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与想象

滨口龙介，从早先只是道听途说到现如今如雷贯耳，对于这位在最新一届戛纳拿下剧本奖，冉冉升起的其当红炸子鸡来说，其“迷人”的导演魔法与导演魅力都必须要以“神乎其技”、“一鸣惊人”、“前无古人”、“云山雾罩”等级的形容词来形容，影迷圈和评论界一系列让人瞠目结舌的称谓都是极其“宏大”且“迅猛”的，诸如日本电影的未来、亚洲电影的希望、世界影史的预备大师等等夸赞，或许还能因为其同年代、同地区、同大洲导演的拉胯而显现出某些适配，而诸如什么“三大超新星”、“即将成为独步世界影坛十余年黄金钻石霸主”等等则不禁令人哑然失笑，恍惚间以为进入了某某不得了的铁血军事论坛或者夹浪某某后援会一样，久思不得其真意。

回顾滨口桑出道以来的所有电影，其最被人称道的“魔法和魅力”，大抵就是其电影整体的祛戏剧性或弱戏剧性倾向，演员流畅曼妙、不可言说但令人沉迷、恍惚间又真实可怖的表演，精妙且神奇的谜之叙事，加上玄而又玄的结构了。不过其最新作之前的倒数第二新作《 偶然と想像》，却在理解上有着异乎寻常友好的外表，相信看完整部电影，三段故事《魔法（比魔法更不真切）》《开着的门》《再来一次》可以给观者一个清晰完整的结构面相，第一个故事是电影名称里所谓的{想象}，第二个是{偶然}，第三个则是两者的结合{偶然与想象}。

细致“定义”其电影标题中词语的想象、偶然和想象与偶然，都可以“拆解”到具体的情节对应。在第一段故事中，要追溯到三人喫茶店摊牌，芽衣子直言前男友是不可分割的灵魂伴侣，让前男友在谷米和自己之前作出选择，以为自己是第三者的谷米愤然离去，前男友追出，芽衣子掩面懊悔......之后，被影迷群体津津乐道的洪尚秀式推特写骤然袭来，长镜之内，刚才已夺门而出的谷米画的外音再次响起，镜头拉远，回归之前对话的全景景别，一切重来，芽衣子识趣而退，成就前男友、美女同事与自己两全体面。在第二段故事中，安于相夫教子生活多年的女人拾起书本重回学校，经烂摆小青年炮友一番诱导与蛊惑，可能再加之自己的游戏心态，同意构陷教授，却意外被教授的坦荡与直率打动，敞开心扉，泪自由衷，同意和教授的约定，将构陷内容邮件发送给他......然后，在丈夫与孩子回家的慌乱之中，发错地址，此时如第一段的推特写再次出现，镜头一转，已是五年后，教授被学校辞退，女人早已离婚。在第三段故事中，多年未有的高中同学会，夏子带着期望前来，没有重逢到想遇之人，失望之余，也因为Xeron病毒而无法联系到高中挚友只能悻悻而归，车站貌似碰到了心心念念的旧日恋人，结果只是阴差阳错的误会，两人分别之前，决定假扮一次好友，互相满足一下似曾相识的感觉......

如果这些经过铺陈的关键情节的重点突出可以对应到标题中词语的意义的话，那不禁让人要问，在第一段故事中同样有很多所谓词语{偶然}对应实际意义的存在，比如戏剧性的前男友梗，第二段在主妇念教授小说与教授回话与说教，和五年后的各自生活中也存在着词语{想象}对应所谓实际意义的存在，第三段则更是整个故事都在不遗余力地验证着这两个词语背后的支撑意义一般。巧合与编排如能视作滨口某种所谓作者戏剧性转向的话，其电影标题词语背后的意象就十分模糊并且难以区分，想象与偶然在三段故事中，并不能找出某种本质的区分与区别，也并没没有全然地对应和相同，而只又亲缘性地类似而已。

