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人间

你会买一张影票，坐进电影院里刷一个半小时的手机吗？

没错，我说的是最近上线的纪录电影《烟火人间》。这部新奇的影片甫一上市便引发了两极尖锐的不同评价。本片在宣传上强调了两个点：一是竖屏，一是全民。

让我们先聊一聊电影的画面比例。当电影的主流银幕格式由早期的1:1、4:3发展至16:9、2.1:1之后，基本格局已定，现在横空出世的“史上第一部”竖屏电影，对于充满新奇感的观众来说自然颇具诱惑。

于是，我们在大银幕上同时看到了五个手机屏幕交相辉应、竞相炫彩。如果局部尝试，尚无可厚非，之前就有《刺客聂隐娘》《我不是潘金莲》等影片，依照导演意图在不同画面比例间的自由转换，但通片从头至尾使用这种比例，实属一个勇敢的尝试，短暂的观赏新鲜感过后，立即便进入了审美疲劳。

当然，这种竖屏方式并非出于哗众取宠，而是为了准确还原手机时代影像内容的标准特征。但事实证明，这种试图打通各种媒介间交互的尝试并不算成功。

为什么呢？电影首先是一种视觉艺术，基本的审美常识告诉我们，4:3的画面比例是最符合视觉审美的生理基础/黄金分割的，这种比例最适合电影画面从艺术角度大展拳脚，这也就是斯坦利·库布里克一生都在固执坚守4:3的最重要原因。

至于后来的遮幅、宽银幕，是在上世纪60年代电影与电视竞争所形成的特殊产物，配以巨幅银幕而完成的一次电影形式上的革命，并改变了受众的审美习惯。我们可以脑补一下，影院中欣赏巨型宽银幕的感受，与电视或投影中上下两条黑屏的小宽银幕效果，实在是天壤之别。

这样，《烟火人间》的画面设计就陷入了一种两难境地：如果准确还原手机屏幕特点，就必须采用竖屏；如果保持传统电影的基本审美优势，就无法达到多种视频媒介间的交互式连通。但有一个重要原因不容忽视：竖屏格式是基于手机在指掌间最大限度展现信息的需要，是被动的、技术的，而非自觉的、审美的，所以当大银幕抛弃自己的审美优势试图还原手机效果，就成了一种舍本求末。

何况，画面比例不管如何创新变化，人类双眼左右排列这一生理特征是不可变化的。当竖屏的新鲜感过后，这种尝试的弊端就立刻显现出来。

被分割的大银幕无法呈现完整的美感，视觉上显得支离破碎，而内容由近千段拼贴而成的短视频组合在一起，则更是雪上加霜，零碎不堪。

“人间烟火”取材于芸芸众生的日常记录，在内容互不相关的海量民间视频素材中过滤、组合，再加上主题内容等方面的选择限制，最终根本无法完成对整个时代的全景式展现。目前我们通过影片仅仅获得的是不同的人、不同的场景、不同的状态极尽铺排，而对主题进一步深入的挖掘却举步维艰。

也许影片最初的创意，是想呈现出一种类似于《舌尖上的中国》的分门别类却条分缕析，而在具体制作中，内容的多元和主题的庞杂最终让影片一盘散沙。

近年来社会的变革、认知的分化，乃至观念的割裂、疫情的影响等等，让影片的每一个段落只能流于表面，甚至只能呈现某一方面，而更多社会深层的、尖锐的内容，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又严重缺席，更使影片主题的含金量大幅锐减。

一个半小时里，我们看到的是“视觉革命”的力不从心，形式表面化的旧瓶装新酒，风土人情的老生常谈，还有歌颂苦难的价值观混乱……

无论任何一种艺术形式，技法终究都是为主题服务，当形式和内容严重阻碍了主题的深入，作品的轻浮便显得无可救药。

《烟火人间》的导演在主题、内容的处理上捉襟见肘，出于影片上线的安全考虑，在数千段短视频的筛选和拼接中苦心经营，只能展现出所谓光鲜的一面，而真正民间素材中最有价值的一部分——那些具有发人深省和历史记录价值的“该视频无法显示”类作品全面缺席，不能不说是影片创作者的严重“渎职”。

行文至此，需要有几句额外说明：《烟火人间》是国内院线在2004新春伊始迎来的第一部纪录影片，本文仅为我个人对这部影片本身的看法，影片对新形式的大胆尝试和探索，尤其是发行方、本地组织方做出的努力均可圈可点。从欣赏角度来说，有瑕疵的影片与平庸的影片向来不是一个概念，“光影漫舞”电影沙龙也多次在推荐严重瑕疵（失败）作品的同时，完成多次成功的观影活动。只有过分迎合市场、毫无诚意的平庸影片才是我们应该拒绝的，正如大先生所言：完美的苍蝇毕竟是苍蝇，有缺点的战士终究是战士……

《烟火人间》从去年平遥电影节首秀到本月中旬首登全国院线，收获了冰火两极的悬殊评价。当下社会认知的差异与割裂，为什么能通过这部影片完全呈现出来，这也许是我们值得继续细究本片的另一个有价值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