此结束。欢迎大家顺便取一份说明书。(转身问保尔)你觉得这玩意儿怎么样?喜欢吗?
保尔:是一项好产品。
莫伦:编产品目录的学究准会叫好,是吗?
莫伦给哈里和保尔的上衣口袋里各插上一支笔。
莫伦:来,哈里,送你一支笔,你也来一支,保尔。
保尔:我倒更盼望人家请我喝一杯呢。
莫伦(给自己也插了一支笔):我也来一支。(说罢,他朝左面喊道)斯坦利,斯坦利,劳驾,帮个忙。照看照看我这一摊儿,好吗?我不会让你白干的。就一、两分钟;我去喝点东西,行不行?
斯坦利从左面走向右面,招呼哈里。
斯坦利:你好,哈里。
哈里动了一下,但没有回答。
保尔:你好,斯坦利。
斯坦利默然走开,去照顾莫伦的展品台了。
莫伦(对哈里):哦,原来你们是老搭档啊?看见坐在那儿的“音响油子”了没有?他剽窃我最近的一个设想,弄了个声音调节器……
保尔:今天晚上这儿漂亮的娘儿们真不少呀。(对莫伦)你觉得那个穿一身黄的“小点心”怎么样?能招她吗?
莫伦:别管她了。她是个兼职修女。
哈里乘他们俩说话的时候,打算走开。
保尔:哎,哈里,你上哪儿去?
哈里:你们先上酒吧间去吧,我要找斯坦利谈谈。
保尔:那么,咱们待会儿在“铬球”展品台碰头。
莫伦:可别拖拖拉拉的。好不好,哈里?
保尔和莫伦走开了。
斯坦利在照看莫伦的展品台。梅莱迪丝坐在一边。哈里走了过来。
哈里(对斯坦利):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给莫伦干活的,斯坦利?
斯坦利:昨天。
哈里:你听我说,我那天说话随便,跟你发了一通脾气,实在愚蠢,你别在意……
斯坦利:你别多心,哈里,我不过是想换换主罢了。没有别的意思。
哈里:你不了解,我是不愿意你把我的事告诉别人,现在不能说出去,这……这不道德。
斯坦利:你并没有让我知道多少内情呀,哈里,也许问题就在这里。(他拍了一下展品台上的标记)
哈里:好吧,我要尽快地让你明白明白,我要给你看一些原始材料。
斯坦利:你不必给我看任何材料,你还是自己留着吧。你心里很明白,你会这样做的。
哈里:不,真的,斯坦利,你等一等。请你想一想好吗?别赶在这个时候对我这样。有人在跟踪我。
斯坦利:谁?
哈里:不知道。反正跟上个礼拜咱们接的活儿有关系。我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反正弄得我不痛快。
斯坦利:好,我决不跟别人说。
哈里:谢谢你,斯坦利。
二人握手。哈里走开,走到红色电话机前,站住了。
哈里(对斯坦利):这玩意儿,一钱不值!(说罢走了)
内景。“幽灵”牌展品台,夜。
哈里走到方才被莫伦不恭敬地称作“音响油子”的那个人的展品台——“幽灵”牌器材——前,停了下来。他伸手打开盒上的开关,那个人连忙迎上前来。
男人:这就是自动录音起动器。只要有人一拿起电话的话筒,起动器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开始工作,等到讲话的人挂上话筒,录音也就自动停止。这玩意儿可真棒,跟那种老式的不同。你知道,那种老式的玩意儿,总是没有人说话的时候它倒起动,而每当人家谈到节骨眼儿上的时候,它又偏偏半途失灵。
他打了个哈欠,哈里察看着展品。
哈里:这跟莫伦的起动器相似吗?
男人:莫伦的E一27是抄袭我这个起动器的。我以后决不让他们再摸到我产品的底细。你是专干窃听的吗?
哈里:对。
男人:是为司法部门,还是为私人搞?
哈里:私人。
男人:我能把你的姓名和地址记进我们的通讯录么?(说着,他便细看哈里胸前的名片)哈里·考尔……哈里·考尔!哎呀,幸会幸会!(伸出热情的手)刚才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不知道你是不是想要这种5一10A元件?白送。供你试用。你只要允许我们在我们的说明书上写上你在使用这种元件就行了。
哈里(想走开):不,谢谢了。我使用的都是自己制造的器材。
男人:也许,你拿着这个元件,咱们照个相?或者,就在我们这个展品台前面摄影留念?这算是给我们“幽灵”牌产品增光了。
哈里没有答理,走开了。
内景。展厅内,夜。
特写。一面巨大的、球形的镜子,变形地反照出展厅中的部分情景。
讲解员(画外):“铬球”为监视问题,提供了引人入胜而又不露痕迹的解决途径……
录像镜头摇示展区全景。
讲解员(画外):……这是一种独家生产的静电罩,专门为秘密监视而设计的。因为它暗藏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四面都有防护,所以它能不惊动监视对象而进行工作……
特写。“铬球”。
讲解员(画外):“铬球”造型美观,相当于一盏富于想象力的照明装置,而且上面有启合枢纽……
特写。一只手进入画面,拉下“铬球”,展示出一台能转动的电视摄像机。
讲解员(画外):可供摄影机安装使用。
录像:扫视厅内的摄像镜头,照到了展厅中几位熟人的活动情景。我们看到莫伦在推销产品,我们看到斯坦利、保尔·迈耶斯同梅莱迪丝打情骂俏的片断,镜头掠过展厅,我们看到了几个熟悉的人。但是没有哈里。
内景。展厅酒吧,夜。
哈里在酒吧墙角一台投币电话机前打电话。电话话筒内传来铃声,接着铃声中断。
话筒内的声音:你打的电话已经撤线,请你核对一下你拨的号码……
哈里挂上电话,非常困惑,他又拿起电话,再次拨号,结果完全相同。他再次拨号,电话机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电话员(画外):问讯台。
哈里:请查一下埃米·弗雷特里克的电话号码。新登记的。
电话员(画外):请等一下。……先生,登记表上没有埃米·弗雷特里克。
哈里:谢谢你。
哈里挂上电话。他忽然看到了什么。他见到马丁坐在酒吧里喝啤酒,他向哈里点头、微笑。哈里向马丁走去。
哈里:你来干什么?
马丁:请别紧张,我不过传个口信。我能请你喝一杯吗?
哈里:不必破费。为什么跟踪我?
马丁:我没有跟踪你,我是来找你的。这可是不一样。
哈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马丁:这里不是在举行窃听者的集会吗?哟,对不起,是监听监视安全技术专家经验交流会。我上这儿来找你,是毫不奇怪的。
哈里:你带来什么口信?
马丁:星期天把录音带送来。一点钟。大楼里没有人,但是门卫会让你进去的。
哈里:我已经奉告过,我只能……
马丁:经理届时恭候,考尔先生,你直接去他办公室就是了。你知道是哪间吧?他将亲手接收你的录音带。
哈里点头,准备离开酒吧间。
马丁:录音带还有点意思吧,考尔先生?(他两眼看着哈里)
哈里:质量好极了。(说罢,向展厅方向走去)
内景。展厅,夜。(注9)
忽然,保尔激动地抓住了哈里的胳膊。
……
保尔:当然了。我问过你,你不记得了?你说可以。(从牙缝中说)得了,现在你想翻悔也不行了。我已经约了四百名姑娘,半小时之后将浩浩荡荡地开到你那里。
这时,一位外貌讨俏,身材娇小,非常妩媚的太太走到他们跟前。她是勒琳,米拉特的妻子。
米拉特:诸位,你们想必都认识内人勒琳吧?
大家彼此客气寒暄一番。
米拉特(对妻子):我们都被邀请到哈里家去聚聚。
保尔:哎,哎!人都到齐了,咱们都上哈里家去玩玩。
梅莱迪丝(看着哈里):亲爱的,你去我也去。
哈里对马丁在远处注视他,仍稍感不安。
哈里:当然。好,咱们走吧。
保尔:太棒了。一辆租来的汽车带着一名穿制服的司机正在恭候诸位大驾光临呢。
斯坦利:穿制服的?什么意思?
外景。圣弗朗西斯旅馆外的停车场,夜。
他们全都来到外面的停车场,设法让七名成年人都挤进保尔驾驶的公事车,而且尽可能坐得舒服些。那是一辆灰色的轿车,车门上印有内部编号,哈里一直在注意旅馆门口的动静,看看马丁是否也跟着出来。
保尔:好。米拉特可以跟勒琳和威廉坐在后面。哦,不对,不对……女士们都坐到前面去。勒琳,坐到前面去,米拉特,你坐在后面。(他们都围着汽车团团转,尔后依次入座)
梅莱迪丝:我就估计到,准是一辆租来的汽车。
保尔:我说过租来的吗?我说的是借来的。
莫伦:跟谁借的?
保尔:除了问刑警队借,还能问谁借?(他们都笑了)好。斯坦利……咱们走啦。怎么样,哈里,让梅莱迪丝坐在你腿上。大家都各就各位了吧,啊?
