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夫

作者： Richard Kuipers (Variety)

译者：csh

译文首发于《虹膜》

陈果的这部新作，成为了他「妓女三部曲」的最终作。前两部是《榴莲飘飘》（2000）和《香港有个荷里活》（2001）。就像这些影片一样，《三夫》通过讲述性工作者和其他边缘人群的故事，探讨了香港在后九七时代的文化身份。

这部影片的核心是妓女小妹（由中国大陆女演员曾美慧孜饰演，又名曾子灵，曾出演《地球最后的夜晚》、《冥王星时刻》等），她是一个性欲旺盛、放浪不羁的年轻女孩。在影片中，她呈现出各式各样的半裸姿态。在故事刚开始的时候，她看起来像是妓女里最快乐的那一个。怀抱着永不知足的性冲动、本着完全自愿的精神，小妹用她的日日夜夜来满足排着长队的顾客——他们是香港滨海地区的工人。「我们买不起房子，但能买得起奶子，」其中一人说道。

两个老头将小妹在不同的香港港口间来回运输，借以敛财；他们贪得无厌的程度，可以和他们道德败坏的程度相匹敌了。小妹的第一个男人「大哥」，似乎是她的父亲，但同样也是她产下的幼子的父亲。而她的第二个男人「二哥」，是一个长年好赌的独臂男，这个人显然是她「官方认证」的丈夫。在典型的陈果式剧作风格中，我们能感觉到影片的叙事时常有不可靠的感觉。随着影片的进展，看起来好像两个男人都是小妹的丈夫，或都是她的父亲。但是，无论他们的身份是什么，都对剧情的发展没有太大的影响。

在小妹最狂热的仰慕者中，有一个叫做「四眼」的男人，他是一个愚蠢的建筑工人。在与小妹共历过一些罗斯·梅尔式的（译者注：罗斯·梅尔是美国著名B级片导演，以拍摄情色电影闻名，代表作有《飞越美人谷》、《小野猫公路历险记》等）、极富趣味的交合场景过后，四眼满足了自己的愿望，成为了小妹的第三号丈夫。

在与四眼和他那满嘴脏话、疯狂拜金的奶奶一同在岸上呆了一阵子之后，小妹重新被带回了水上。比起和他的妻子一起安居，四眼更想加入大哥和二哥的阵容，在海上生活。因为船上的租金更便宜，小妹也更能赚钱。

小妹在海上妓院的第二段经历，将这个故事推向了更黑暗、更扰人的深渊。在小妹的身体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出卖给无穷无尽的顾客之后，她原先阳光开朗的性情，开始转为倦怠与顺从。这可能是我们可以想象得到的最不色情的性场面：小妹的身体被一条活鳝鱼贯穿（后来这条鳝鱼被煮了吃了），或是被二哥断臂的「残余物」贯穿。而想要治愈她的精神状态的举措，也同样令人不适。在任意的时刻，小妹被像猪一样捆起、被绑在一个渔网中、被浸泡在彻骨的冰水里。

随着这些侵犯与侮辱不断累积，我们可能可以开始把小妹的身体当作香港本身——可能这也是必要的，不然我们很难去消化这些场景。通过小妹的形象，我们看到香港是这样一个地方：被殖民、被入侵、被占有、被若无其事地交易。影片中的另一个细节，也佐证了这一读解：小妹可能是某种人鱼，她的血统可以追溯到卢亭人，这是一种半人半鱼的生物，传说是香港土著居民的祖先（译者注：卢亭人鱼的传说可以追溯到东晋年间，他们的祖先曾居于香港大奚山上，他们也被认为是广东、广西和福建一带渔民的始祖）。

虽然这部影片的情节可能引起香港本土观众，和那些熟悉香港历史的港外观众的极大兴趣，但《三夫》确实因为它连续的重口味场景，让许多其他观众感到不适。而对观众参与感有更大影响的，可能是这部影片甚至拒绝让小妹发声。除了在影片零星处，说出一些嘟哝的字眼之外，她几乎从不说话。

虽然这部影片主要是要将事情推往极限，但陈果与林纪陶（曾与陈果合作《香港有个荷里活》、《人民公厕》）的剧作仍旧保有尖锐的批判和诗意的时刻。在四眼与酒吧女老板的一个剧情支线之中，编剧用真实的人物互动，来表现香港与大陆之间的经济、情感的关联。在影片最后的那几个段落中，我们看到色彩渐渐从银幕中消去，而那构图精美的黑白影像，看起来就像是来自过去的一张明信片。在最后的那个场景里，大陆与香港之间新造的那条大桥旁，那一抹细微但极具内涵的色彩，让通往2047年的那条不确定的道路，成为了影片的焦点。

《三夫》中能量饱满的表演与田十八（剪辑师，代表作《香港制造》、《细路祥》等）急促明快的剪辑，让影片中弗朗茨·李斯特的旋律变得更加铿锵有力，也让这部低成本的作品显得精致而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