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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奥地利)迈克尔·哈内克
译/王涛
1.内景,公寓,日
门厅一片狼藉。朝向天井的窗户开着。
公寓门突然被撞开了。一名便衣探员、两名穿制服的警察和几位消防员———也身着工作服———进来,四下张望。他们都戴着手套以及盖住口鼻的面罩。在他们身后,门房和他妻子也挤进门厅。他们都捂着鼻子。门房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叠信件和促销广告单。他们身后,跟着一位女邻居。
便衣探员(对门房和邻居):请在外面等候。
他向一名警察示意,警察正忙着把好奇的旁观者请出门外。
警察(对门房,指着那一叠信件):最近的一封是哪天的?
门房(查对信件):最近的一封似乎是16号的……等一下……
便衣探员想打开左侧的门,却是徒劳。门用胶带封上了。
便衣探员(对消防员):你来试一下好吗?
消防员摆弄门的时候,便衣探员进了卧室隔壁的餐厅。他迅速打开窗,转身,想经过对开门进左侧的房间。这两扇门也锁着,门缝被贴上了胶带。他右转进入起居室,也打开了窗户。
消防员(画外音):门开了。
便衣探员回到门厅,从等在那里的消防员身边走过。我们再一次听到警察和门房的只言片语。
门房:……据我所知,没有。他们一直雇着一个护士,不过我也好久没见她的人影了。我妻子……
便衣探员走进如今已经开启房门的卧室。窗户大敞,风吹得窗帘向内翻腾。
便衣探员(对按捺不住好奇心,溜进卧室站在门边的消防员们):是你们开的窗户?
消防员们摇头。
便衣探员转身看向那张大双人床,床靠着卧室的后墙摆放。在床的右侧,只有光秃秃的床垫。左侧躺着一个老妇人已经部分腐烂的尸身。曾经是眼睛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了两个空洞。尸体衣着整齐,还装饰着鲜花,鲜花已然枯败。在她的胸口放着一个十字架。
2.黑色背景上的白色信件:片头字幕。
3.内景,音乐厅,夜
我们看到观众涌入音乐厅。耄耋之年的乔治和安妮也在人群之中。他们走向前排的座位。众人落座,我们听到惯常的通告,请观众关掉手机。有些人发现他们的手机还开着,连忙关机。灯光熄灭。掌声。
画外,我们听到演奏家登台。从观众席或远或近传来清嗓子的声音。最终,音乐响起。
4.内景,艺术家化妆间,夜
上一场景中的音乐继续。粉丝们簇拥在演奏家周围,向他致贺。
乔治和安妮挤进屋子。(如果演奏家是女的,他们就会捧着鲜花,跟其他大多数人一样。)
演奏家瞥到他们,丢下那群粉丝,走过来,热情地问候,显然很乐意见到他们。
5.内景,公交车,夜
乔治和安妮并肩坐在半空的车厢里。安妮兴致勃勃地高谈阔论,乔治间或插几句话,不时地微笑。他们放松而又快乐。
6.内景,公寓门厅,夜
门锁转动,公寓门从外面打开。音乐终止。
乔治进门,开灯。他和安妮查看开启的房门。在门锁四周,可以看出试图强行撬锁的痕迹。
乔治俯下身,用手指抚摸凹槽。
乔治:他们用的是螺丝刀之类的东西……看起来不太专业……
安妮:但是谁会干这种事?
乔治:不知道。人们干吗要破门而入?是因为他们想偷东西。
安妮:偷我们的?
乔治(短促而响亮地笑了一声):嗨,为什么不呢?仔细想想,在我们认识的人中,遭过贼手的,少说也有三四个。
他又检查了一下另一扇门的外侧,然后进屋,反手把门关上。
安妮:几点了?能给门房打个电话吗?
乔治:我明天早上再打。反正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他解开大衣的纽扣,走向门厅里的壁柜。
乔治:别让这事败坏了你的好心情。
安妮:要么找警察?
乔治:好了,把你的外套给我。
她走到他跟前,他脱下她的外套,跟他的一起挂在壁柜里。
安妮:想想看,如果我们在家,在床上,这时有人破门而入……
乔治:我干吗要想这个?
安妮:可是这太可怕了!我觉得我会吓死的。
乔治(笑):我也会。
他脱鞋。
乔治:我们喝一杯如何?
安妮:我累了。
乔治:我还是想喝一杯。
他把鞋子放到其他鞋子旁边,穿上拖鞋。安妮进了浴室。
安妮(画外音):那就喝吧。马蒂尔德跟我说过,在她住的那栋楼里,顶层的公寓被几个从阁楼进来的贼给偷了。他们在墙上打了个洞,把名贵的画从框里割下来,席卷而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走向厨房。
乔治:他们一定是专业窃贼。
走到浴室门口,他停住脚步,似乎在端详安妮。
乔治: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今晚很漂亮?
稍顿,然后———
安妮(画外音;显然他的恭维令她很受用):怎么想起来说这话?