汽车出发,汇入街上的车流。
内景。汽车内,夜。
保尔开车,哈里坐在旁边,梅莱迪丝坐在他腿上,他又紧挨着勒琳。他被挤得很不自在,感到混身不得劲儿。
梅莱迪丝:打起精神来,伙计。我叫梅莱迪丝,你叫什么名字?
哈里:我叫哈里。
一辆加大了马力的“霸王”车,载了一群嘻嘻哈哈的野小子,从他们边上超车而过。
保尔:妹子养的野小子!哪儿来的,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说着,他开着车,嗖地一下窜上前去)他们简直有眼无珠,不知道是跟谁摽劲儿呐!
外景。汽车,夜。
保尔将车熟练地一扭,撵上了那辆“霸王”车。
内景。汽车内,夜。
米拉特(拍手称快):真棒,保尔……
“霸王”车遇到红灯。保尔连忙煞住车。
保尔:哎呀,乖乖!怎么回事,是一辆越野汽车吗?
拍摄“霸王”车。
小司机:什么叫越野车?
拍摄保尔的公事车。
保尔:越野车嘛,就是在田野里开来开去,一面走一面拉屎,给莴苣施肥。
外景。街道,夜。
勒琳:哦,米拉特,别让他们摽劲儿了。
米拉特:别紧张,小宝贝,他是本地一流的钉梢能手。
保尔(开着车):听到没有,梅莱迪丝?
梅莱迪丝(反感地对哈里):哈,哈。
外景。街道,夜。
“霸王”车想甩掉灰色轿车,猛地侧过车身,拐了一个弯儿,差点失去控制。现在,这两辆车都朝陡坡往下开。
内景。保尔的车内,夜。
镜头从保尔后面的肩上拍去:只见保尔熟练地钉住前面的车。镜头对准斯坦利。
斯坦利(激动地喊):嗨,保尔!你真是布里特。咬住它!你真是布里特!
镜头对准保尔。
保尔:听你说的!我是布里特!我是斯蒂夫·麦昆!
车上的人都笑了。
近景。“霸王”车上的驾驶牌照:GVO587。
近景。保尔从仪表下面拿出一台活动电话机。
保尔(打电话):111向总部报告。我是111,我在从麦索尼克到奥克的路上,正向东行驶。我想要1028类情况。请告诉我加州GVO587车的车主。
米拉特:你干吗要问1028呀?
保尔(打电话):谢谢了,伙计!
外景。街道,夜。
“霸王”车再次遇到红灯。保尔的车嗖地一下窜到“霸王”车的边上,贴着它停下。
内景。车内,夜。
梅莱迪丝(对哈里):天哪,咱们接着干什么呢?挤在沙匣里玩吗?
镜头对着保尔又摇向“霸王”车内的小青年们。
保尔:嗨,十四号街,33654号的威利·桑切斯听着!妈的!
内景。“霸王”车内,夜。
保尔开的公事车忽然鸣着警笛,呼啸而去,“霸王”车内的青年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在红灯前动弹不得。
内景。哈里的库房,夜。
库房内一片漆黑。工作台。镜头摇拍上面还没有收起来的三台录音机,那台黑色的大号扬声器悄然无声。我们在哈里的住处也见过这种扬声器。镜头移动时,我们在工作台上还看到哈里发明的各种各样的电器零件。远处,我们听到电梯的嗡嗡声,保尔和梅莱迪丝在唱歌。
歌声(画外):“我要叫一辆出租汽车,带你出去,心肝儿。你最好在八点半前后,做好准备……”(笑声)
镜头对准电梯。灯光耀眼的电梯在上升。电梯里挤满了人。保尔一人带了四瓶威士忌,梅莱迪丝拿着一桶冰,斯坦利抱着六箱罐装啤酒,米拉特、勒琳和莫伦提着几袋油炸土豆片。
保尔和梅莱迪丝(唱):“心肝儿,可别磨磨蹭蹭……”
电梯停。斯坦利走出电梯,打开荧光灯。这一小伙人也都进入库房。
梅莱迪丝:怎么,你住在库房里?
保尔:不,宝贝儿,他不住在这儿,他在这儿工作。
哈里走到窗口,不放心地朝窗外瞥了一眼,他仍怀疑有人在跟踪。接着,他不自觉地走到工作台那头,关上一扇铁丝网的门。那扇门把他的工作台以及散置在台上的他发明的各种电器零件,同库房的主要部分隔开了。
梅莱迪丝:哈里的脸色就象一棵圣诞树。
莫伦:怎么啦?有什么个人问题吗?
米拉特:咱们听几段音乐,怎么样,斯坦利?
莫伦:要是哪个家伙每隔十分钟就打个电话,我总要对他说:“找那个娘儿们去吧。”
莫伦把一杯饮料塞到哈里的手里。斯坦利已经放上一段快速的爵士乐。
梅莱迪丝:来段慢一点的吧。
斯坦利:遵命!(他更换录音磁带)
莫伦:那天,我又重读了《亲爱的艾比》,读到了那封自称为“孤独的匿名者”写的信,我心想,这不就是哈里么?(说罢,哗然大笑)
斯坦利已经换上了一段动听的、缓慢的狐步舞曲。
莫伦:不,我是逗着玩儿的。让我来跟你们说说哈里·考尔的一些往事吧。哈里,我知道,这话你已经听过一千遍了,但是,让我再说一千零一遍吧。哈里是头号大好人,谁都比不上他。我要为他干一杯。(举起酒杯)为哈里·考尔,西海岸最好的好人干杯。(饮尽)
米拉特:那么,谁是东海岸最好的好人呢?
莫伦:我。我也要为我自己干杯!
大家都笑了。
保尔(拉起梅莱迪丝的手):你能赏脸和我跳这个舞么?
梅莱迪丝;舞,我可以跳,但是我可不是随便赏脸的,心肝儿。
保尔与梅莱迪丝开始在库房里跳起舞来,手里仍拿着杯子。
莫伦:哈里,你知道,咱们在纽约居然没有碰过头,这真有意思。
哈里:为什么有意思呢?
莫伦:既然在同一个城市里,干同一个行当,我想,咱们本来应该碰得上头的。
斯坦利:我还一直不知道你是从纽约来的,哈里。
莫伦:哈里在纽约的名气可大哩。你知道吗?有一件事我始终没想通。
哈里:什么事?
莫伦:1968年运输工会那笔福利基金的内幕……
哈里:你是从哪儿听说的?
莫伦:同行里面,人人都知道呀。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弄清楚的。
梅莱迪丝嘻嘻哈哈地离开保尔,跑到哈里跟前,拉起他的手。
梅莱迪丝:来,哈里,一毛钱一个舞。
米拉特正在同斯坦利聊天。百无聊赖的勒琳喝着酒,挤到他们中间。
米拉特:你可以把它装进普通的0.38口径的左轮手枪。它就顺着枪筒往下转,等它一出枪口,就同一个薄饼形的弹头接通,那种弹头的大小象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
梅莱迪丝同哈里在摇来摆去地跳舞,她的头撞到一个挂得很低的灯上。
梅莱迪丝:对不起。我这个脑袋真硬。
哈里:撞疼了吗?
梅莱迪丝:别为我的脑袋担心,磕磕碰碰是家常便饭。听人家说,我小时候就老爱拿脑袋去撞墙。现在,我有时候还想撞着玩儿呢,挺舒服的。
保尔(站在一边喊道):嗨,哈里,你听说没有,有个包打听的女朋友,穿了一件里外透明的上衣。(说罢,他神经质地大笑起来,因为他是看到梅莱迪丝的上衣,才随口胡编出来的)
梅莱迪丝:哈,哈。(悄悄地对哈里说)以前我还不知道保尔是警察呢。他是侦探,还是什么?
哈里:便衣。刑警队的。
梅莱迪丝:天哪,我跟刑警队的人约会可真约够了。(紧贴着哈里)还不如跟你亲热亲热呢,宝贝儿。
镜头对准米拉特和斯坦利。
米拉特:……它能命中五十五英尺之内的目标,但不会穿透目标,所以不会造成损失。(他看了一眼妻子)怎么啦,亲爱的?
勒琳:这儿太冷了。
莫伦给哈里斟酒。因为哈里正在同梅莱迪丝跳舞,所以他也跟着他们一面走,一面说。
莫伦:哈里,你倒想想看。你要命也想不出来的。两个男人要面临一次火併,结局将是危险的。其中有一个人,姓的是意大利人的姓,你知道我的意思了吧?他们谈话的地点在一家老式的农家蒸气浴室里,谈话时两个人都一丝不挂。
梅莱迪丝:哦!
莫伦:我为司法部把他们的谈话内容全都弄到手了。你倒说说看,哈里,我是怎样弄到手的?
哈里(若无其事地):你把录音机放在肥皂里了。
斯坦利(大笑):放在肥皂里!
从莫伦拂然的表情,我们可以猜到事情的究竟。
莫伦:你是从我写的书里看来的。
哈里:我从来没有拜读过大作。
勒琳(披止貂皮大衣):旧金山真冷。
梅莱迪丝已经带着她的舞伴哈里跳离了莫伦。
梅莱迪丝:你是从哪儿来的,宝贝儿?
