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生

又一次看了管虎导演的电影。起先不知道，看了几分钟，忽然感觉这风格似曾相识：《斗牛》嘛。这个主角，牛壮实。还是“牛”。还是管虎和黄渤，经典拍档。

我很喜欢管虎导演的一点就是，他能在片子里融入自己对社会的复杂深刻的思考，又能让人看懂，对，就是让人看懂。我这种人，看片不多，不敢说能欣赏影史上留名的大制作，但是管虎导演的电影，我一定能看懂。或许说是一种中国人的内涵，也可能是因为手法鲜明不晦涩，总之，这样的感觉刚好。

《杀生》是改编小说而成，还是有很多管虎的风格。四川话，山野里最闭塞的农村，插叙，鲜明的颜色。不过这次，管虎导演有了很有意思的进步：添加了虚影的运动镜头，把人物的神态动作都一下子带到了那种似真似幻的状态。结局，也不敢说好与不好，他相当擅长在毁灭主人公的同时又给予出自己仅有的一丝怜悯，给他一点希望。

他的电影，内容一定丰富。村里人吊着老爷子一口气，就为了他能创造出活得最久的记录，全然不顾老爷子想痛痛快快地喝口酒走；老爷子出殡，哑巴寡妇就得陪葬，因为怕她守不住贞洁，偷人坏了村子名声……在她投入水里的时候，第一次听见了声音，那是不可知的古老生命之声。

然后牛壮实出现了。他把寡妇捞上来，给老爷子喂酒，每天捉弄村里人，无拘无束，无父无母。

所以，他生来就是要打破规矩的。他爹是路过这里的贩子，短命地交代在长寿镇，丢下了牛壮实。他本来不姓牛，可能是什么张壮实李壮实王壮实；可是他一来，就有两个牛壮实了：他家是卖熏肉的，结果因为怕牛壮实偷肉，原来的牛壮实把出气孔堵得严严实实，因为自己缺乏知识，一氧化碳中毒送走了相依为命的爷爷奶奶。或者，这就是他学了西医的理由；又或者，有没有可能，这就是外来的牛壮实“偷走了”本来牛壮实的人生？

牛壮实从不把这里的规矩当回事，他以打破规矩为乐。他的眼里似乎也没什么羞耻伦常。他偷看人家夫妻做那什么爱；上街就对街上的女人动手动脚；每天带着村里的小孩一起撒尿；快被阉了，反抗起来还要摸一摸最凶的女人；给溪水里倒配牲口的药，让全村人开了荤，自己也抱上了好看的哑巴寡妇。他是个离经叛道的人。他也是这个被压抑了几百年的村子的欲望写照。寡妇要贞洁，当她从牛壮实家出来，被全村人指指点点，悍妇堵住她的路给她递避 孕 药，她脱下衣服自证清白。怀了孕，也是不正当的，人们都鄙视他们不知羞耻。这是什么？荡妇羞辱，寡妇就该守节，为贞洁去死换一个“贞洁烈女”的美名。几千年来压抑妇女的贞节牌坊，在牛壮实出现之后，被打破了。

还有性羞耻。夫妻办事儿在自己家，还怕得要命；男人对着老婆却硬不起来的尴尬；街上的壮汉看他调戏妇女，上去差点把他打死；老老少少不敢去追求自由快乐，就和祖辈那样守节。牛壮实给了他们发泄的机会，同时也给自己种下了祸根。毕竟，当要从根本上翻去陈腐的东西，最开始一定是流血和痛苦的。

还有朴实的善与最愚昧的恶。他们打他，把他装进麻袋丢进山里，被医生捡到，他又回来。他们无法让牛壮实离开，也不能抵挡新的自由冲破村庄古老的枷锁。村民最终决定除掉打破了规矩的牛壮实，他们以铃铛为号，编了一个似乎只有牛壮实上当的弥天大谎。他看见那些村民，他们的眼睛都泛着红。我觉得，那是对他的嫉妒，是对他的不能融于规矩的恨。牛壮实就在这谎言里慢慢怀疑自己。和他玩的小孩不懂是什么意思，帮着村民作弊掰手腕子骗他，也和他一起提着刀去大闹一场。一个小孩识破了他们的阴谋，几次告诉牛壮实实情。他知道了，那又怎么样呢？他知道了自己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是一个这个村子都想除掉的人。他有了种，想除掉他的村民却决定放过他的孩子。

牛壮实最后的希望就是他的孩子。这个孩子和那对夫妻的孩子几乎一样大，也是牛壮实促成的。但是因为他们的孩子是夫妻所生，就比牛壮实的孩子更正当。他接受了村子的排斥与恶意，只希望能保护好这个孩子。

但他是个善良的人。他满足了对他好的老爷子最后的愿望，也救起寡妇，为贫血的寡妇用偏方治疗。正因为他是个善良的人，他在离开这里时把所有他亏欠的还了回去，他最后看到的是一个自由快乐，而非紧张压迫的，新的长寿镇。这个镇自皇上御笔亲封，就一直活在这种看不见的制度中，直至皇帝早成为历史尘烟的现在。他就是为此而出现的。

结局不能说出乎意料，但是也很有意思。真正的患者村长，死在了九十九岁，这样一个让以长寿著称的地方的人难安心闭眼的年纪。他走时，全村呼声震天，山上久久以来被人用木支撑的巨石崩裂，掩埋这个村庄。他的去世，代表着一种思想的彻底覆灭，这个村庄，连带这这些腐朽，一起被埋在巨石之下。

整部片子，我觉得处理最好的，莫过于牛壮实拖着自己的棺材走上山，从容走向自己的死亡。在全部暖色的画面里，只有他的棺材，是格格不入的鲜艳的蓝色，他最喜欢的颜色，好像他的短暂一生。村子倒下时寡妇走了出去，温和的光打在她身上，她和孩子都有了解脱。他送给寡妇的那个八音盒还在他的棺材上慢慢地转，唱着或许是给他儿子，其实更是不知道给谁的生日快乐。

蓝色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