乔治温柔地一笑,消失在厨房中。灯亮了。我们听到他在厨房里折腾,显然是找出一只玻璃杯,倒了些酒。过了片刻———
安妮:急板中的那些十六分音符是不是令人难以置信?多棒的断奏啊!你不觉得吗?
稍顿。
乔治(画外音):你很是以他为荣,嗯?
7.内景,卧室,夜
乔治醒来。往身旁扫了一眼,有些诧异,扬起头。安妮背靠着床头板,直挺挺地坐着。
乔治:出什么事了?
安妮:没事。
少顷,厨房里煮蛋计时器的铃声把我们引入了下一场景。
8.内景,厨房,日
厨房里的煮蛋计时器丁零作响。
乔治坐在窗前的一张桌子旁边,桌子收拾出一半,摆放着早餐。他把手机举在耳边,面前摊开了一本电话号码簿。安妮从桌边起身,走到炉子旁,关掉燃气,用长匙把鸡蛋从平底锅中捞出来,用冷水冲洗。她跟乔治一样,也穿着睡袍。
乔治(对电话):下周如何?不,但最好还是尽快修修。免得让人们产生非分之想。而且,也太不像样了,简直不堪入目……星期三?几点?好吧……你把油漆也带来好吗?在上面刷一层……但是,至少得上一层底漆吧……是的,好。谢谢。
他挂了电话。
乔治(对安妮):这人还是指望得上的。
安妮(端着鸡蛋回到桌边):但愿如此。你还记得吧,上一次他可让我们等得够久的。
乔治(笑着承认了):是,没错。(她把鸡蛋放在他的蛋杯里)谢谢。要是给专门的修理工打电话,我们得等两个月。
安妮(仿佛在自言自语):真的吗?
她落座。直视前方。他敲开鸡蛋,撒上盐,开始吃早餐。
乔治:那一次,弗罗东家的马桶堵了,他们等了足足三天。真够烦的。
他吃鸡蛋。想再加点儿盐,但是盐瓶空了。
乔治:盐瓶空了。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等她加盐。她没有反应,他意识到自己的期望不合适,便起身走到厨房的碗柜边,加满盐瓶。
乔治:我不知道他是否打算送给我们CD。也许他压根儿不会来。反正他也没提这事儿。我想买一张。演奏真不错,我不想等太久。我们今天下午就去维京买。你说呢?
他回到桌旁,再次坐下。
乔治:唔?安妮?你怎么了?
她盯着他,没有做声。
乔治:想什么呢?你怎么啦?
他在她眼前摆了摆手,紧张地笑着。
乔治:喂———!!!咕咕———!!!我在这儿呢。
她神情木然地看着他。
乔治(焦虑起来):安妮,想什么呢?
他盯着她看,等待着。没有反应。他轻轻起身,绕过桌子,坐到她身边。想把她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
乔治:安妮,怎么了?
他半转过她的上身,让她面向自己,但她似乎当他是透明的。
乔治:安妮……怎么……
他用双手捧起她的脸,直视着她。
乔治:安妮……
她瞪视着虚空。他的双手垂落。在她身旁坐了良久。
沉默。
最终他起身走向水槽,打开水龙头,打湿一条茶巾,再绞干一点儿,回来把茶巾敷在安妮脸上。等着她的反应。然而没有反应。他继而撩起她脖颈后的头发,把茶巾敷在她的后颈上。然后坐下来,注视着她,目光中充满恳求之意。
乔治(几乎要哭了):安妮……亲爱的……求你了!
他们两人再次坐着不动。我们听到后景中哗哗流淌的水声。惊慌之下,他忘了关水龙头。
他蓦地做了一个决定,站起身,快步穿过门厅走进卧室,开始手忙脚乱地穿衣服,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衣服套上。突然,水龙头的哗哗声止住了,这水声原本是能够传到卧室的。
乔治的反应慢了半拍。过了一霎,他才猝然停住动作。
乔治:安妮?
最终他转过身,走回厨房。他的衣服还没穿好。
安妮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瞧着他。
安妮:你在做什么?
她转身面对早餐。
安妮:你没关水龙头。
乔治直愣愣地瞪着她。
乔治(又惊又怒):嗨,这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疯了?是想寻开心吗?如果不是寻开心,这又是怎么回事?
她愕然回望。
安妮:你说什么?
乔治(正色):这是开玩笑吗?你是存心的吗?
安妮:什么玩笑?我不明白!你干吗这样疾言厉色地对我说话?你怎么啦?
乔治从门口走到桌前。
乔治:安妮!求你了!别耍我了。这玩笑一点儿都不可乐。
安妮(被惹恼了):看在基督的分上,什么玩笑?究竟出了什么事?!
乔治本打算反唇相讥,但是他开始怀疑自己错怪了安妮。他竭力压住火气,拉过那把一直放在安妮身边的椅子,坐下来,端详他的妻子。她莫名其妙。
乔治:出了什么事?刚才你怎么没反应?
安妮:对什么没反应?
乔治:对什么?对我,对一切。
安妮:什么时候?
乔治:就是刚才。片刻之前。
安妮:请告诉我出了什么问题。我刚才应该有什么反应?