哈里:纽约。
梅莱迪丝:我也是。我原来的那个老板开了好几家五金行。我起先当接待员,后来提升为秘书,最后成为老板的心腹和特别助理。我终于嫁给了他。他在证券交易所赚到一点钱,后来他把自己的本钱全都投资于一家“飞鹅公司”。所谓“飞鹅”,是一种飞机。这种飞机搧动着翅膀飞上飞下,跟真的鸟一样。
哈里:他生意不错吧?
梅莱迪丝:听你说的,哈里。你什么时候见过搧着翅膀的飞机呀?
哈里笑了。
梅莱迪丝(娇声娇气地):你住的地方,离这儿远吗,小宝贝儿?
她挨近哈里,脸贴脸地跳了一会儿舞。
哈里:你还同他保持着婚姻关系吗?
梅莱迪丝:大概是这样吧。我听到有关他的最后一个消息,说他正攒钱想买下一家小五金店。反正我后来流落到旧金山,无家无业。这就是我到今天晚上为止的全部经历。怎么啦?你不喜欢聊天?
哈里:不。
哈里继续搂着梅莱迪丝脸贴脸地跳舞,好一阵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这时我们听到别的人交谈的片言只语。
米拉特:……微型化,线路越来越小巧,效应越来越精密,这方面是没有止境的。
莫伦:止境嘛,等我把这些器材转卖给你,赚上一笔钱之后,去里约热内卢隐居,那时候也算告一段落了。
哈里显然想到了什么事,使他内心不安。他看着梅莱迪丝。
梅莱迪丝:你在想什么?(哈里不答)我看得出来,你想把心事告诉我。
哈里:梅莱迪丝,你能不能……
梅莱迪丝:我能不能什么,哈里?(哈里欲言又止)说呀,哈里,你尽管问我。
哈里(很平静,虽然有关个人的事,他难以启齿):如果你是个正在等人的姑娘……
梅莱迪丝:说下去,我的心肝儿,你可以向我提任何问题。
哈里:……而你又确实吃不准他什么时候会来看你。你过着单身生活,对他一无所知。如果,你……你爱他,耐着性子等他主动,而他又偏偏一直不敢把他个人的事情向你倾诉……(稍顿)即使他可能也爱上了你。那你能不能……
梅莱迪丝:我能不能什么?
哈里:能不能再回到他的身边去呢?
梅莱迪丝:啊,哈,感情纠葛。我倒正是个谈论这方面问题的人,让我来研究研究这个问题吧。如果,我是那个等你的姑娘……我是说,等我心上人的姑娘,我又怎么能知道,我的心上人确实爱我呢?
哈里:你没有办法知道。
梅莱迪丝:所以我就不可能回到他的身边去。
这时有人在哈里的肩上拍了一下。原来保尔站在他的身后。
保尔:哈里,我说呀,咱们是难兄难弟。一人为大家,大家为一人。
他不由分说,取而代之地搂起梅莱迪丝,抛下了孤零零的、不知所措的哈里。哈里走回到莫伦、斯坦利、米拉特和勒琳围坐的地方。
莫伦(大吹大擂地):十二年前,我窃听了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的全部电话内容,他在全国竞选过程中,无论他坐火车也罢,坐飞机也罢,凡他所到之处,他的电话我没有一次不偷录。(笑)结果,他落选了。
斯坦利:哈里,跟他们说说,你那时候怎么把窃听器装在鹦鹉身上的。不,我说正经的,当时哈里把麦克风装在一只鹦鹉身上。
莫伦:我倒想听听1968年那笔福利金的事。
米拉特:那是怎么回事?
莫伦:你们也许早在报上看到过。哈里当时在司法部长手下干事。(他迅速地指指哈里)你没有想到我知道这一点吧,哈里?总之,当时东部的一个地方势力的头子,弄了一笔挂羊头卖狗肉的福利基金。他同他的会计师总是在乘游艇出海钓鱼的时候商量这事。那是一条私人游艇。他们只在这里商量细节。船上有反窃听装置。而且只要远处出现另一条船,他们就不说,可是哈里照样偷录了他们的全部谈话内容。
莫伦提到的这件事,好象使哈里很生气。
莫伦:没有一个人能想象得出你用的是什么办法。这事儿当时闹得满城风雨。
保尔:为什么?
莫伦:三个人为此而被暗杀。哈里实在太谦虚了,就是不肯给咱们介绍介绍他的高招。
哈里(平静地):这事儿跟我毫无关系,我只是搞了个录音。
莫伦:那个头头认为是会计漏的口风。
哈里:谁也不敢肯定呀。
莫伦:结果,发现那个会计手脚被捆在一起。一丝不挂,身上的毛也都被剃得精光,脑袋是在别的地方找到的。
勒琳:他们把他杀了?
梅莱迪丝:太惨了!
莫伦:说呀,哈里,这是老掉牙的事儿了。现在你说说看,你是怎么干的?
哈里:他们利用录音干的事,与我无关。
莫伦: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大名,就是从那件事的传闻中听到的。后来,就听说你离开了纽约。
哈里:那件事跟我毫无关系。
莫伦:说吧,哈里,你原原本本地给我们说说。你是怎么干的?
保尔:说吧,哈里。
哈里(平静地):我在他们的鱼饵桶里,预先安放了窃听器。他们拿走鱼饵,也就把我的窃听器带上了。
这时忽然响起了安的录音声。
安(画外,唱):“快醒醒,快醒醒,你这磕睡虫……”
特写。哈里大吃一惊。
安(画外,唱):“起来吧,来吧,赶紧快起床……”
莫伦:这是什么?
安(画外,唱):“振作起来,振作起来,太阳正红……”
哈里转身望去:斯坦利已打开工作台前的铁丝网的门,正在放哈里最近录制的原版录音带。
哈里:关上,斯坦利。
安(画外):你有零钱吗?
斯坦利:他们可以听听。这是你录得最棒的,哈里。
哈里:斯坦利,关掉!
斯坦利:好吧,哈里。
哈里看着他,显得很生气。梅莱迪丝已经走过几个粗制的、没有上油漆的书架前,晃悠到了他们的跟前。
梅莱迪丝:看,玫瑰!
书架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象个杂物架。上面有收音机,烟灰缸,几包香烟,雪茄烟盒和一些瓶瓶罐罐。梅莱迪丝拿了一把玫瑰花,挑逗地把花放在胸衣开口的地方。
梅莱迪丝:这些花是给我的么,哈里?你太周到了。
斯坦利:那你的胸口就安上麦克风了。
莫伦色迷迷地大笑起来。
莫伦:这是我见到过的最精致的玩意儿。
勒琳:米拉特……
斯坦利走到梅莱迪丝跟前,把藏在这把假花当中的微型麦克风指给她看。
斯坦利:看这里有各种零件;都是哈里近年来使用的。(他从一个香烟盒内掏出几个电子元件)这盒里应有尽有,就是没有香烟。
哈里走过去,示意斯坦利和梅莱迪丝离开那个隔开的角落。他们离开后,哈里连忙又把门关上。
莫伦(玩世不恭地);这些玩意儿当然都是老掉牙的了。把它卖给专查邮件的侦探或神经过敏的丈夫算了。对(哈里)是不是,伙计?
哈里拂然。
斯坦利:啊,不过,这个星期哈里干的一件活儿,简直是划时代的成就。(对莫伦)你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莫伦:没有我录不下的人类对话,也没有我想不出的办法。
保尔:在鱼饵桶里安放窃听器,你就没有想出来呀。
莫伦:这事我过去就知道。我当时就跟哈里讲过。我在书里也写了。饭桶!(对哈里)哈里心中有数,他的招数,我没有一样是猜不透的。
哈里:也许吧。
斯坦利:说吧,哈里,你把情况给他介绍介绍。
哈里拿了一截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四方块。
哈里:这是块四方地带,它的位置在市中心。那儿有几级台阶。(画)周围是长凳。时间:中午十二点半。在附近上班的职员们正出来吃午饭。这一带,有许多人在聊天、散步、吃午饭。有两个人在这里没完没了地转悠,有时走进人堆,有时走出人堆,你无法预料他们会不会坐下。他们感到这个地方很安全,因为他们在人堆里,而且老在活动,别人无法搞窃听。然而,我们要窃听的,偏偏是他们俩。我们的任务是要把他们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偷录下来。这事儿,要你干的话,你怎么办?
莫伦:一套设备是不够的。
哈里:对。
米拉特:这还用得着你说?
莫伦:容易。把窃听器弄到他们的衣服上去。
哈里:可是不知道他们会穿哪件衣服。
莫伦:弄个酒鬼之类的人,把针头形麦克风捅到他们的身上去。
哈里:我们的那两个目标知道有人窃听过他们的谈话。用这种办法对付他们,未免太冒险,也太容易暴露了。
莫伦(机密地):用一架带望远镜头的口型解析器。
哈里:可是顾客特别声明,他要你录下他们亲口说话的声音。
米拉特:为什么?
