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生

《杀生》也就是《一出好戏》，虽然导演更想拍成犯罪版《祝福》。“只觉得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豫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刻板权威豢养的集体意志对叛逆个性的围剿，可以轻易突破性恶底线——这样的选材放到今天已被皴染千百遍，指缝漏处，更多是情绪煽动而非客观慎思。毫不犹豫鄙弃此端，口诛笔伐手捶足踏，却不加分辨对牢迷幻彼岸梦寐发痴，彼岸可是乐园？纯白无拘无绊？若说无知者无罪，有觉者当以作何。对有所裁剪的价值观一味拐弯抹角吹鼓而不见抽丝剥茧梳爬，自由之轻，难以承重，媚雅之径，亦通终南。此为立意。

再说拍摄技巧。导演有几乎将故事撑破的旺盛表达，枝蔓开来，洒落成炊沙镂冰的诡奇民俗，美轮美奂的人文布景，清约曼妙的服饰搭配，寓言映对的角色设置，以及被插成筛子浑身眼儿的时间主轴。即便全程以方言拉扯以接地气，仍然生生将“旧中国西南一隅”的偏僻小镇，研磨出了某种遗世独立带有高人范的精致气息。破鞋和疯子，真真四旧好搭档，猎奇好伴侣啊，拉出来一溜，“批判人性”例无虚发。可以说这每一寸锱铢必较的良苦用心，都不断下降着观阅的顺滑愉悦度。诗论四忌放到此处也十分适用：“语忌直，意忌浅，脉忌露，味忌短”——四忌全犯，又没有白发三千丈的天分加持，自然是山高无月小，水落裸枯床了。嘛，肚内一海水，可倒一壶饮，肚内一壶水，倒一盏也就够了，来日方长。

然而即便如此。即便如此，黄渤仍凭一己之力精准传递出了主角困兽穷途的酸凉，直击人心。和他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刚好相反。说来神奇，那张并不英挺也不冷峻的脸上每一道褶子，仿佛都可以视主人需要随挤随用，现学现卖，调配出岁月奔腾时飞溅尘寰的大悲小喜，五蕴泡沫。他是本作最大惊喜。马寡妇拍得美，某些情节明显有向玛丽莲般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尤物靠拢的痕迹，可惜尚差段位，比如我就不太理解她暗巷行走时裹身袍为何一定要露出左肩楞大一块嫩白。但是呢，那也比任和苏的角色处理强，一个笑嘻嘻的装逼，一个冷娇娇的装逼，两装相对，尬场全开，呜呼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