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乐时间

雅克塔蒂_玩乐时间_1967

8.2

一九六七年两份表达着同一信息的媒介在法国问世，一是居伊德波所著的《景观社会》，二是雅克塔蒂导演的这部《玩乐时间》。所表达之物复杂而精准，以超越时代来形容也毫不为过，哪怕站到现在这个时代来看它们依然超越时代。本片至少对我来说完全是科幻电影，观影过程也是彻头彻尾的非现实体验。

《玩乐时间》的趣味是全方位的，同时拥有某种罕见的悬浮感，想要从批判喜剧中获得什么世俗启迪的观众大概会无功而返，末段可能总会给予种普世感动。这部作品既接近被安德烈巴赞称作“物质现实复原”的完整电影，又接近被希区柯克称作“单凭视觉语言就能讲完”的纯电影。本身并不带任何线索明确的故事，对白的存在只是表明人们正进行交谈，却也不知道在讲什么内容；它每个画面里精致周密的调度都伴随着清晰可辨的视效和声效，让你有时甚至不知道该关注哪里。

与常规喜剧类型电影截然相反，雅克塔蒂导演在这儿尽情地展示了一整个令人窒息的反乌托邦世界。所有画面都是中远景，所有角色都是陌生人。建筑群统统由绝对干净的玻璃钢铁组成，有无尽的廊道枢纽指示唯一的方向，有永恒的扶梯电梯引导上升和下沉。德波称之为“景观化社会”，雅克塔蒂导演也在影像中做出了“现代化即非人格化”的宣言。他们所传达的核心信息都是一点，本该由存在组成的世界变成了由表象组成的世界。万事万物的本质逐渐离析并凝聚至外观，这就是观众和角色们注视到的一切，久而久之精神个体们也形成趋同倾向。

在其镜头下，玩乐时间里无所不在的普通民众尽管互相叫出了各自的姓名，却无一例外都屈居客体位置。这种状态实为少数人藉由传播和市场进行对多数人的统治，换言之社会成为一种以所谓罪魁祸首“景观”为崇拜物的宗教。人们无法直接与彼此交互，无法直接与社会存在交互，而只和资本、社会、国家意识形态所制造的一堆符号交互。职员点击操作面板按钮跳出的不同颜色不同声响，游客们参观到经由玻璃反射的埃菲尔铁塔和凯旋门；失灵的台灯扯了电线就可以修好，服务生路过复位的地板砖依然要迈过；顾客们的后背都被餐椅划破竟不自知，最讽刺的莫过空有把手而失之存在的透明门。异化社会里伪饰远比真相重要，但又如于洛先生轻拉即散的玻璃与天花板般脆弱，作为冷眼旁观者自觉滑稽，但我们又何尝不深陷其中？

与阶级问题不同的是，文化活动所统治的并非多数人的劳动时间，而是在于玩乐时间，在于人们误以为自己有操控权的时间，题目是本片最大笑料。对于闲暇的主动性和创造性只是假象，精神存在已然贫瘠。大家服从于隐秘的游戏规则而不自知，结果显而易见。少数人生活，多数人存活；少数人控制，多数人默从。

黑格尔曾讲“游牧部族的迁徒仅是形式上的，因为它局限于同样的空间”。本片展现城市面貌的手段如出一辙，建筑景致仿佛都在彼此复制，而且任何场所无论展厅或银行，随处可见的长凳、地板都是一模一样的。最著名的画面当属于洛先生伫立于银行二楼俯瞰那些方方正正的工作隔间，镜头像造物主审判般控制了我们的视线。时间的虚假循环里，有些人完全麻木昏昏睡去，而清醒者越凝视则越被更严重地异化。我们从中发现到最残酷的真相是，所有空间被功能化、所有时间被无效化、所有个体被脸谱化。

于洛先生是这个景观社会中的迷失者，某种程度上与观众立场相吻合，我们不得不在银屏前也犹如在美术馆中游荡一样主动接受不同的细节。这首先意味着我们的视线不该被规定，情感随之也不该被规定。观众不再会因收获创作者刻意规定的笑料而捧腹，他们需要自行破译出情境和重点。人们不会哄堂齐笑，只会三三两两因不同视线、不同电影院位置发笑。

纵观喜剧电影维度，笑料其实容易编、演技其实容易学，最缺乏的却是喜剧观念上的创造力。雅克塔蒂导演不仅用本片证明了他的独一无二，也让行业意识到使人发笑并非即用即丢的奇观式体验，它应当更加开放且不稳定。本片的喜剧探索与对景观社会的极致呈现同样具有突破性与前瞻性，恰恰又合乎居伊德波所提的革命精神，“景观从现实中夺走的，现在必须从景观那里夺回，那些景观中的剥夺者，必须轮到他们被剥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