乔治起初难过地把目光挪开,随后又移回安妮脸上。他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乔治: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真的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安妮:但是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乔治(说话时几乎无法正视她):你坐在这里,瞪着我。我问你怎么了,你却不应声。
他从桌上拎起湿茶巾。
乔治:我把这条茶巾敷在你脸上,你没有反应。
安妮看看茶巾,又看看乔治,然后摇摇头,她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有些慌乱。乔治盯着她看。瞥到她的睡袍领子上的水渍。
乔治:瞧……你的领子还湿着呢。
安妮拉下自己的领子,看到了濡湿的印迹。她逐渐意识到,有些事不对头。
安妮:什么时候……那是什么时候?
乔治:就在刚才,几分钟之前。
安妮:那么……?
乔治:没有“那么”。我去卧室穿衣服。我想去找人帮忙。
安妮:找人帮忙?
乔治:是的,然后你就关了水龙头。
安妮:对,因为你没关。
沉默。
安妮:我不明白。
乔治:我也不明白。
停顿。
乔治:你不觉得我最好给贝尔捷医生打个电话吗?
安妮:为什么?他能做什么?
乔治:我说不好。给你检查一下。
安妮:我很好。我什么事都没有。
乔治:安妮,拜托!这太荒谬了。我们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安妮:但是究竟发生了什么?
停顿。
安妮:我在这里。我在吃早餐。你说的那些话,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乔治:你能解释一下茶巾是怎么到你身上的吗?
安妮(恼火地):不,不能!
乔治:是谁开的水龙头?
安妮:是你!
乔治:你真的记得吗?
安妮(越来越绝望,泪水涌上来):不,我不记得!你是存心折磨我吗?别再烦我了!
乔治盯着她。
乔治:你不觉得最好把贝尔捷医生请来吗?
安妮:不!
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仿佛要证明自己一切安好。当她想给茶杯加水的时候,手却不听使唤,对不准杯口了。她留意到这一点,放下杯子,眼泪夺眶而出。
9.内景,公寓,夜
空寂无声。
公寓的广角镜头。门厅。卧室。起居室。餐厅。厨房。看不到人。
10.内景,起居室,日
年纪50开外的艾娃来看望他们。安妮不在家。
艾娃:你知道他的脾气。一旦他脑子里生出个念头,就得贯彻到底。最后,所有人都很开心。而且,也不会损害我们的财务状况。我们的演出会持续到28号。然后我们有十天的休息时间,然后我们去斯德哥尔摩待四天,然后去芬兰的库莫。天知道那是哪儿。在北极。但是杰夫去过那里,去过好几次了,他喜欢那里。我们要在那里演奏《道兰德改编曲》,然后回伦敦。
乔治:孩子们怎么办?
艾娃:莉兹在寄宿学校,约翰已经独立生活了。他都26岁了。
乔治:他在做什么?
艾娃:还在上学。我们见面不多。他有自己的主意。就像杰夫。他们相处不来。不管什么事杰夫都想给他提个建议,约翰压根儿就不喜欢这样。
乔治:他过得好吗?
艾娃:我觉得不错。他不那么冲动了。还很用功。
乔治:这话听着不像夸奖啊。
艾娃:不!他不像杰夫。安静,但是固执。我觉得他会循规蹈矩的。在音乐学院举办的上一次音乐会上,他演奏了海顿协奏曲的独奏部分。很不错。杰夫也在场,最后向他表示了祝贺。
稍顿。
乔治:你呢?
艾娃:你指的是什么?
乔治:你们俩言归于好了吗?
艾娃(轻声一笑):上帝啊,你知道他这个人的,是不是?去年冬天,他突然发现自己迷上了一个中提琴手,这人在我们乐团里已经待了好几个年头了。让我怎么说呢?整个是一出情节剧,那个可怜的小爱人来了劲儿,闹着要自杀。他吓破了胆,懊悔不迭,重新回到了我身边。我现在也习惯这种事了。让人有点儿尴尬的是,在那个乐团,你根本没有什么事能瞒得了人。
乔治:你爱他吗?
艾娃:是的,我想我是爱他的。
稍顿。
艾娃:什么是失语症?
乔治表示这个问题很复杂。
乔治:有什么可说的?是颈动脉堵塞。他们做了个超声扫描,其实是做了两个,他们说得给她动手术。她给吓着了。惶惑不安。你知道她一向害怕医生。他们说手术风险很低,如果不手术的话,她肯定会得严重的中风。
艾娃:他们现在怎么说呢?