哈里:因为这样才能够让他信以为真。
米拉特:那两个是什么人?
哈里:一个男青年和一个姑娘。干什么的,我不知道。
保尔(对米拉特):嘘!(对莫伦)你倒是说呀,饭桶。
莫伦:这得花一大笔钱呢。谁那么感兴趣?
米拉特:莫非是咱们?
梅莱迪丝:你说的咱们是指谁?
米拉特:联邦政府呗。
梅莱迪丝点头,表示她已心领神会。
哈里:不是联邦政府,只是一个私人主顾。
莫伦两眼盯视黑板。镜头拍摄黑板。
莫伦:这起码得从四个点上搞。
哈里:我只用了三个点。
莫伦:好呀。你用的什么办法?
哈里:我用了自己设计的三级定向麦克风。录另外的百分之二十,我们用的是老办法:钉梢。钉梢是由保尔干的。
斯坦利:这是一件艺术品,一件名副其实的精心杰作。
保尔:你们领教过吗?
显然,这个话题真正触动了哈里的感情。
哈里(变得激动起来):这种新型的枪式装备,同我过去使用过的器械完全不同。我们离目标足有二百多码,但是他们的一举一动,全都一目了然。我把一个老式的新闻摄影机镜头安到麦克风上去。这东西看上去有多漂亮呀,确实漂亮。
勒琳:他们干了什么呀?
哈里:他们用瞄准镜里的十字准线,去对准那两个人的嘴巴。
勒琳:不。我是说那个男青年和那个女孩子。他们干了什么?
哈里(他简直有点奇怪了,为什么会有人问这个):我不知道,不知道。反正这是很漂亮的,你们真该见识见识。
莫伦:听起来挺带劲。我倒很想见识见识那样的麦克风。
哈里:算你走运。
莫伦:我早跟你说过,哈里,咱们俩真该合伙干。我说过,你是一流的,是不是?你和我搭档,那就天下无敌了。赶紧让我见识见识你那些柜子里的宝贝,那些设计图纸,那些小发明、小零件。咱们经销这类产品,把它们卖给萨姆大叔,准能发一笔大财。
哈里:我不想同人家合伙。
莫伦:哈里,我也是够能干的哟!我是说,惺惺惜惺惺。我语无伦次了。看看,这个怎么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录音机,放到桌上)我甘拜下风,名列第二。我要迎头赶上!(大笑)
他打开录音机。一阵嘶嘶声和静电干扰声之后,我们清晰地听到——
梅莱迪丝(画外):说呀,哈里,你尽管问我。
哈里(画外):如果你是个正在等人的姑娘……
特写。哈里。他逐渐认识到他方才听到的话里的含义。
梅莱迪丝(画外):说下去,我的心肝儿,你可以向我提任何问题。
哈里(画外):……而你又确实吃不准他什么时候会来看你。你过着单身生活……
(下面,录音声与对白同时进行)
哈里(画外):……对他一无所知。如果,你爱他,耐着性子等他主动,而他又偏偏一直不敢把他个人的事情向你倾诉。(稍顿)即使他可能也爱上了你。那你能不能……
梅莱迪斯:哈里!这是你!这是你跟我呀!
哈里:对……关上吧。
保尔:别价。真是骇人听闻,这伙计让人窃听了。(笑)
哈里:行了。咱们也都听过了。现在关上吧。
梅莱迪丝(画外):我能不能什么?
哈里(画外):能不能再回到他的身边去呢?
哈里走过去关上录音机,别人还在笑。莫伦走到哈里跟前,拔出他方才送给哈里的笔,旋下笔套,出示笔里的机关。
莫伦:这是莫伦B一7型麦克风和转收机!
保尔:上当了,哈里,上当了,你遭人算计了。
莫伦:嗨,哈里,这不过是开个玩笑。看在基督的份上,来,干一杯,好吗?
斯坦利(诚恳地):威廉,哈里可不喜欢你说“看在基督的份上”。
特写。哈里对于自己私下的想法竟被公诸于众,感到困窘和气恼。他看到房内好几个人在笑,在慕仿他录音中的腔调。正在打磕睡的勒琳被笑声惊醒,环顾左右,感到困惑不解。她于是走去问哄笑的人。
哈里(特写):我……我……咱们……
保尔:哈里,怎么啦?
哈里:我……我本来不愿意让你们来这儿的……我,真的……
莫伦:哈里,别生气。
哈里:请走吧。
保尔:咱们不正在聚会吗?
哈里:你们都走,让我一个人待在这儿。
米拉特:得了,亲爱的。
莫伦:你怎么不高兴了呀?
斯坦利:咱们还是走吧。
斯坦利收拾起几瓶还没有喝的酒,朝电梯那头走去。保尔帮他拿东西。
保尔(对梅莱迪丝):走吧,宝贝儿。
梅莱迪丝(站着不动,看哈里的态度):哈里?
哈里没有答理。客人们尴尬地收拾东西,只等梅莱迪丝过来,就准备下楼。
保尔:梅莱迪丝……
梅莱迪丝:我要留下。
她看着哈里。哈里似乎并不反对。斯坦利按电纽,电梯下去了;我们听到嗡嗡的议论声,他们在下楼时议论哈里。倾刻间,库房里只剩下梅莱迪丝,呆呆地站着,凝视哈里。议论声渐远,听到关门声,接着一片寂静。梅莱迪丝在库房内走动,一声不吭地收拾四下狼藉的纸杯,装炸土豆片的口袋和脏东西。
哈里(平静地):昨天是我的生日。
梅莱迪丝(毫无表情):祝你生日快乐。
她继续收拾屋子,不多会儿,杂乱的状况大为改观。她走到哈里的身边,脸上堆起顽皮的微笑。
梅莱迪丝:我最喜欢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你那样子。你看不出来吗?
哈里:看不出来。
梅莱迪丝(凑近他):怎么回事,哈里?
哈里:不知道……我没有……有时候我昏沉沉地头脑里一片混乱……我刚才情绪不好……
她怀着从容而真挚的同情,望着哈里。
梅莱迪丝:哈里,哈里,哈里……
哈里:我每天晚上做梦,总象醒着似的。第二天,我并不……并不觉得我曾经睡过觉。
梅莱迪丝(诚恳地):哈里,哈里……
哈里:近来,我几乎第一次感到孤单寂寞……
梅莱迪丝:那是因为你干的这一行实在太伤精神。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哪一行比这一行更差劲的了。
哈里:我真该洗手不干。
梅莱迪丝:好呀。你为什么不呢?
哈里:我爱这一行。
梅莱迪丝:不过,象你这样聪明,对业务又这样精通的人,本来可以做做立体声或者录音方面的生意,做些真正热门的、赚头大的生意。我认识一个家伙,那人在底特律的录音行业里混饭吃,他干的是非常特殊的录音。你一定听说过。在这类录音行当中,有一家名叫“爱神花园”,专录床第音响。这是我生平听到过的最不堪入耳的东西了。你从来没有听过这类录音?
哈里:没有。我没有听过。
梅莱迪斯:那你不免有所欠缺。我可以坦率地跟你说。一放起这种录音来,你就听到这样的音响:扑通、扑通、扑通。这当然,是床垫弹簧的高保真音响。接着,有位太太……我称她为太太了……只听到她说……(顿)哦,你是不想听这种话的。(更贴近哈里)哈里,象你这样的男人,干什么不成呀。
哈里(低语):我做梦都梦到那盘磁带……
梅莱迪斯(低语):什么?
哈里(低语):磁带,磁带。那不是平常的对话。
梅莱迪斯(低语):你说什么呀?
哈里(低语):我总感到其中必有奥妙……
梅莱迪斯(打破了这种耳语方式,大声说):忘掉它,哈里……这不过是一种行当。
哈里:什么?
梅莱迪斯:一件工作。你不必为此而动感情。你只是等因奉此罢了,亲爱的,不用担心。(她凑近他,轻轻地吻他的嘴)
梅莱迪斯:在上帝创造的万物中,怎么象你这样迷人的男子汉居然孤身一人呢?
哈里:跟我一起生活不容易,我不好相处。
梅莱迪斯(把他推向沙发):躺下,哈里。我给你搓背。
哈里走开,走到录音机前。看着没有完全缠上的磁带。
梅莱迪斯:过来。我要让你见识见识我在军事学校学来的一手。
哈里慢慢地抬手,按开关。
梅莱迪斯:你今天晚上打算跟我捣乱呀?
哈里按动开关,磁带开始转动。
安(画外):我拿不定主意……(静电干扰声)……给你什么东西。
特写。哈里在紧张地听着,好象他第一次听到他们的声音,而不是听技术质量。远处,梅莱迪丝站在沙发旁。
马克(画外):先看看再说。
梅莱迪丝:哈里。
安(画外):好。(稍顿)好吧,对我怎么样?
哈里(自言自语):为什么……为什么……她怕的是什么?
