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号

（17年旧文）

《将军号》9.0

①

先零零散散地介绍一下基顿，冷面笑匠，巴斯特·基顿。

比较公认的好莱坞默片时代的喜剧三巨头，应该是查尔斯·卓别林、巴斯特·基顿、哈罗德·劳埃德。要说双峰竞秀，够资格在人类影史上被尊称大师，自然是卓别林和基顿。两人各有千秋实在是难分伯仲，硬要再分高低，从作品在全球范围内的知名度以及社会人文深度来看，还是卓别林更胜一筹。

相较于另两位巨擘身兼导演、编剧、演员、制片、剪辑甚至字幕的超级全能表现，劳埃德本身导演作品很少而且质量不高，一般而言只被看做一个演员，除《安全至下》以外他的作品也只能算出一时风头的卖座片，离登堂入室还差不少。所以即使这里提他几句，实际上他和另两位根本不是一个级别。况且这位仁兄当年有辱华的污点，如今在国内名声不显，这叫求仁得仁，完全情理之中。

卓别林和中国关系一直不错，当年和周总理在瑞士见过一面，相谈甚欢，他的作品一贯地刻画社会边缘的流浪汉、小人物，时常把资产阶级拎出来批判奚落一番，可以说很合咱们工人阶级的口味。

而基顿更加纯粹，他既无辱华也不亲华，不像劳埃德那样迎合市场，所以《将军号》因为投资过高，实际上是亏本了的，也不像卓别林那样有着深刻的人文关怀与社会意义，而这一点正是卓别林支持者常常拿来diss基顿的最佳论据。确实我们都承认，在殿堂级的对比中，这是极大的优势，但相信我，这也是卓别林唯一的优势。

②

卓别林的经典角色是小流浪汉，即使是不同人物的不同经历，却总是雷打不动的模样。如果要评选一个影史最经典角色的话，我认为这个被反复塑造演绎的小流浪汉形象应该第一。而基顿在每部影片中都会扮演一个不同的角色，不同的职业、装扮，哦，当然，比小流浪汉还要一成不变的，是他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The greatest stoned face”、“冷面笑匠”，外号可从没有叫错的。

流浪汉是社会边缘人的设定，他更多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来提供视角，被动地去展示大都会里面各个阶层的生活百态，他甚至还是个沉默的旁观者，很少说话，更情愿通过肢体动作来表达；而基顿则要主动地多，他总是积极地追求事业、爱情，主动地适应环境，甚至努力主导事件，相应的，他也是个话痨，即使在默片里，也时常嘴皮子动个不停。若不是复明的卖花女认出流浪汉，他应该会失落但默默地走开，而刚刚从美梦里惊醒的电影放映员，却能现学现卖，照着荧幕上的情节一番操作，直接把心爱的姑娘撩到了怀里。

流浪汉的动作总是夸张而笨拙，经常因为无法快速融入环境或者弄不清楚状况而闹出笑料；而基顿则显得机敏甚至狡黠，他经常因为念着心爱的姑娘或者过于卖力工作而和环境互动闹出笑话，可一旦反应过来，他又能立刻变身杂耍大师，机智百出地辗转腾挪起来。

③

费里尼评价两人的时候说，“卓别林试图扮演一个孩子，而基顿本身就是一个孩子。”

豆瓣网友的评价是，卓别林的喜剧出发点是为了批判，而基顿的喜剧没有出发点，他只是单纯地做喜剧。

基顿曾说：“卓别林的流浪汉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人，有一套游手好闲的逻辑。他很可爱，但一有机会就会偷东西。而我的这个小家伙是个诚实的劳动者。”

英国电影杂志《视与听》每十年评选一次影史最伟大的十个导演，从50年代有评选起，卓别林和基顿一直就轮流上榜。其实两人的私交还算不错，卓别林生涯末期具有总结意义的《舞台春秋》找来当时落魄的基顿一起合作，给了他很大的发挥空间。

但毕竟文无第一，各自的支持者争了大半个世纪，到今天要不时地比划几下，大概是觉得吵吵闹闹才有意思吧。

④

南北开战，主角为了向心爱的女孩证明自己而前去应征入伍，结果因为身为火车司机能够更好地服务南军而被拒绝，不明就里的他被扔出征兵处，气冲冲的放话说，“这仗你们要是打输了，到时候可别怪我！”