乔治:情况不妙。属于手术失败的百分之五。
他打了个哈欠。
乔治:太让人难过了。
他扫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乔治:这个时候我通常会打个盹儿。我的血糖低得不行了。
停顿。
艾娃:我很难过。
乔治:嗯。
停顿。
艾娃: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
乔治:什么也帮不了。你自己的麻烦就够多的了,还想着来看我,真是太好了。
稍顿。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乔治:我说的是真心话。你帮不上忙。等她回家之后,我们再看看情形如何。我们会尽力应付。也许我会请一个护工,或者自己想办法对付一下。看情况吧。我们这一辈子也算饱经风霜了,你母亲和我。(轻笑)这倒是一个新问题。
停顿。
艾娃(轻笑一声):太可笑了。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也许你会觉得尴尬。但是我刚才进门的时候,突然想起,我小时候经常偷听你们两个做爱。那时,对我来说,这是一种安慰。能给我一种感觉,就是你们彼此相爱,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11.内景,卧室,日
一名木匠和他的助手抬起双人床的床垫。乔治在一边看着。
12.内景,门厅/起居室,日
公寓门打开。乔治进来。随后是坐在轮椅里的安妮,由一名护理人员推着。第二个护理人员(跟第一个同样年轻)拎着一只手提箱和一个大包跟在后面。在他们身后,是门房。
乔治想尽快摆脱这三个外人。他往第一个护理人员手里塞了一张二十欧元的钞票。
乔治:给。非常感谢。这是给你们俩的。你把东西放下就行了。那儿,窗户旁边,对。我们自己没问题。多谢。
两名护理人员交换了一下眼神,道谢,从门房身旁走过,离开了公寓。
乔治(对门房):谢谢您,梅里先生。
门房: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往楼下打个电话就行。如果我们能帮上忙的话……
乔治:目前一切都还好。如果我们有什么需要,会告诉您妻子的。
门房(对安妮):您回来我们很高兴,洛朗太太。
安妮:是的。谢谢您,梅里先生。谢谢您。
门房又迟疑了一霎。
安妮:是的,谢谢。
门房:好的……那么……那就再见,夫人。再说一遍,欢迎回家。再见,先生。
乔治:再见,梅里先生。
门房:再见。
他出去了。
乔治有一刹那不知所措。然后开口说道———
乔治(紧张地微笑):你想去哪里……
安妮:起居室。
乔治推着她走向起居室。他绕过轮椅,打开门,又回到轮椅后,推着安妮进了起居室。
门框有点儿窄。轮椅仅能勉强从中穿过。乔治推着安妮来到沙发和扶手椅那里,然后绕到她面前。
乔治:我去冲点儿茶好吗?
安妮(淡淡地笑了笑):先来陪我坐一会儿。
乔治留意到她的神情。他知道自己的举动很笨拙。他坐到一把扶手椅上。
安妮:你能帮我坐到椅子上吗?
乔治又站起来。
乔治(忙不迭地):当然。
他伸出手。她刹住轮椅的制动器,用左脚抬起脚踏,用左手把右腿从脚踏挪到地上,然后把左臂伸向乔治。
安妮:你最好把我的胳膊搭到你的肩膀上,再把你的右胳膊搭到我的肩膀上,这样能省点劲儿。
他照办,扶起她,两人蹒跚着走过短短的几步路,来到另一把扶手椅前。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扶她坐正。因为他们动作不熟练,整个过程显得笨手笨脚的。
安妮:谢谢。
他微笑,因为要是回答“不客气”就显得太傻了。然后他坐到她对面。
相顾无言。
起初他们都很不自在,但是他们随即接受了现实:话题不可能召之即来。在此期间,我们听到的只是楼下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车辆声。过了半晌———
乔治(轻声;近乎自言自语):我很高兴你回来了。
安妮(同样是喃喃低语):我也是。
再次停顿。然后,安妮说道———
安妮:答应我一件事。
乔治:什么事?
安妮:请不要再把我送回医院去。
乔治:什么?
停顿。
她凝视着他。他明白了。
安妮:你答应?
乔治:安妮……
安妮:你答应?
停顿。
乔治:安妮,我……
安妮:现在别说话。别给我说教。拜托。
稍顿。
乔治:我能说的就是……
安妮(打断他):什么也别说。就是什么也别说。好吗?!
停顿。
13.内景,卧室,夜
他扶她上床,然后把毯子盖在她身上。
乔治:给。
安妮:谢谢你。谢谢,亲爱的。
乔治:一切正常?
安妮(微笑):很不错。
他犹疑。
安妮:你用不着时时刻刻牵着我的手。我能自己照顾自己,你知道。
他点头。
安妮:不要觉得内疚。这样毫无意义。而且很讨厌。对我来说也是这样。
乔治:我没有内疚。
安妮:那就好。
她微笑。
安妮:现在,去吧。我又不是残疾人。你完全可以留我自己待几分钟。我不会崩溃的。
乔治(轻轻一笑):好的。
安妮:你买了哈农库特的新传记吗?
乔治:我已经读过了。
安妮:唔?
乔治:你想看吗?我给你拿。
安妮:当然。
他走出房间取书。她依然躺在那里,等着,用健康的左手梳理自己的头发,想让自己看起来漂亮点儿,然后拉平有点儿滑落的毯子。少顷,我们听到乔治在喊。
乔治(画外音):我不记得把书放哪儿了。
安妮:没关系。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儿。
乔治(画外音):不,要紧。等等,也许它是在……等一下!瞧!在这儿!我记性太差了!