马克(画外):先看看再说。
梅莱迪丝:关上。
安(画外):你太一本正经。你该吊吊我的胃口,给我露点口风,让我猜。
哈里(低声,勉强能让人听到):……让我猜。
梅莱迪丝:哈里,过来……
马克(画外):让你烦了吧?
安(画外):什么?
马克(画外):老这么转悠。
梅莱迪丝慢慢走到哈里身边。
安(画外):你看,多可怕!
马克(画外):他又不伤害别人。
安(画外):咱们也不伤害人家呀。天哪!
梅莱迪丝吻哈里的后颈。
哈里(痛苦地):天哪!听听她说“天哪”的那种语气。
梅莱迪丝拉起哈里的手,把他领向沙发。
安(画外):我一见到这号人,总不免产生同样的想法……
梅莱迪丝把哈里领回沙发,温柔地把他推倒躺下。
马克(画外):什么想法?
特写。哈里在听。
安(画外):我想,他当初也是父母的宝贝儿子,爹疼他,妈爱他……
中景。哈里躺在沙发上。我们只见到梅莱迪丝的局部:她在给他解鞋带,脱掉一只鞋,又脱另一只鞋。
安(画外):可现在,他落到这步田地,半死不活地倒在公园的长凳上。他的父母、叔伯在哪儿呢?
梅莱迪丝经过哈里跟前,走出画格,让哈里象那个令人心酸的乞丐一样躺在那里。
安(画外):反正,我总是这样想的。
马克(画外):……我估计,我想,一旦纽约哪家报馆罢工,这号上了年纪的酒鬼,一夜之间会冻死好多,因为他们没有报纸盖了。
哈里打了个寒噤。
安(画外):就因为没有报纸?
梅莱迪丝:就因为没有报纸?
梅莱迪丝再次经过画面,她已经脱掉衣裳。那两条修长的、光溜溜的大腿倾刻间暂时遮断了我们观看哈里的视线。
马克(画外):确实,报纸使他们温暖。
中近景。哈里躺着。梅莱迪丝白净的手伸进画面,解开哈里的衬衣。
安(画外):真可怕。
马克(画外:)这场谈话是谁起的头呀?
安(画外):是你。
马克(画外):不是我。
安(画外):是你。你可别忘了。
梅莱迪丝(脱下哈里的衬衣):明明是她起的头。(她掠过画面,走进浴室,她只穿了件上衣)
浴室的门关上了。镜头推近哈里。
安(画外):马克……不要紧……咱们可以谈谈。
马克(画外):我受不了……
哈里:听听……
安(画外):你简直弄得我都要哭了。
哈里:听听……
马克(画外):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我也一样。
安(画外):不,不要……
马克(画外):天哪……
哈里:天哪……
安(画外):吃你的三明治吧。
浴室传来抽水声。
安(画外):……我刚才告诉你的话,你只当我开玩笑就是了。
梅莱迪丝从浴室出来。
马克(画外,笑):你从哪儿听说的?
安(画外):这可是我的秘密。
梅莱迪丝:他们俩比咱们俩过得还有趣呢。
马克(画外):你有什么感觉?
安(画外):哦,你心里有数。
中景。梅莱迪丝的一部分身体挡住了哈里,我们从动作上可以猜出,她正在给哈里脱袴子。
安(画外):你认为咱们干得了吗?
马克(画外):本周末,也可能星期天。
安(画外):那就说定,星期天。
马克(画外):三点钟。贾克塔尔旅馆,773号房间。
这时梅莱迪丝叠好哈里的裤子,把它搭在椅背上。她又脱下自己的衬衫。
安(画外):瞧,看见那个人没有?戴着助听器的,好象……
马克(画外):没有看见。在哪儿?
安(画外);他一直在跟踪咱们。刚才紧挨着咱们。
梅莱迪丝赤条条的、修长的身躯,熟练地钻到哈里的身边,并拉过一条绗缝的被子,盖在他们俩的身上。她抚摸哈里的脸庞。
特写。哈里的脸上渗出汗珠,显得惊惶。
马克(画外):没事儿。不必担心。
安(画外,唱):“红色的、红色的知更鸟,一蹦一跳往前行……”
梅莱迪丝:嗨……天使。
她用被子的边,擦掉哈里脸上的汗。
安(画外):天哪,把这件事儿早点了结,该多好呀。
梅莱迪丝挤近哈里,温情地吻他。
安(画外):我爱你。
梅莱迪丝:说得对,宝贝儿。
马克(画外):咱们在这儿耽搁得太久了。
安(画外):再待一会儿吧。
梅莱迪丝吻哈里的额、眼睛、脖子。
(下面,录音声与对白同时进行)
马克(画外):他可能……机会……
安(画外):你明明知道,他偷录电话。
马克(画外):咱们还是回去吧,都快两点了。
安(画外):请你先别回到那儿去……
马克(画外):好吧。我先不回去。(稍顿)你走吧……我在这儿再待一会儿。
安(画外):再见……等一等,你的眼皮上有什么东西。(稍顿)你真的不要去,我想吻你。
哈里(低语):……杀了我们……(稍顿)他一旦有机会就会杀了他们的。(伤心地)哟,我干了什么事呀……
梅莱迪丝:别嚷嚷。没事儿,没事儿。
哈里:这可是千真万确,千真万确的呀。那三个人遭到暗杀,就是我造成的。
梅莱迪丝:我知道,哈里,我知道,我确实知道。真的。
哈里:他们毫无保障。我可以找到他们,无论他们跑到哪儿,我都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梅莱迪丝:安静点,我原谅你,我原谅你,哈里。(耳语)我原谅你。嘘。(把舌头伸进哈里的耳朵眼)
镜头慢慢地摇着,摇到那台黑色的大号的扬声器前。我们听到嘶嘶的磁带声和嗡嗡的交流电声。[化入]
内景。库房,夜。
近景。哈里闭目入睡。然而,我们可以感觉到,他的眼珠在眼皮下迅速地转动着。我们听到了午夜的市井之声:电车在行驶,雾号在鸣响。梅莱迪斯在他的身旁,拥被熟睡。[化入]
外景。团结广场,白天。(梦境)(注10)
安和马克在团结广场散步。然而我们只听到午夜的城市发出营营不断的声音。
安和马克的这个镜头显得异乎寻常地明朗奇特。我们一点都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感到他们的一颦一笑都透出焦虑和恐惧。[化]
内景。库房,夜。
看到黑色的大号扬声器。库房里静悄悄的。镜头摇到工作台:磁带在录音机上,仍在转着,但早就与磁带盘脱开了。[化入]
哈里在睡觉。我们知道他在做梦。我们开始听到远处传来电流的嗡嗡声,而且越来越响。[叠化]
外景。团结广场,白天。(梦境)
镜头摇向安,她在说话,然而我们听不见她的声音,她显得很恐俱。嗡嗡声越来越响。[化]
内景。库房,夜。
近景。哈里睁开眼睛,他满头大汗,嘴唇发干,不安地看看梅莱迪丝睡过的地方。梅莱迪丝已经走了。嗡嗡之声继续不断。
全景。哈里环顾室内,梅莱迪丝不辞而别使他很不安。他从沙发上起来,冷得簌簌发抖,他裹着被子蹒跚下地。嗡嗡声一直不断。
他穿过库房,关上了一直拖着磁带转动的录音机,关上了扬声器。
他看了一眼工作台,显然梅莱迪丝已经翻动过他的一些零件。有几只抽屉敞开着,有几张纸片从抽屉内露出来。
哈里(喊):梅莱迪丝!
无人回答。嗡嗡声仍不断。哈里走近电话,嗡嗡声更大。话筒半挂着。他用手指捅了一下话筒,话筒落进槽架,只听到咔嗒一声,嗡嗡声戛然而止。
哈里(发觉他上了当,恨恨地骂了一句):骚娘儿们![淡出]
[淡入]外景。金门公园,白天。
露天音乐厅。穿着白色制服的市政乐团正在演奏一首进行曲,台前的一块牌子上写着一个很大的“7”字。
哈里在公园里走着,显然是在找人。他提着蓝色的塑料包,走进观众席。
树荫下的观众席。偶尔,有几个身穿短外衣的男人在分发狭长的当天节目单。哈里在树荫披盖的过道里走上走下寻人。有人递给他节目单,他没有要。哈里朝观众席望去:坐在这里的人大多是年纪很大的老人。近景。哈里往另一头走去。他看到斯坦利穿着短上衣,系着领带,坐在一个老态龙钟的女人身旁,时而同她说上几句话。中景。哈里朝他们走去。
斯坦利(见到哈里):哈里!你上这儿来干什么?
哈里:我有话跟你说。
斯坦利:你还记得我的母亲吗?
哈里(向老太太点头致意。老太大仍沉醉在台上演奏的音乐之中):你好。这音乐会不错。(坐到斯坦利的身旁)那个在莫伦手下工作的姑娘翻过我的东西。
斯坦利:你说的是哪个姑娘,哈里?莫伦手下根本就没有女职员。
哈里:你认识那个女人,斯坦利……她半夜溜走了,在我的电话上耍了花招;把我的材料、我的柜子都翻遍了……
斯坦利:天哪,哈里。
哈里:你是怎么啦,斯坦利?他为什么要雇用你?是因为你的脑子灵吗?