这种模糊还体现为，洪尚秀式的推特写，如果在特写的技术标准共识上，能算作一种特殊的剪辑的话，在第一段故事中“提炼”出了芽衣子某种后悔与摊牌情绪的意象，至此理解此处的特写，是要分成特写前后悔的一秒，特写时不知所措的一秒，特写后想象的一秒，时间经过“奇妙的”切分，转到了之前的情境，一切重来，过去发生在未来，就像未来回归到了当下一样。物理时间，在电影中借由洪尚秀式特写所固定下来的节点，伴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当下性，与生活意义时间混淆在了一起，虽然这正是所谓“活在当下”这种时髦屁话的症结所在，不过却更好的概括了{想象}这个语词意象，其背后可以支撑其起存在的真实意义。

但真是这样吗？词语意象如果真的只靠意义才能起作用，才能有用，那芽衣子当时本想要撕破脸逼站队的意图，是要归结到即便是温良如水的日本女孩在面对感情生活也不会退让，还是要归结到滨口桑特意的演戏安排上呢？这两者在电影中会有天壤之别吗？还是说这本就是在想象这个词构成的游戏中才能起作用，而并不需要某种想象背后的真实意义呢？就像想象与偶然在三段故事中都不可拆分的亲缘特性，如果以演戏的初衷和最终目的，来看第二段故事发错邮件的{偶然}，其意象根本就完全不在人想法的内部，虽然发生的前提既是废物小青年炮友苦痛表现依靠情人的复仇计划，也是主妇靠念白教授的小说来做局构陷的勾引，还是教授通过外部刺激所流露出的真情实感，更是多年后主妇情有不甘、心有怨气的再度勾引，但最终都因为实则真情实感但却性感露骨的邮件的错发，坐实了演戏的后果。

这其中真情实感当然是重要的，不过更重要的却在所谓真情实感的外部，在社会的公共共识之中，词语才取得了“不容置疑”的含义，教授与主妇之间的具体细微的情愫变化并不重要，即便对于教授和主妇也是如此，意象从根本上来说就是外在性的。而日本人温良的生活形式如果也是如此的外在性的体现，第三段故事中挚友重逢的{偶然与想象}，老同学偶遇后发现并不是彼此，模仿老同学而不是老同学，此时偶遇的意向消失了，而假装再次相逢的意象，就需要先假装是老同学，再假装是偶遇，再想象多年后的见面，最后希望偶遇还是想象......至此，夏子和绫在遇见彼此的当口，以为自己的“本想本要” 与 当时真的“能要能想”这一对本无差别接近相等的意象，就居然变成了极其复杂且对立的两种意象了。

这个时候，如果把夏子和绫演戏重逢偶遇，当成只是日本人温良的生活形式中，两个生活都有不顺心的女人的互相慰藉，是不是更自然且符合{偶然与想象}词语的用法呢？此时，意象如果超出日本人的生活形式就变得完全没有必要，且并不会让人理解。那么，请想象滨口龙介和颜悦色面带微笑地与一名日本记者讨论《 偶然と想像》，然后指着《 偶然と想像》说“这部电影太棒了。”记者会问“你说的什么意思？”，滨口答道“我说《 偶然と想像》这部电影太棒了”，记者立刻就会想通过指着这部电影这来意指“电影很棒”，这种指是为了什么呢？所以貌似只有他人的夸奖与公共的承认才能作为基础，也也意味着其实不会有超出人与人共识才能解决的问题，和不会有超出他人去解决问题的方法。想象与偶然是生活的功能，而不是探究的旨趣，同样不会有什么词语与影像本质的对应，也更不是排斥或借由戏剧性、更巧合精妙的叙事、与难以分辨真情还是排演的表演，就能扒开各种人际面目、关系矫饰后，被探究到的生活真相。就像有些人指着太阳的存在否认痛苦，而滨口桑指着痛苦的存在否认所谓的太阳，道出现代生活必然无望、只能演绎、充满斥拒的真相，如果有人认可这种真实的可能性，而以为劝人放弃、让人认清叫作有用的话，那他/她可能压根都不理解什么叫做有用，就像滨口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