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红尘

这篇影评不谈张爱玲和胡兰成，不谈三毛和荷西，也不谈林青霞和秦汉，只想谈谈电影本身、沈韶华、章能才、月凤还有余先生。

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事的我

略带神经质的沈韶华是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她极其敏感，母亲早逝，父亲控制欲很强，她没有获得多少父母的爱。成熟稳重的章能才出现了，带着一个泥老虎俘获了女孩的心。

他为日本人做事，同时他坦荡、真诚，了解生活。章能才是复杂的，难以简单给他贴标签从而去批判或是肯定什么，他没有身家背景，在这个乱世中，一切都靠自己，他在读了沈的文章后觉得找到了灵魂相似的人，于是便去结识她。看到他对邻居小两口威恩并施时，我想到《色·戒》里的易先生，但和易先生的心狠手辣不同，章能才更像是在时代洪流中被裹挟着朝前生不由己的小人物，所以他会说出“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这样的话。

印象深刻的片段是他们在阳台上跳舞，经典主题曲《滚滚红尘》在此时响起，镜头一转，桌上是一对红烛，沈郑重地将写着自己八字的红纸交到章手上。章的表情一开始是震惊的，随即泪水涌上了他的眼眶，他被沈的决心感动了，但他在这乱世中是无力的，他随时会消失，他不敢承诺，也不敢说爱。

沈韶华靠在他耳边温柔地问他：你累不累，饿不饿。即使分离就在明天，在章能才把怀表给沈韶华时，他们已决定记住哪怕分秒的温存。

分易分聚难聚，爱与恨的千古愁

在乡下避难时，章能才和房东太太好上了，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判定自己没有未来，他像是没有灵魂般随波逐流地活着，剧变的时代使他身上总是带着一种无力感。可他还是去找沈韶华了，因为他意识到他真正爱的人是沈。他十分落魄地出现在沈的面前，沈给了他一个耳光，看似决绝，但是在之后他们被按在墙上搜身，章能才终于对她说爱她，她终于动容了，他们和解了。

故事到这里为止，如果没有斗争，将是多完满的故事。可是生离来得那么快，逃难的画面采取了抽帧处理，加上晃动的镜头，如同天崩地裂一般，沈把船票给了章能才，她早已决定了把生的希望给他。二人分离的画面让人看得心肠寸断，不忍看第二次。

章能才走了，余先生义无反顾地留了下来。余先生是温柔的，电影前半段他对沈韶华疯狂的爱慕，但是他只是个有点小钱的生意人，沈韶华不舍眼看他，我同样也不舍眼，但是从他给她船票，又在她放弃上船后毅然决然留下照顾她时却是令人动容的。在爱里，他是伟大的，值得人尊重的。

张曼玉扮演的月凤天真活泼，对爱执着，是沈韶华的对照。尽管她们的立场不同，或者说她们爱人的立场不同，但她们的爱是相同的。她们三人一同去郊游时，画面美丽得如童话般，后来沈韶华从乡下回来，搬到了被水泡的地下室，如话剧舞台一般的布置，月凤去看沈韶华，积水波光粼粼地照射在她的脸上。月凤给她看放着韶华照片的项链，喂她喝牛奶，给她剥栗子，韶华只是说了一句“心被狗吃了”，此刻她们仿佛是对负心汉释怀了，于是开怀大笑，而后两人又抱头痛哭，张曼玉没有一句台词，但却演出了心意互通，为姐妹的遭遇痛心疾首以及身为女人难以抗拒爱情的心酸无力。

月凤走了，小勇把他的心交给了他的梦，她把心交给了他。在她欢快地飘然消失在门后时，我就知道这是她最终的话别了。仿佛是命中注定般，她这个“爱情动物”终将追随他而去，即使流血、即使牺牲。

于是不愿走的你，要告别已不见的我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事事休，年迈的章能才回到朝思暮想的故土，得知沈韶华已经在浩劫中香消玉殒，他的时日同样已不多，他拄着拐杖走在雪地中，这就是他最后的告别了吧，只是告别的对象已经不在了。和电影的第一个在雪地里的镜头呼应，此时镜头向上升起，章能才的身影渐渐缩小，滚滚红尘最后只是落得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电影是实验性的，不仅有非常特别的布景，比如前面提到浸水的地下室，还有月凤和韶华话别的夜晚，都营造出了如梦似幻的场景。此外随着故事情节发展还插入了韶华的小说《白玉兰》的剧情片段，最后章能才接过小说《白玉兰》时镜头里同时出现了小说女主人公夫妻给孩子上户口的情节，衔接得非常自然。

不得不提一句秦汉在里面的演技好棒，虽然林青霞凭此片拿到了金马奖最佳女主，可是全片下来给我最大的印象就是她不变的充满爱意的眼神。秦汉的角色反而有很多变化，刚开始的温文尔雅又带着些城府，感情上似乎有些被动和不情愿，去乡下避难时的神态又完全像一个村夫，后来重新找回沈韶华时潦倒的外形透露出坚定的决心等等，都显现出了他出彩的演技。

1991年的《阮玲玉》里张曼玉和秦汉演了一对不为大众接受的情人，在1990年的《滚滚红尘》里，林青霞和秦汉同样也扮演了一对并不怎么光彩的情人。可以想像这样的设定在电影刚上映时一定引发了不少争议，但不影响它是一部优秀的电影，我们在其中看到在剧变的历史中动人心魄的对爱的信仰。

那些爱与被爱的故事终会被人淡忘，但是亲历这些的人不会忘记，这是他们来过人世的证据，因为爱过，所以值得，人生不再是一场毫无意义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