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红尘

昨日不知何故，突然想看《滚滚红尘》。优酷上意外地找到了资源，除了画质渣，略显浮夸的琼瑶式开头以外，观影感觉很不错。电影的艺术感以及中国人的特质都抓的特别到位。看完只觉拍的很好，而未有深思。今晨突然想起“你在刷什么啊”和“值得庆幸的是，有那么多国人与韶华一同受难”这两句触动人心的话，内心一阵唏嘘。所谓家国情怀，这里面再淋漓尽致不过了。
而2020年的语境里，这样一部电影势必是三观不正的。因为它犯了如下这样几个禁忌。
讲汉奸和作家的爱情，此为一忌。汉奸人人得而诛之，汉奸的爱情怎么能被大书特书呢？港台文艺工作者仿佛对汉奸的故事情有独钟似的，除了这一部久远的《滚滚红尘》，十年前还有一部《色戒》。都跟张爱玲有关，说到底还是他们对张氏爱得深沉。《红尘》因为有撒哈拉的三毛操刀编剧，这苍凉悲戚更深了许多。讲一段颠沛流离的民族故事，故事里的男主经历了整个民族苦难行军的三个阶段。他在乱世中浮沉，从日据时期的汉奸到内战时的难民再到解禁后返乡探亲的台胞，这都是他。摩肩擦踵的人群中，汉奸的脸和别人的脸可也有区别？都是时代一粒尘埃下的中国人罢了。电影里不断强调，他手上没有沾中国人的血。这个设定想是为了安慰躁动的民族自尊心。而放在如今这个年头，这样的强调只会令一些人更没好气：“手上没沾中国人的血就不是汉奸了？”或者：“他怎么没沾中国人的血？做汉奸就是吃人血馒头！”而如果硬要纠结汉奸如何坏、做汉奸不对、批判汉奸和他的爱情，那么这个电影要讲的更深刻的主题——民族的颠沛流离——就无法领会了。试图模糊焦点转移话题的人很多，而我们却不可如他们所愿陷入这样的执拗之中。
小资情调的革命理想，此为第二忌。月凤对韶华吐槽男朋友：“成天救国救国，什么时候来救我呀！”包括韶华劝月凤不要去开革命会议，月凤却露出一副陷入恋爱中的甜蜜沉醉模样。月凤被乱枪打死以后，韶华去事发地寻她，月凤的魂儿对她说：“他把他的心，交给他的梦，我把我的心，交给他。”这无处不在的小资产阶级浪漫幻想，简直就是对革命的污名化。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没错！可革命也不是风花雪月啊！批判家们一定会如此说。但是我们不能否认，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追寻各种时代潮流的人，不是都怀抱着同一个想法同一个目标的。电影应该被容许表现这样的“非主流”的革命者。文艺是为政治服务的，但在文艺创作主体不想这么服务的时候，是可以被允许的，这样才是一个正常的和谐的有包容力的社会。
电影最值得称道的是深刻表现了造物弄人的命运无常之感。两情相悦，情到浓时却突然“时候到了”。彼时送她高级披肩和高跟鞋，今朝扯八尺布都嫌贵，而她却乖巧地只要顶针和红头绳。逃难之时，本是她的票却被她强塞给了他，顾及他曾为汉奸的背景可能会令他受苦，她要这么做救他。而更具命运荒诞之感的是，天下易主之时，大家出于恐惧和自保，奋力要登上那艘船。余老板因为她而留下来的时候又安慰她：“日本人的时候我们都熬过来了。自己人的政府，我们总还有的活。”紧接着韶华却放弃了活投了河。再接着她又被解放军救了起来并结婚生子。这反复升腾的希望与幻灭，随波逐流的人儿，无力抵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