她含笑看着他的方向。他拿着书进来。
乔治:我本以为自己把书放在另一个房间里,其实是已经收起来了。有条理的人总改不了保持秩序的习惯。
安妮(接过书):谢谢。
她把书放在肚子上。看着乔治。
安妮:现在,干你的事儿去吧。别等着看我是怎样用手拿书的,好吗?
乔治:好的。
他盯着她瞧了片刻,然后离开卧室。她一直等到他出门。试图放松下来。随后她想起了这本书。她用左手摸着书,试着翻开。这对她绝非易事。
然后她发现她忘了戴眼镜。她把书又放到床罩上,伸手去床头柜上摸索。好不容易才找到眼镜。再次打开书,尝试阅读。
14.内景,厨房,日
门房的妻子把满满当当的超市购物袋放在操作台上。取下她原本置于袋子顶端的那摞邮件,放在袋子旁边。然后掏出发票和找回的钱。
门房的妻子:可惜草莓已经发霉了。明天我去市场给你们买点儿新鲜的。我丈夫今天下午给你们送瓶装水来。我拿不了重东西,我的背,您知道……
乔治:哦,没关系。
门房的妻子:总数是七十六欧元四十分。那是发票,这是找回的零钱,二十三欧元六十分。
乔治:非常感谢。不用找了。谢谢。
门房的妻子:谢谢您,先生。
一时找不出话说。尴尬的停顿。
门房的妻子:哦,我走了。如果你们还需要别的东西,给我打电话。
乔治:好,我会的。
门房的妻子:您的妻子好吗?
乔治:噢,她很好。正在康复中。
门房的妻子:真不错。代我向她问好。我丈夫和我都很高兴她回来了。
乔治:是的,我们也是。再见,梅里太太。非常感谢。
门房的妻子:再见,先生。
她走向公寓门,又再次反身面对乔治。
门房的妻子:我明天中午前后给你们送草莓来,这个时间对你们方便吗?
他点头。她离开时关上了门。
15.内景,门厅/卫生间,日
他等在卫生间关着的门前。过了片刻,我们听到冲水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我们听到———
安妮(画外音):喂,你能进来一下吗?
他打开卫生间的门,绕过安妮,扶她起来,她用左臂环住他的脖子,保持住这个姿势,他把她裙子里的短裤提上。然后他们慢慢地蹒跚着走出卫生间,他搀着她坐回到轮椅上。
16.内景,卧室,夜
他们躺在床上。安妮已经入睡,呼吸声粗重。乔治却睁着双眼,关切地听着她的呼吸声。
17.内景,厨房,日
阳光照进来。乔治做了些简单的饭菜。他们心情不错,边吃边聊。
乔治:……老一套的罗曼史,讲的是一个贵族和一个出身平民的姑娘,他们不能成婚,于是慨然决定放弃他们的爱情———其实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反正,后来我被感动得一塌糊涂,花了些时间才缓过劲儿来。在祖母住的那幢房子的院子里,有个年轻的家伙在窗口问我,我去了哪里。他比我大几岁,喜欢自吹自擂,我对他印象很深。“去看电影了。”我自豪地回答,因为祖母给了我钱,让我自己去看电影。“你看的什么?”我开始给他讲电影故事,讲着讲着,所有的感觉都回来了。我不想当着这个男孩的面哭,却做不到,我当场在院子里放声大哭,我给他讲了整个剧情,直到悲惨的结局。
安妮:然后呢?他有什么反应?
乔治:不知道。也许他觉得很可乐。我不记得了。我也不记得电影了。但是我记得那种感觉。我觉得哭哭啼啼是一件丢脸的事儿,但是,给他讲电影情节,把我所有的感动和泪水都招了出来,几乎比我实际看电影时还难受,可我就是情不自禁。
她含笑看着他,然后继续吃饭。
安妮:太可爱了。你以前怎么没告诉过我?
乔治: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呢。
安妮:啊……?别告诉我你打算在迟暮之年毁了自己的形象。
乔治(咧嘴一笑):放心,我不会的。但是我的形象是什么?
她吃了一口,费力地咀嚼。然后抬眼看着他。
安妮(柔声):有时你挺招人烦的。但你是个好人。
乔治(讪讪地笑):我能带你去喝一杯吗?
她不由莞尔。
18.内景,门厅,日
他给她做物理治疗。数着动作的次数。
19.内景,起居室,日
她躺在沙发上。他坐在扶手椅上。他们都在读报纸。少顷———
安妮:听这段!我的星座运程。箴言:你很够胆,但是得更加严肃一些!爱情:你需要的是高品位的谈话。事业:你再次鼓起了干劲。但是在工作进程中要当心。健康:多做运动,以此来放松自己。这会让你精神抖擞。
停顿。然后———
乔治(好笑地):谁让你读这种垃圾的。
稍顿。然后———
乔治:明天下午是皮埃尔的葬礼。
安妮:你得去一趟。
乔治:恐怕是。其实我压根儿不想去。
安妮:谁喜欢参加葬礼?
