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官游戏

在叙事结构上，影片虚晃一枪，让人以为故事是从现实世界进入虚拟世界，其实从第一个画面起就是梦幻。在嵌套四层游戏之后，真实的世界被剪辑到影片最后，观众以为豁然开朗时保安又怼了一句：这是现实还是游戏？这应该是一种叙事把戏了。

如果说电影重要的不是讲什么故事，而是如何用电影的方式讲故事，那么这部电影应该做到了：表现对虚拟和真实的困惑。不但观众困惑，主角也困惑。到最后才能看明白，原来一同联机的玩家在游戏中还被放在了不同的层次：“现实”、“游戏”、“游戏中的游戏”，这种真假难分的困扰就变得深刻。

对影片中的两句台词印象很深。其一，作为游戏菜鸟的男主说，他发现在这个游戏中毫无自由意志可言，因为他必须按照角色设定说话行事：发情、吃恶心的食物、凶残地杀人，无法抵制。女主说：光是看这个乱真的世界就足够精彩了。我想这部影片确实没有深涉“自由意志”的论题，而把重点放在“体验”。如其名曰：感官游戏。不需要自由意志，光是体验，就足以产生真假错乱。

其二，加油站老板说女主改变了他的人生，男主问：你过去开加油站，你现在依然开加油站啊？老板说：是的，但是他打开了另一个世界，因此这个世界变得可以接受了。女主认为现实世界“safe but boring”，因此她创造游戏——在男主看来肮脏、恶心、变态的游戏。看到这里不仅让人反思人类是不是有点作妖。不断追求欲望的满足，而在和平富足年代则更加倾心于追求刺激。我们往往认为人类的本能是储存能量、逃避危险，这种倾向看似矛盾，其实也不然。因为只是“游戏”。就像片头作为“顶尖游戏设计师”的女主告诉大家：无论发生什么，都不用惊慌。意思是在现实世界你会安然无恙。这是意识、感官和身体的脱离——非常有后人类意味。

杜威认为，逃避危险是人类的本能，而理念、原理、信仰的确定性能够带来更多的安全感。这部1999年的电影则想象：如果一款游戏告诉你，游戏原理是安全的毫无危险的，而让你能够体验一个充满危险的世界，你会怎么样？它的答案是：大家为之疯狂。这不得不让人思考人类逃避危险之外的另一个本能：好奇。但好奇害死猫，特别是在人类成为技术造物主的时代，人类恐怕非常需要用一种未来的眼光来给现在的技术狂热踩踩刹车——在还能刹住的时候。因为最后造成真正问题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人类。应该说，技术并不是中性的，用海德格尔的话来说，用具具有意向性，它和作为使用者的人构成一个整体，用具在这个整体中具有价值。哪怕我们的本意不是用技术来改造人类，但是技术的确在改变和影响人类，这是技术的本性决定的。在影片中，最后真正的游戏设计师被杀死了，罪名是“扭曲人类社会”、迫害人类。这恐怕是一个技术伦理问题，当游戏、技术逾越了真实和虚拟的伦理界限（或者说“底线”更为合适），就会产生可怕的危险和混乱。

最后说说其他观影感受。在最后真相之前，我一直有两个直逼逻辑bug的困惑，但是看到最后算是能解释得通。首先，女主作为顶尖游戏设计师、电玩女神出场，但是在带菜鸟男主入坑玩游戏时，并没有显示出高级段位玩家的风范，虽然时不时要回答男主的憨憨问题，但是危险来临时还是男主靠谱点儿。兴奋起来毫无策略。特别是误以为自己真实的驱动器中毒时几乎疯狂，是男主先看出了不对劲，告诉她我们还在游戏里这不是你真的驱动器，赶紧逃命要紧。当然了，结尾告诉我们，女主并不是什么设计师和游戏高手，不过是大众游戏粉丝之一而已。

另外，这套游戏装备确实奇葩：肉色长脐带一般的接线、肉感菊花状插口（看着也很疼哇）、畸形两栖动物驱动器、用口水消毒防止感染……潮湿、黏腻、仿佛踩进烂泥巴的配音也是绝了……且不说柯南伯格的趣味在影片中得到怎样鲜明的呈现，我好奇的是，镜头呈现的被解剖的鲜血淋漓的驱动器就像一只被解剖的奇怪动物，有神经、DNA等等，这么一只动物要怎么upload和download一个游戏？可能这就是难易想象的未来技术吧（捂脸）。不过值得一提，这样的未来技术改变了通常的机械人工智能，走上了一种完全不一样的生化风格。赛博格一般情况下是生物机械化，这里却是机械的彻底生物化。这些奇思妙想到结尾就可以打住了：因为根本没有脐带接线、生物驱动，只有我们更为熟悉的机械头戴装置和手部连接。或许影片也觉得这样更imaginable一些。

还有一点感受是，最后的反转似乎有点仓促：男主说，没想到吧，其实我也是个现实派，所以我没有插口，现在有了，是为了革命而做出的牺牲，现在我要消灭你了。女主说，你更没想到吧，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个间谍，刚才我在你接口装的是炸药，再见。一句话、一个动作构成一个反转，加上前面情节缺乏值得玩味的铺垫，就多少显得单薄苍白，有点为了叙事花样玩花样的套路感。相比之下，前面的节奏比较拖沓，情节性不强。也许正因为是个“感官”游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