斯坦利:哈里,别说了,看在老天爷面上!
哈里(气呼呼地站起来):可是,我的要紧东西,她一样都没有看到。我早把它们藏在别处了。而且,我把锁也全都换掉了,所以,斯坦利,你的钥匙,你尽可以留着捅你自己的屁眼吧!
斯坦利:哈里,我母亲……
哈里:趁早离我远点儿,趁早离我的库房远点儿。把我这些话报告你的主子莫伦去吧!
哈里脸色发青,倒退着走了几步。斯坦利的母亲一直没有在意他们吵什么。这时老太太扭头向哈里微微一笑,又沉醉到音乐中去了。
斯坦利:哈里,你把我当……
哈里:趁早离我远点儿!(注11)
外景。银行区,白天。
星期天。这一带静悄悄的,显得空旷而寂寥。高大的新楼空无人迹,广场和庭院没有行人。我们只见到一个孤零零的人向银行大厦走去。
俯摄。平时行人熙攘、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现在空空荡荡的,路面的白色标记和无人候车的公共汽车站更使这一带显得冷落。哈里·考尔穿过十字路口,走上了银行广场独具一格的人行道。
内景。银行广场周围拱廊形的人行道,白天。
俯摄。哈里在一条宽大的拱廊形的人行道上走着,进入银行广场。我们听到他的脚步在拱廊中发出回响。
内景。电梯厅,白天。
俯摄。哈里走进空荡荡的电梯厅,他经过门卫身旁,指了指一块招牌,继续向电梯走去。
内景。电梯,白天。
只有哈里一人。他拿着蓝色维尼纶提包。我们知道里面装着录音带(注12)。
内景。顶楼大厅,白天。
铃响,哈里走出电梯,进入顶楼主厅。接待处的桌子边没有人。他经过桌子,走上旋梯。
内景。“迷官”,白天。
哈里走进“迷宫”。平时,这迷宫般的走廊里人来人往,现在却完全是空的。我们听到什么地方传来走了调的拉美歌曲的乐声。
镜头摇拍哈里从一个打扫卫生的工人身边走过,那人的手推车里有一架半导体收音机。工人没有理哈里,只顾继续推车向前走,又拐进另一条走廊。我们听到一种奇怪的吼声迎着我们而来。哈里听到了这声音,迟疑了片刻,继续向前走去。一条黑色的短毛大狗从拐角窜出来,一望便知,这是条经过训练的攻击型的狗。现在它不声不吭地瞅着哈里。哈里停下。没有说话,也没有显出害怕。狗直挺挺地站在走廊的尽头,注视着哈里。
中景。哈里慢慢地向前走,不理那条狗,他在一扇关着的门前停下来。狗得寸进尺地走上前来,但没有低声咆哮。哈里沉着地敲门。无人答应。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回答。哈里扭头看看狗,狗不声不响地站在他身旁,注视他的每一个动作。哈里慢慢地推开房门,只见房内有一张大桌子,放在一间很大的办公室的显要地方。室内没有人,哈里走了进去。
内景。经理办公室,白天。
我们听到了水声。哈里朝左面望去,看到一个五十出头的男子正在一间小厨房里测洗茶杯、茶碟。他就是经理C先生。
哈里:你好。(那人毫无反应。哈里往前走了儿步,大声说)你好。
C先生转身向哈里致意。他不算老,但是他身上总有些什么东西让你感到他是个老人,而且聪明,也许,因为多年掌握实权而显得矜持稳重。
C先生:刚才我没有听见你进来。
他洗完了杯子,拉上挡住厨房的活叶门。一举一动都显出他的健康状况不佳。
C先生:刚才我没有听见你进来。
他走到桌前,打开抽屉,戴上助听器,然后坐下。狗走到房间中央,伏地休息。C先生按了一下桌上的电纽,向哈里点头示意。
C先生:坐。
哈里在桌子前坐下,蓝色提包放在身上。
C先生:你倒是完成了?
哈里(从包里拿出磁带):进行得很顺利。
C先生:说话大点声。
哈里(大声):我说,进行得很顺利。
C先生(埋怨助听器):这玩意儿不灵。
哈里(大声):让我来瞧瞧。
C先生把助听器递给哈里。哈里接过来,察看一番。最后,他朝管子里吹了口气,又听了几次。
哈里(大声):你得经常保持助听器的管道畅通。每用完一次,吹一吹。
这当口,门被悄悄地打开了,那个年轻人,马丁,走了进来。他插上门,把一台小型录音机放到桌上,插好插销。
C先生:谢谢。(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装了哈里酬金的信封)星期五那天,很对不起。我有事去马德里了。
哈里:你有过指示,这东西只能交给你本人。
C先生:你这样做是正确的,
他朝马丁瞅了一眼,那一眼似乎很严厉,但马丁并没有因而畏缩。
C先生耐心地等哈里把钱点完,接着以探询的神情向哈里点了点头,说——
C先生:放录音吧。
哈里瞅瞅马丁。
C先生:放吧,放吧。我要他也听听。
哈里把磁带装进录音机,又朝他们俩看看,然后开录音机。
特写。C先生专注地看着录音机。
安(画外,唱):“快醒醒,快醒醒,你这磕睡虫,起来吧,起来吧,赶紧快起床……”
特写。马丁。
安(画外,唱):“……振作起来,振作起来,太阳正红,高高兴兴地生活,欢笑和爱恋……”
特写。哈里。
安(画外):你有零钱吗?我不知道圣诞节给他买点什么礼物,他什么都有了。
马克(画外):他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需要了。
在C先生附近的一个文件柜上,有件东西引起了哈里的注意。
安(画外):我拿不定主意……(静电干扰声)给你什么东西。
马克(画外):先看看再说。
特写。安的照片。摇拍另一张照片:C和安手挽手的合影,是他们刚下飞机后照的。中景。C先生发觉哈里在看照片。
C先生:她叫安。(睬了一眼马丁)
安(画外):好。(稍顿)好吧,对我怎么样?
马克(画外):先看看再说。
C先生(对哈里):录得很清楚。
哈里:谢谢。
三人在听录音时,哈里感到局促不安。在C先生和马丁之间,显然有某种说不出的紧张感,似乎听这个录音带可以消释他们之间的不同意见。
安(画外):你太一本正经。你该吊吊我的胃口,给我露点口风,让我猜。
马克(画外):让你烦了吧?
安(画外):什么?
马克(画外):老这么转悠。
安(画外):你看,多可怕!
特写。C先生在侧耳谛听,而且时时抬头看看他的助手。
马克(画外):他又不伤害别人。
安(画外):咱们也不伤害人家呀,天哪!
马丁似乎在等着人家说几句指出要害的话。
安(画外):我一见到这号人,总不免产生同样的想法。
马克(画外):什么想法?
特写。C先生。
安(画外):我想,他当初也是父母的宝贝儿子,爹疼他,妈爱他……
C先生扭头看安的照片。镜头推成照片的特写。
安(画外):可现在,他落到这步田地,半死不活地躺在公园的长凳上。他的父母、叔伯在哪儿呢?
特写。哈里等着别人发问。他有责任回答任何问题。
安(画外):……反正,我总是这样想的。
(下面,录音声与对白同时进行)
马克(画外):我估计,我想,一旦纽约哪家报馆罢工,这号上了年纪的酒鬼,一夜之间会冻死好多,因为他们没有报纸盖了。一夜要死掉好多。
安(画外):就因为没有报纸?
马克(画外):确实。报纸纸使他们温暖。
安(画外):真可怕。
C先生(对马丁):这就是他们要说的话。
马丁:我相信,一定不止这些。(问哈里)我说得对吗?
C先生(勃然大怒):你但愿这是真的。
马丁(辩解):当然不是。我不过是想让你知道你应该知道的一切罢了。
马克(画外):这场谈话是谁起的头呀?
安(画外):是你。
马克(画外):不是我。
哈里发觉C先生的脸上掠过愤怒的表情,马丁反倒平静下来。
安(画外):是你,你可别忘了。(稍顿)马克……不要紧……咱们可以谈谈。
马克(画外):我受不了……
特写。C先生在谛听。
安(画外):你简直弄得我都要哭了。
马克(画外):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我也一样。
C先生品出他们之间关系密切的程度。
安(画外):不,不要……
马克(画外):天哪……
特写。马丁。
马丁(彬彬有礼地):要我把这一段再放一遍吗?
C先生:不必。
安(画外):吃你的三明治吧。我刚才告诉你的话,你只当我开玩笑就是了。(他们的笑声)
C先生忽然在转椅里把背转向哈里和马丁。
马克(画外):你从哪儿听说的。
安(画外):这可是我的秘密。
马克(画外):,你有什么感觉?
哈里(犹豫地,因为他明知不该说):这看来、看来并非有所指。(他抬头看看马丁。马丁似乎很得意,没有理他)她是……是你妻子么?
