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口龙介的电影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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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口龙介的电影常常给人一种似文学、似戏剧的奇妙体验。但就我们的认识来看,滨口的电影艺术比起文学性,更依赖于其戏剧性;
甚至说,滨口所依赖的文学已经相当具体:就是剧本文学(他的天才并非是一流小说家的天才,而是决定投身于电影的天才);
甚至说,滨口目前所展现出的电影技术最关键之处:正在于其戏剧—影像的实验策略,以及剧本—文学的技术化视觉方案。
为了理解这一点,我们可以参考巴赞在《戏剧与电影》一文中曾提到几个观点:
从小说中提炼戏剧是较容易的,但相反则更困难。其原因在于,小说所代表的故事性囊括了戏剧性,因为戏剧性更多是对事件的归纳而非演绎——由此,从戏剧改编为小说几乎是新的创造。
在这一点上,巴赞进一步做出类比,认为电影与戏剧也是类似的关系:从戏剧改编为电影,要么只是照相,成为戏剧的舞台纪录片;要么又碰到归纳问题,实际上已经是在创造新的作品。
巴赞在这方面举的例子是法国电影大师让·谷克多,认为他电影艺术的成功在于其费尽心思保持了基本的戏剧特性,尊重台词,尊重戏剧结构;他的电影不再是改编故事,而是用电影手段展现舞台上的一场戏,提炼出了戏剧性。
再进一步,巴赞还敏锐地指出,(在戏剧—电影这方面)电影导演的难题是:既要注重布景的真实性,又要让布景具备戏剧所拥有的不透明性(注:我们认为透明性与否,更多是从观众角度而言的,可以理解为是否是在“同一图层”中看到;戏剧布景所依赖的“时空假定性”对于观众而言往往是不透明的)——解决了这一空间悖论,导演就大可不必害怕把戏剧程式和台词原封不动地搬上银幕……
回到滨口导演,在以上的基础上,我们认为其“创造性”的技术在于,滨口电影成功从谷克多电影大量采用的棚内布景转移到了日常、并成功保留了戏剧的特征——换句话说,我们试图讨论的是,滨口电影对“戏剧性”的创造/恢复:是在空间中完成的。
时至今日,戏剧的发展已然有了繁杂的倾向。为了进一步的讨论,我们所选定的、或许最值得借鉴的戏剧样式:是戏剧艺术大师谢克纳所提倡的“环境戏剧”的技术理念。
环境戏剧的一个典例是谢克纳在印度戏剧艺术中所发现的:
罗摩利拉是源自印度的一种超大型表演形式,其演出空间之浩大、持续时间之漫长,几乎是世界之最。罗摩利拉的演出时间持续31天,每天在整个罗摩那迦尔城进行表演,把整个城市转换为了一个巨型演出剧场,表演结束后再恢复原样;甚至有些街区直接按戏中情节命名,每天表演的路线不断变化,构成一个巨型表演网络……(资料相关源自《谢克纳与印度》一文)。
简而言之,可以说环境戏剧的空间策略是:为一出戏建一个剧场。
在此基础上,滨口电影的戏剧空间复原:正是在恢复其剧场诸要素中实现的——这样的一种空间可以说是身体性的空间、一种交往空间(注:交往空间,我们在此想强调的是—种以事件参与者(包括演员、观众)为中心所连接起来的空间,强调的是其表现出的中介性/间性、或者说相互沟通/体验的直接性 )。
至此,我们还要补充的是在滨口电影中所发现的一些策略,正是借由这些策略他才完成了其电影空间的戏剧化复原。
简言之,我们认为滨口的策略是在协调性的“场面调度”系统中实现的。他将演员表演的“不透明性”拔高,并以此来平衡“镜头语言”的“言说”,甚至不惜以质朴的、哑巴般的镜头对准演员们滔滔不绝的言说……
为了理解这一点,我们将其策略集中于从“戏剧性记号”到“电影性记号”的转换过程中考量。在这一思路下,场面调度策略的实质转化为:如何处理两种记号系统中所对峙的诸情况。
以两种策略示意。
其一是替换的策略:B记号系统从A记号系统的表层失真、但在更深层恢复了真实;
其二是转移的策略:B记号系统从A记号系统的表层转移,来到了更内部的、兼容AB系统的一个子记号系统C。
镜头在此不仅仅是观看的目的,而更是结构的目的。
譬如观众在剧场中观看时所使用的的望远镜——旨在将保留的舞台结构及演员拉到自己跟前(或者说,将自己抛向舞台跟前),并使其跟自己的“观看”保持亲密、和一种双向性;由此,镜头可以说是成为了戏剧布景的顶梁、或屋面:一种悬浮的上层结构。
这种结构的效果,简言之,是要制造出大量真空、某种存在现象学般的视觉空隙:将一个开放的空间给封闭起来、将那些生活自然给隔绝开的、表演的真空,并以此达到“不透明布景”的效果。