乔治:哦,我认识几个家伙,他们就喜欢。安奈特总是迫不及待地着意打扮一番。弗朗索瓦……
安妮:你真卑鄙。要是没人来参加你的葬礼,你会怎么说?
乔治(冷淡地):想必是什么也不说。
她瞟了他一眼,对他的嘲讽微微一笑。然后说道———
安妮:我住院之后你有没有跟让娜谈过?我是说,她知不知道我来不了?
乔治:当然。
安妮:她怎么说?
乔治:她很震惊。
安妮:怎么震惊?
乔治(有点儿恼火):上帝,人们震惊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难以置信,她说不出话来。我不记得还有别的什么。反正我也记不准了。我已经给太多的人说过这事了。
停顿。
安妮:对不起。
乔治:不,应该道歉的是我。我不是存心要这么刻薄的,但我实在看不出没完没了地谈论这个问题意义何在。
稍顿。
安妮:我没完没了地谈论这个问题了?
乔治:没有。对不起。
安妮:别介意。
20.内景,门厅/起居室,日
公寓门从外面打开,乔治进来。他是去参加葬礼回来,他的穿戴也是为这个场合准备的。他打开灯。他淋湿了。显然,外面在下雨。他关门的时候,目光落在了安妮身上。安妮背对着他,坐在朝向天井的那扇窗户前的地板上,半倚着她的轮椅。窗户开着。
乔治:怎么……?!
他一愣,连忙过去扶起她,帮她坐到轮椅上。窗外的天井里,风雨交加。
停顿。
安妮(一坐回轮椅上,立刻说道):你怎么先回来了?现在几点?
停顿。
乔治霎时醒悟过来。他无声地关上窗户。
然后茫然地站在那里。
沉默。然后———
安妮(轻声):原谅我,我动作太慢了。
乔治:安妮……
安妮:你能把我推到起居室去吗?
停顿。
乔治:好的。
他转向她,把轮椅推到起居室里两把扶手椅之间。打开灯。呆立在开关旁。他们看起来都心力交瘁。
乔治:你历来擅长吓人一跳。
安妮:没错。你怎么早回家了?
乔治:我回来得并不早。我是乘出租回来的。8月份,路上不堵车。
安妮:这倒是。葬礼如何?
乔治:安妮……!
安妮:葬礼怎么样,说呀,告诉我!
他思忖片刻,然后走过去,坐到一把扶手椅上,面向她,盯着她看。她抬起头,与他对视。他心里明白,自己敌不过她的眼神。长久的停顿。然后他开始讲———
乔治:很荒唐。牧师是个白痴。随后是皮埃尔的一个同事致悼词,声情并茂,简直令人尴尬。他以前的秘书带来一个收录两用机,悼词结束后放的音乐是甲壳虫乐队的《昨天》。你简直无法想象。所有人都转身去看她。显然,这不是葬礼的既定环节。他的孙辈也在场。当然,音乐一起他们就乐出了声。然后把骨灰瓮放在了一个巨大的担架上,这东西显然是给棺材准备的,我们冒雨走到外面。他们又把骨灰瓮转移到一辆小电动车上,小车慢慢爬,爬了不知多久才到他们挖的那个小墓穴。许多人都是拼命忍着才没笑出来。这对让娜来说实在太可怕了。我……
安妮(打断他):再活下去已经毫无意义。我知道,情况只会越来越糟。干吗要让你和我都受罪呢?
乔治:你没有让我受罪。
安妮:你没有必要说谎,乔治。
停顿。
乔治:假设你是我。你以前就没想过会有这种事落到咱们俩头上吗?
安妮:我当然想过。但是想象跟现实差得太远了。
乔治:但是情况每天都有好转。我们……
安妮(打断他):乔治,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为了让我好过一些,你已经倾尽全力。但是我不想过这种日子了。是我自己的缘故。与你无关。
乔治:我不信。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如果生病的是我而不是你,会怎么样?你会怎么做?
安妮:我不知道。我懒得费心去想。我累了。你把我累坏了。我连说话的劲儿都没有了。我想上床。
他看看她。最后他站起身,把她的轮椅推出了画面。
21.内景,卧室,夜
她躺在床上。床头灯开着。
我们听到收音机的声音从起居室传来:一个关于南太平洋的动植物或者类似内容的节目。
22.内景,门厅/起居室,日
乔治走出厨房,打开前门。门口站着场景3、4里的演奏家。
乔治(有几分诧异,但是很高兴):哦,你好!见到你真开心。
演奏家:请原谅我这个不速之客,教授。我试着给您打了几次电话,但是运气不佳。
乔治:我很抱歉。我只接听那些储存在通讯录里的电话,这样我就知道来电者是谁了。你干吗不发个短信呢?无论如何,请进……
客人进来后,他把门关上。
演奏家:开完音乐会之后,我一直在忙碌,无暇抽身过访。对此我很抱歉,因为你们能来音乐会我实在太高兴了。
乔治:跟我来。
他们说着话走进起居室。
演奏家:……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因为弗朗索瓦·米特里给我打了电话———您知道他,他是我的经纪人———说他给我安排了与香榭丽舍剧院老板的会面,就在今天晚上,讨论他们新的音乐会系列演出。所以我今早飞到了巴黎。在旅馆的时候,我想,我试一下,直接登门拜访吧。毕竟,府上距旅馆也就咫尺之遥。哦,抱歉,差点儿忘了,这是给您夫人的。
他把花束从包装纸里拆出来,递给乔治。
演奏家:她不在家吗?