马克(画外):今天天气真好;昨天又冷,又有雾。
哈里(憋不住发问):那……那你会对她采取什么行动吗?
安(画外):你认为咱们干得了吗?
马克(画外):本周末,也可能星期天。
哈里:今天就是星期天呀。
C在转椅中转过来。他好象方才哭过。
安(画外):说定了,星期天……
马克(画外):……三点钟,贾克塔尔旅馆,773号房间。
哈里(害怕):你会采取什么行动吗?我要为此负责的。
外景。公园,白天。
安发觉保尔在跟踪。惯常的恐惧神色又掠过她的脸。
安:瞧,看见那个人没有?戴着助听器的……好象……
马克:没有看见。在哪儿?
安:他一直在跟踪咱们。刚才紧挨着咱们。
马克:没事儿。不必担心。
内景。办公室,白天。
特写。狗趴在地上。
安(画外,唱):“红色的、红色的知更鸟,一蹦一跳往前行……”
镜头拉拍马丁领着哈里走出办公室。我们看见C先生独自坐在桌前,随着镜头后拉,他渐渐退居背景,磁带声仍在响着。
安(画外):天哪,把这事儿早点了结,该多好呀!……我爱你。
马丁关上房门,挡去了C先生的形象。
内景。电梯,白天。
马丁用胳膊挡住正要合上的电梯门。哈里在电梯里望着他。
马丁:一万五,干一下午赚一万五,真不错呀。(稍顿)。把这件事忘掉,考尔先生,忘掉它。
哈里:他会对他们采取什么行动呢?
马丁把胳膊抽回来,让电梯的门把哈里的形象和他的问题一起隔断。
外景。银行区,白天。
一片冷落,寂寥的景象。哈里在广场踽踽独行。他显得万分激动而无所适从,对自己所扮演的角色非常懊恼。他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
中景。空旷的商业广场。哈里还在孤零零地走着。他走到一个四面玻璃的电话亭前停下,迅速钻进亭子,关上门,坐在一张钉死的小板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镇静下来。在这个玻璃亭的幽闭的空间中,他逐渐恢复过来。
全景。哈里蜷缩在电话亭中。
内景。天主教堂,白天。
教堂里还有些人,虽然最后一堂弥撒已经结束好久了。
哈里伸手进圣水池中浸了一浸,在自己胸口划了个十字,向忏悔室走去。他安静地坐在忏悔室外等待着,蓝色的包放在身上。离他不远处的上方,有一尊圣母的高大塑像。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从忏悔室出来,飞快地跑出教堂。哈里走进忏悔室。
内景。忏悔室,白天。(注13)
哈里在幽暗的忏悔室内跪下。我们在窗栏里隐约地看到忏悔神父的耳朵。
哈里(平静地):救救我的灵魂吧,神父,我有罪。我有三个月没有来忏悔了。(稍顿)我……我的罪过有下面几项:(停顿)……我有好几次,胡乱地呼叫吾主耶稣的圣名。我……我还有许多次不付钱就从报架上拿走报纸。我……我还明知故犯地放任自己产生下流的念头。我……我有好几回竟然有意在自己身上犯下猥亵的过失。(停顿。哈里喘着大气,接着,急急忙忙地说下去)为了这些以及我过去所犯的一切罪过,我衷心地忏悔……
外景。贾克塔尔旅馆,白天
虽然是白天。公寓的霓虹灯却亮着。一块不大的招牌上,不时闪烁着“有空房”三个字。
镜头移拍。我们从旅馆这边向马路那边望去,看见哈里正站在那里。哈里站在马路对面等待着、观察着。哈里看到旅馆二楼的窗户都关着,挂着窗帘。
全景。哈里过马路,走进旅馆。
内景。旅馆柜台,白天。
哈里站在柜台前同值班职员谈话。
哈里:不知道你能不能给我773房间?
职员:773……(查看,画外)有人住了,先生。我们的房间格局反正都是一样的。
哈里:那么,773隔壁的房间空着么?
职员(画外):隔壁的?空着。
哈里:空着?
哈里连忙办理登记手续。
内景。楼上走廊,白天。
哈里走到773号房间门口,停下脚步,看到门把上挂着“切勿干扰”的牌子。他提着一只购物袋,向隔壁房间走去。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
内景。房内,白天。
哈里走入房内,放下购物袋,急忙走到与773相连的那面墙前,贴耳倾听:没有动静。他轻轻敲墙,又稍微重重地敲了几下:仍无反应。他走上阳台,环顾四周。他又走回房内,走到浴室里,把耳朵贴到气孔口倾听。接着,他跪到洗手池边,伸手探摸洗手池下的墙壁。他拿起蓝色的提包,伏地钻到洗手池下,察看墙壁。他打开提包,里面是几件窃听用品:一只电子盒,一把手钻和一副测听用的耳机。他用手钻钻墙。为了掩盖手钻的噪音,他打开了水龙头。他终于在墙上装好窃听设备。他戴上耳机,听到嗡嗡不清的声音:原来是电视机里传来的砰砰声。他摘下耳机,无可奈何地坐了一会儿,又走到阳台上去察看。他忽然发现磨砂玻璃后晃过一个人影,接着一只血淋淋的手按在玻璃上,又颓然滑下去。同时,他还听到女人的尖叫声。
他惊惶地回到房内,关上阳台的门,拉上门帘。他打开电视机。屏幕上出现一个大胡子男人的形象:这是一个吵吵闹闹的节目。噪音越来越大。他跳上床,用被子蒙住了脸,蒙住了耳朵。画面转黑。
[化入]哈里躺在床上。
电视(画外):你闭嘴!——你怎么能干这样的事!太过份了。
哈里睁开眼睛,凝视电视机屏幕。
电视(画外):我要送妻子去医院,她要临产了。——我不得不对你表示钦佩,伙计,你真是条硬汉子。——你还是坐下来吧,弗雷德。你都要在地上踩出坑来了。——维尔玛出去了。——她明明知道我横下一条心时,会干出什么事来,她怎么还那样沉得住气?——你怎么样,弗雷德?——你觉得我怎么样?等呀,等呀,等呀,这简直是……
哈里从床上窜起来,扑到电视机前,叭的一声,关上了。
内景。走廊,夜。
他悄悄走到773门口,敲了几下:无人应声。他环顾四周,接着弯腰撬锁,打开了房门。
内景。773号房间,夜。
这个房间的格局与隔壁一样。哈里走进浴室,察看他从隔壁钻透墙壁塞过来的窃听器,又放水检查浴缸的水道是否畅通。他打开小柜,里面没有浴衣、浴巾。他打开马桶盖,抽水。水不仅没有下落,反而从底下泛起红色的水泡,并且不断地向上涌;水变得越来越红,越来越多,溢出马桶,流到地上;接着整个银幕变成血红一片。
外景。街道,白天。
哈里登上公共汽车,他要去银行大厦找经理。
内景。接待处,白天。
哈里闯进银行大厦顶层经理办公室的接待厅,径自向旋梯走去。
接待员:请等一下。我得先通报你的姓名。
哈里不理接待员,只顾登梯而上。
接待员(喊):理查!
一个彪形大汉应声而下,在旋梯上挡住哈里。
接待员(对哈里):我看你还是识相些,走吧。
哈里与挡道的理查在楼梯上扭打起来。接待员上前抓住哈里的脚。哈里被迫放弃上楼,悻悻走开。
外景。街道,白天。
哈里看到一辆汽车停靠在路边。不是加利福尼亚州颁发的牌照。车窗蒙着黑纱,只有驾驶座前的正面玻璃没有蒙上,我们看到安坐在车内读报。她抬头瞟了一眼哈里。哈里心头一震,决定走开。他走过报亭,瞥见报上有幅车祸的照片。头条新闻赫然在目——特写。《车祸:总经理殒命》
哈里从报亭拿走一份报纸。
内景。经理办公室接待处的旋梯和大厅,白天。
保镖理查走下旋梯。两名男子搀扶着身穿丧服的安跟在后面。大厅内的记者们蜂涌而上,堵住了楼梯。一个男人(喊):让开,让开,让出一条路来,让他们下去。咱们可以挤一挤……让出一条路来。
在记者们当中,我们看到了哈里。
接待员(向记者们):等我们下去之后,可以回答你们提出来的问题。现在让他们下去,诸位,让他们下去。
一片嘈杂声。
安(已经走下旋梯):请提问吧。
记者甲:你们公司的管理问题将如何解决。你的股份额是不是使你拥有对公司的控制权?
记者乙:公司将发生什么变化?因为现在,你的丈夫……
哈里注视着安。安看见了哈里。
记者们(嘈杂地):你的丈夫是不是……有关……问题……他是否牵涉到……
哈里的耳朵里只听到一片嗡嗡声,再也分辨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
内景。773号房间。
门开着,哈里站在门内。墙上血迹斑斑。
哈里回忆起安和马克的对话。
安(画外):你有什么想法?我不知道圣诞节给他买点什么礼物,他什么都有了。
马克(画外):他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需要了。
经理的尸体躺在床上。镜头前,有人拿着床罩和血迹斑斑的窗帘,从右面走出画面。这时,我们看到了经理已死的脸上蒙着塑料薄膜。
内景。经理室接待大厅。
人声嘈杂。哈里站在一个记者的身边。马丁和另一个男人站在安的后面。
记者(问安):你认为,有一个敌人就在公司内部……?