我们可以举出一些例子:大量的浅景深画面、架上画般的人物和框架结构、玻璃作为幕或墙、刻意交错的人物视线、危险的机位……等等。
这种镜头安排无形之中成为的是“舞台注意”的外部道具:
将观众/演员的注意视线结构为某种“注意圈”般的东西——唯有在圈内是可见的/可表演的,大量的特写或全景(无论在室内或室外)在这种“圈”中把形象给锚定、并抠图般隔离出来,仿佛画面的意义成为了舞台的脚光、画面上的运动成为了演员或观众对自己行动/注视范围的场面调度。
演员表演的形态在滨口的电影中如此重要,以至于大量的对白设计不仅成为推动故事发展的动力,更是故事的源头。
在《偶然与想象》的获奖词中提到,正是在常人觉得对话结束的地方,滨口的电影才刚刚开始——而这与演员的表演(确切地说:对话表演) 是分不开的。
我们可以看到,演员们的对话动作常常完全化归于单纯的姿态——正如广播体操,或者说是像体育教学前期的动作厘清的阶段(“一二三四”的刻板性):这些动作的发出并非指向某个具体对象、甚至反而拒斥了对象;而是要成为一种有意味的形式——仿佛演员成为了台词折纸、或者说动作步骤连环画的肉身。
这种有意味的形式实际上源于古老的艺术/游戏,譬如演讲、讲唱艺术或说书人的艺术,甚至是和尚的念经——这些形式,其关键的意味在于:依靠单调的外部动作(嘴皮功夫)而将丰富的内部世界展现出来;事件不需要看到和演绎出来,而只需要听到便足可以从归纳的想象中溢出。
另一个引人注意之处在于,滨口让演员们所朗诵的那些材料总是富有“激发性”的(换句话说,甚至是要一个最普通的人才最能被刺激;名演员由于其丰富强大的阅历,效果反可能不好)。
滨口曾提到他与演员的大量诵读训练。我们猜测,其效果旨在达到更深层的即兴——这些即兴从机械记忆的模板中挣脱而出,每次语音的颤抖、停顿和不安都完全是下意识的暴露,而这种细小的暴露要求整体台词进行贫乏的腔调设计(而非激情洋溢的)。
为了达到这一点,滨口的机位还常常放在危险的位置。
演员时不时直面镜头做出表情或侃侃而谈,这是为了对其机械的对白运动造成不安、从而引发即兴的情绪
——尤其是还要注意到,在这种状况中演员的表演并非没有观众:大量的摄像团队反而成为特异的观众;他们甚至成为恐怖的检查者和挑剔者,一群动作指标的检阅师;因而是动作的准确而非情感的准确更为重要。
基于以上视角,我们在此可以对《偶然与想象》做出一些有趣的理解。
在《魔法》中,我们可以说看到了一种“压缩空间”的存在:
出租车、事务所和咖啡馆——这三座现实的空间实体,在滨口的电影影像中都仿佛安装上了大功率的压缩引擎,成为一个密实的万花筒般的盒子:在对事件(时光)的归纳而非演绎中,拉近了与观众的交往距离。
具体而言,从进入出租车的一瞬间开始,两名女子的历史逻辑便开始在出租车的压缩马达中有条不紊的运行。她们不断地谈论,出租车也不断被填满,时光密度的增加同女主诡异的爆发是同步行进的;
而在事务所中,这种压缩的强度进一步加剧、仿佛整个空间都要被两人占满(男子曾几次受不了,要求她出去),直到最后这种强度的压缩凝结为似真非真的情爱的拥抱(与其说他们再次结合了,不如说这里已经没有其容身之地、必须紧紧地挨着)——女助理的返回完成的是一连贯的泄压的动作:女主逃走,空间返回原样却保留下暧昧;
最后的咖啡馆以三人的修罗场相遇营造出一种对“未来”的压缩。一组洪尚秀的变焦镜头将偶然与想象混合,整个空间仿佛成为“猫咪的盒子”(如女主可爱的表演那样)——用一次打开、两次打开所形成的分叉时光密密麻麻地填满了这个小小的约会的窗台。
而在《把门打开》中,我们可以说看到了一种“折叠空间”:丰富的文字材料(小说,签名,录音机,邮件)所折叠的空间,在这里随着镜头和演员的对白不断的释放出来,一个想象中张狂的情欲世界在不断的折叠—打开中视觉化
——甚至可以说,正是那些(书中)被折叠的空间反过来侵染了现实时空:女主的化妆、路上行走、辞职和婚姻的破裂,以及公交车上际遇沦为对文字的模仿:现实已被叠入书页中。
但这种空间魔法,我们认为其最有价值之处在于,对于自然生活的“感觉场”进行挖掘的可能。这种感觉,是梅洛庞蒂所谈到的那种互主体性的感觉(那个例子,左手碰到右手:既是感觉者又是被感觉者的共同身体的感觉)
——在《再来一次》中,正是这种感觉在超现实的表层之下达到了深层真实:两名女子一经感觉,便对双方立刻如此的亲密和熟悉,甚至竟到了科幻的地步;而在现实中,这并非是不可能的。
更关键的是,这既是一种现象学的真实,也是美学和伦理学的真实:在一切都在泄露的超现实时代,人们仍有可能在这种遥远的空间中拥抱彼此(即便已经相互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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