乔治:哦,在家。我这就去叫她。请坐。
演奏家:希望我没有打扰你们。
乔治:不,绝对没有。我很高兴你能来。你的音乐会让我们太震撼了。我们原本就希望能够很快见到你。请坐下。我给你弄点儿喝的。来杯茶?
演奏家:不用,不用,非常感谢。
乔治:请稍等,我去把花插瓶;在这么热的天气里,花朵很快就会枯萎……
演奏家:我刚刚才买的花。应该能坚持……
但是乔治已经捧着花束离开了房间,反手带上房门。演奏家环顾四周。
不一会儿,我们听到远处安妮和乔治的声音,但是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对话持续了一会儿。
最终乔治打开门,用轮椅把安妮推进了起居室。
安妮:马丹!真是个惊喜。见到你太高兴了!
演奏家站起身,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个局面。
演奏家:洛朗太太!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安妮:别起来。好啦,坐下,用不着大惊失色。
演奏家迟疑着落座。乔治把轮椅推到两把扶手椅之间,也坐下了。短暂的停顿。气氛尴尬。
安妮:我真为你自豪。听罢你的音乐会,我们都欣喜若狂。乔治第二天早上就想去买你的新CD。
演奏家:哦,天哪!我原本想给你们带CD来的,结果走得太匆忙,竟给忘了。太抱歉了。我今天就去拿一张,送过来。
安妮(微笑):不,不必,别介意。我们乐意为你的成功略尽绵薄。虽说只是二十欧元。
演奏家:你们已经出了许多力了。我欠了您太多人情,夫人。
安妮:这应该归功于你自己的勤劳和天分。
演奏家(微微摇头):您还记得您第一次让我弹奏轻快小曲的情形吗?当时我才12岁,年少轻狂,我说:“干吗要弹轻快小曲?”您着实教训了我一番。
他们相视微笑。停顿。他接下去说道———
演奏家:出什么事了?
安妮:我右侧偏瘫,就是这样。人老了就会有这种事。
演奏家:是怎么……?
安妮:我们谈点儿别的吧,好吗?
演奏家(踧踖不安):当然……
安妮:我不是有意冒犯。但是我想享受你给我们生活带来的可爱的小插曲。
演奏家(舒了一口气):噢。
稍顿。
乔治:你还没告诉我们巴黎音乐会之后发生的事呢。
演奏家被这夫妇俩的言谈弄得有些找不着北。
演奏家:嗯,实际上我大部分时间是在伦敦学习。然后去了哥本哈根,有两场演出,也是舒伯特。目前我的整个生活都在围绕着舒伯特打转。开音乐会,演奏《即兴曲》和《音乐瞬间》。为了日常的演出,我还在练习奏鸣曲。不是晚期的那些,那些我觉得自己还得再下几年功夫才行。
安妮:请帮我一个忙好吗?
演奏家(错愕):什么?
安妮:可否弹奏一下《致爱丽丝》?
演奏家(尴尬):呃,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记准谱。贝多芬,我很久没弹了,但是,如果您想……
安妮:试一试。
演奏家(犹犹豫豫地):好的。
他看看乔治,然后又看了看安妮,站起身,走向三角钢琴,开始弹奏。
23.内景,门厅,日
乔治倚在柜子上,瞧着安妮,她正在练习操纵她的新电动轮椅。向前,向后,转弯。最后,她旋转了几圈。他大笑,她也大笑。
24.内景,卧室/起居室,夜
安妮躺在床上。一本书搁在她的腹部。她倾听着从起居室传来的钢琴声。过了片刻,音乐停止。
安妮:怎么了?
起居室。
乔治坐在打开的钢琴前。他的手放在腿上,目光直视前方。
25.内景,起居室,日
门房的妻子在给一块地毯吸尘。
26.内景,浴室,夜
安妮坐在凳子上。乔治给她洗澡。
27.内景,厨房/门厅/卧室,黄昏
乔治做了一块牛排,正在用餐。我们听到收音机在播报晚间新闻。突然,从隔壁房间传来砰的一声巨响,还有瓷器碎裂的声音。安妮的惊叫声。乔治烦躁地起身,穿过门厅,进了卧室。
安妮躺在地板上,身旁是翻倒的床头柜,餐具和没吃完的饭菜撒落一地。
乔治(先是一惊,继而气急败坏):上帝啊,你在干什么?
他疾步过去,粗暴地把她拖起来,弄回床上。
乔治:你疯了吗?!我简直没法相信!太蠢了!
他指着打碎的东西。
乔治:瞧瞧!你非得弄成这样吗?如果你需要什么东西,就不能叫我一声吗?