内景。旅馆773房间。
经理坐在桌子边。桌子上放着录音机,安跪在经理跟前。
安从地上站起来。马克从经理背后悄悄走上前去,乘其不备,用透明塑料薄膜蒙住经理的头。
录音仍在响着:
马克(画外):他又不伤害别人。
安(画外):咱们也不伤害人家呀。天哪……
特写。经理的桌上放着经理和安的合影,照片旁是一叠钞票。
内景。经理室接待大厅。
记者(问安):……你丈夫过去有过胡乱开车的纪录么?
马克(画外录音声):我受不了。
内景。旅馆773房间。
一个男人,混身鲜血淋漓,衬衣耷拉着,走出浴室;后面有一个人把他拉回浴室。
外景。公园,白天。
马克和安在散步。
马克(画外):我受不了。
内景。旅馆773房间。
安站在阳台前的玻璃门边。经理扑过来,抓住她;这时,一个穿白衣服的人跟过来,把经理拉开(这人的衣服外面套了一身白色塑料薄膜的衣裤)。安尖叫。
特写。磨砂玻璃后的人影突然消失,在玻璃上留下血手印。
穿白衣裤的人(对经理):吃下去!
外景。经理室接待大厅。
人声嘈杂。
记者(对安):给我们来一个突破吧……
记者们七嘴八舌地提问。
哈里看着眼前这一幕,想起了录音带上的对话。
安(画外):你认为咱们干得了吗?
马克(画外):本周末……
外景。团结广场,白天。
马克和安在散步。
马克(画外):……也可能星期天。
安(画外):那就说定,星期天。
马克(画外):三点钟。贾克塔尔旅馆,773号房间。
特写。马克。
马克:他可能有机会,……杀我们。
内景。哈里的居室,白天。
哈里坐在椅子上,吹奏单簧管。电话铃响。
哈里(接电话):喂。(电话中无声,他只好挂上。不久,电话铃又响)喂。
电话(男人的声音):我们知道,考尔先生,你了解内情。为你自己的安全着想,奉劝你不要再过问。我们将密切地注意你的行动。(哈里挂上电话)
内景。哈里的住所,白天。
哈里用仪器在墙上测试,仔细检查有无窃听设备。他拧开电路开关盖上的螺丝钉,掀掉开关盖。他搬开靠墙的取暖炉,翻看炉内;他检查窗帘、书架和书架上的每一件工艺品;他又爬到桌子上,卸下天花板上的吊灯,审视天花板上线路洞里有无异物。他把房间内的每一处——包括电话机里面——都找遍了。他把每一件东西都翻得乱七八糟,甚至地板、护墙板,他也全都撬开、拆下。没有找到窃听器。
外景。公园,白天。
马克和安在散步。
内景。哈里的住所,白天。
全景。房间里乱七八糟,哈里坐着,吹着单簧管……
迭印。片尾字幕。
(全剧终)
注释:
注1:指无家可归的流浪汉靠铺盖报纸取暖。
注2:影片中的这场戏,是在哈里打电话与经理约见之后。
注3:影片中的这场戏接在哈里与依万杰斯塔太太通话之后。
注4:影片中这句话是:“你真逗。”
注5:影片中没有以上这场戏。
注6:影片中马丁说:“这里还有几块我自己做的圣诞蛋糕,来一块?很好吃的。”
注7:影片中,马丁还说了以下的话:“考尔先生,这事你最好别牵涉进去。你手头的录音是危险的。你听过这些录音。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吗?有人可能因此而受害,考尔先生,千万要小心行事。”
注8:影片中哈里在电梯里遇到安。
注9:完成影片中没有这场戏。
注10:在影片中,哈里梦境的场面同原剧本有很大的不同:
外景。公园,舞。(梦境)
特写,袅袅的浓雾中,渐渐显现出安的鼻子和嘴,还有马克的一部分侧影。[化]
雾霭中,安奔上台阶。周围浓雾滚滚。哈里进入画面。[叠印]
内景。库房,夜。
哈里在睡觉。[化]
外景。公园,雾。(梦境)
安在雾中走。[化]哈里向前奔跑。[化]哈里叫住安。
哈里:你听我说!听我说。呃……我叫哈里·考尔。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别害怕。我知道你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你。关于我自己,我没有多少话好说。我……[化]
内景。库房,夜。
哈里在睡觉。他在梦中喃喃说着:“……小时候体弱。”
外景。公园,雾。(梦境)
哈里在云烟氤氲的公园中走着。
哈里(对安):我小时侯体质非常弱。我左胳膊和左腿都不能动弹。整整半年不能走路。有个医生甚至说,我可能永远残废了。我的母亲天天把我放进滚烫的水里泡。这是——这是一种治疗方法。有一次,门铃响了,她下楼去开门,我支持不住,滑进热水里。我感到热水淹到我的下巴、鼻子……嗯,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混身上下涂满了圣油:我的母亲已经准备我升天了。我记得当时我感到沮丧。我活了下来。我五岁的时候,我的父亲把我介绍给他的一位朋友,我竟无缘无故地拼足全力一头撞到他的胸口。一年之年,他就死了。他要有机会的话,会把你们杀死的。我倒不怕死。我怕暗杀。[化]
内景。库房,夜。
哈里在睡觉,一条胳膊挡住了脸。[迭印]
内景。贾克塔尔旅馆。(梦境)
哈里站在773号房间门口。门开,哈里往里而张望。
安站在玻璃门边,她在尖叫着,然而我们听不到声音。窗帘上血迹斑斑。我们隐约地看到房内正在进行一场搏斗,血溅在墙上和浴室的墙上。[化]
注11:影片中没有上面这场戏。
注12:影片中这些录音带已被盗,会见经理的情节也有较大的改动:
先是哈里在库房发现录音带被盗,懊丧地回到住所,打电话给马丁·斯泰特……(略)
哈里:我找经理的助手斯泰特先生。马丁·斯泰特。我是考尔先生……
……
男人的声音(电话中):现在不行……我们马上就给你回电话。
哈里:不行啊……你们没有我的电话号码。喂!……(哈里发现对方已经挂断电话。不一会儿,他的电话铃声响了。哈里接电话,竟是马丁打来的)
哈里:你怎么知道这个电话号码的?
马丁(画外):凡是同经理打交道的人,我们都立了全套的档案。你知道,这意思就是说,我们一直在注意你。录音带我们已经到手了;现在是万无一失。经理急于及早听到这些录音,他看来——我也吃不准——他看来很不安。我哪能让你轻易地把录音带毁掉呢,你体谅我的苦衷吧,考尔先生?我们的录音带与你无关。你现在就来吧,带上你拍的照片。经理现在在这里,他准备如数付你酬金。
哈里挂上电话,愣坐了片刻,出门去找经理。来到经理室门前,他听到房内传来他录制的对话声。他敲了两次门,无人答应。他推门而入。一条狗随即跟了进来。马丁回头看见了哈里,但他没有说话。哈里发现墙上挂有安的照片。
录音放到下面这一段:马克:“……知道,我也一样……天哪。”马丁问坐在窗前的经理——
马丁:你想把这段再听一遍么?
经理(很激动):你就巴不得这是真的……
马丁:不是这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该知道的一切罢了。(对哈里)你的酬金就在桌上。
哈里向桌边走去,并坐下数钱。
这时录音正放到下面的一段:
安(画外):你认为咱们干得了吗?
马克(画外):反正我喝腻了。我差不多对什么都腻味了。
安(画外):对我也腻味了吗?
马克(画外):……但是今天不。本周末,也可能星期天。
安(画外):说定了:星期天。
马克(画外):三点钟。贾克塔尔旅馆。773号房间。
安(画外):瞧,看见那个人没有?戴着助听器的……
马克(画外):没有看见。在哪儿?
安(画外):就在那儿。提了个购物袋。
经理(对哈里):请你到外面去数钱。
哈里把钱放进信封,又从提包里拿出照片。
哈里(对经理):这是……你要的照片。
我们听到录音正放到下面的一段:
安(画外):天哪,把这件事儿早点了结,该多好呀。我爱你。
马克(画外):咱们在这儿耽搁得太久了。
哈里(问经理):你会对她采取什么行动?
经理不答。录音在继续播放:
马克(画外):他要有机会的话,会杀掉咱们的。
安(画外):我想,他一直在偷录我的电话。
……
马丁(送哈里到电梯门口):一万五。干一天就到手这么多,不错吧,考尔先生?
哈里:他会对他们怎么样呢?
马丁:会见分晓的。
……
注13:影片中哈里忏悔的这场戏,紧接在哈里与斯坦利第一次整理录音带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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