美国人好像不太避讳去塑造南方的正面角色，《乱世佳人》也是从南方人视角去看待这场战争。想想也有道理，说到底南北战争是工业与农业争夺劳动力，北方人从农场主手上解放了黑奴，转手就卖到了资本家的血汗工厂，这战争分不出个明明白白的正义。况且南北总归一国人，床头吵床尾和，就算大火烧了你老家杀了你的青壮劳动力，日子总归也是要过的，不如南北一家亲，共创资本主义美好新世纪。

⑤

他入伍失败，被心爱的姑娘误会是个胆小鬼，失魂落魄地坐在将军号的引擎驱动杆上，火车开动，驱动杆抬着他一上一下，他却仍然心不在焉，愁眉苦脸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是《将军号》最著名的两个镜头之一。

另一个镜头，是片尾火车随着崩塌的大桥一起坠河，这是整个默片时代最昂贵的镜头，耗资4万2千美元，在1926年。据说那辆坠河的火车一直躺在河谷里，一直到二战的时候才被打捞起来回炉熔铸成了武器。

塔西姆·辛的《坠入》开场，美绝人寰的李佩斯就是因为作为一个默片特技演员，在拍摄一次从桥上坠落的戏的时候受伤而住院。虽然有点牵强，我却总觉得是在致敬《将军号》。

⑥

电影绝大部分场景都是高速运动着的火车实拍，在追逐与反追逐中设置路障、扒在火车头上用横木扫除路障、发射炮弹、爬坡、跳桥，一路上蹿下跳辗转腾挪，全程不用替身，没有特效，只有特技，特技就意味着亲自上阵。

严格来说，基顿是后来诸多动作喜剧电影人的正牌祖师爷。

成龙、许氏兄弟、周星驰，多少都受过他的影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好莱坞都是通过“第二个基顿”之类的标签来认识成龙的，而成龙本人对此也并不在意，毕竟他的作品确实有很多致敬借鉴或者说抄袭基顿的地方。比如《A计划2》里面牌楼倒塌的一幕，就是照搬了基顿的《船长二世》。

《船长二世》也可以看做影史第一部灾难片，主角在惊涛骇浪里从地板一路滚到天花板，九十年后，《盗梦空间》的无重力走廊其实是一个效果。

伊娃·格林在《戏梦巴黎》借着黑手套与黑色背景COS了一把断臂维纳斯，其实也是源自多年前基顿的创意。

哦还有，瓦力的原型其实就是基顿，对，那个小机器人的面瘫和忧郁，源自巴斯特·基顿。

⑦

前半段基顿一个人追得北军狼狈逃窜，后半段北军反应过来，又掉头追击救回了心上人与将军号火车头的基顿。前半段敌人纵火烧桥被基顿化解，后半段基顿放火烧桥大获成功。影片充满了精妙优雅的对比，结构严谨而工整。

一小时出头的片长，涵盖了喜剧、动作、爱情与战争，电影才诞生没几年，各个类型片模式还在探索，就有了个像模像样的集大成者。

从小人物的视角出发，解构英雄主义，那会儿典型的英雄电影还远未成熟，就已经有了反英雄的存在。

那会儿一切都还在探索与草创，先驱者们摊开纯白画卷，随意挥洒就是传世名作。而这样一个只需稳稳地建立常规就能出名甚至传世的年代，巴斯特·基顿已经开始热衷于打破常规。

有人说卡梅隆革新电影技术，诺兰革新电影结构，其实基顿只是生得太早，搁一百年后，他一个人大概就能把这些活都干了。

⑧

1917年巴斯特·基顿正式出道，至今正好一百年。欧美那边应该会有相关的纪念，至于中国，唔，连知乎上“巴斯特·基顿”的标签都是我刚创建的。

网上有狂热的基顿影迷认为他就是影史最伟大的导演。我的看法是，在他被米高梅坑惨之前，二三十年代的那黄金十年，他就是地球上最好的导演。到《视与听》初次评选影史十佳导演的1952年，他的入选依然当之无愧。

再之后，见仁见智吧。我投他一票，你们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