安妮(怯怯地):我很抱歉。
乔治(依然怒不可遏):是的,我也很抱歉。
安妮(轻声):对不起。
乔治俯身,收拢散乱的东西。
乔治:灯也打碎了。
28.内景,浴室/门厅/邻室,日
浴室。
乔治穿着睡裤,裸着上身,在刷牙。门铃响了。
乔治把漱口水吐出来,擦嘴,返回门厅,走到公寓门前。
乔治:喂?是谁?
没人应声。乔治有些恼火。安妮喊他———
安妮:乔治?什么事?是谁?
乔治开门。然而,在外面,我们看到的不是往常的楼梯平台,而是一个空房间,灯光明亮,却没有窗户,跟这个公寓里的房间差不多大。看起来像是新公寓中没有粉刷的房间。几架梯子倚在对面的墙上。在房间另一头的墙上,靠着这一侧,有一扇小门。乔治晕头转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踌躇着穿过房间,走向那扇小门。
画外,远处传来安妮焦灼的声音———
安妮:乔治?发生了什么事?
乔治打开小门。门后是一道狭窄的、没有窗户的走廊,跟房间一样灯火通明。走廊的尽头又是一扇门。乔治走向门,打开它。门后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跟其他的房间一样明亮。到处都悄无声息。乔治进门,折返,然后沿着走廊退回,穿过房间,穿越公寓门,回到了自家公寓的门厅。但是他们的公寓现在也是空荡而明亮,只有光秃秃的没有粉刷的墙壁,没有门,仅剩通向卧室的门敞开着。在那扇门后,似乎也是空荡而明亮的房间。乔治走过去。
与此同时,我们听到了乔治的声音。起初是呻吟,随后开始了含混的叫嚷,越来越响。
随即,我们听到———
安妮的声音:乔治,出了什么事?
29.内景,卧室,夜
黑暗。乔治惊叫。
安妮:安静!什么事都没有。没有。
她费力地打开床头灯。乔治坐在床上,刚刚醒来,因为恐惧而双目圆睁。似乎喘不过气来。
安妮把她那只好手伸向他,抚摸他的背,安抚他。他逐渐平静下来,倒在枕头上。
安妮:是什么梦?
他没有回答。胸口依然在一起一伏。她抚摩他。
乔治(呼吸粗重):我也不明白怎么回事……我还以为自己疯了……是些不可能的事……
安妮:什么事?
30.内景,卧室,日
近景拍摄手机的屏幕。我们读到上面的文字:
12日到巴黎。计划下午到访。希望一切安好。期盼见到你们。爱你们的艾娃。
我们听到画外的声音。
乔治:是艾娃。他们12号来。
安妮坐在床边,乔治蹲在安妮面前,把手机放回衣袋,继续给她穿袜子、穿鞋。
安妮:为什么?
乔治:不知道。显然她是跟杰夫一起来。
安妮:什么时候?
乔治:说不准。今天是几号?我去看看。
稍顿。
安妮:我不喜欢。
乔治:什么?
安妮:杰夫没必要来。
停顿。
乔治并不赞同她的态度。他继续给安妮穿衣服。
安妮:我不需要别人对我目前的困境评头论足。他那种英式幽默,我可顶不住。
31.内景,门厅,日
又在做那套物理疗法练习。情况有好转。乔治注意到了她的进步,向安妮送上鼓励的微笑。而她对此的反应,予人的感觉却是,她其实毫无信心,只不过是尽义务罢了。
32.内景,起居室,日
近景:一张CD被插入音响。音乐开始(场景3中听过的音乐会),乔治从装CD的信封里取出一张卡片,读给安妮听。
乔治:亲爱的洛朗太太,亲爱的洛朗先生,与你们的会面美好而又令人伤怀。我衷心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致以深深的谢意,您以前的学生,马丹。
音乐使得他们的沉默不那么难捱了。过了许久,安妮说道———
安妮:停下CD。
他迟疑地看了看她,然后停了音乐。他们默然无语。
33.内景,厨房/与厨房毗连的小房间,日
他们在用餐。突然,安妮说道———
安妮:家庭相簿在哪里?
乔治:家庭相簿?我说不准,那儿,在另一个房间里。问这个干吗?
安妮:你能给我拿来吗?
乔治:什么,现在?
安妮颔首。
乔治:你要干吗,安妮?
安妮:我想看看。
乔治犹豫不决,这个突如其来的请求让他捉摸不透。
安妮:拜托!
他最终还是站起身,去了隔壁房间,少顷,抱了一摞相册回来,把安妮吃剩的饭菜推开,把最上面的一本相册摆在她面前。
安妮:谢谢。
乔治(有几分不悦):不客气。
安妮用自己能动的手打开相册,看照片,翻页,看照片。
安妮:真好。
乔治(明白过来,缓和了语气):什么?
安妮:生命……这么漫长……这么漫长的生命……
乔治注视着她。她继续翻看。过了片刻,她转向他。
安妮:别再看我了。
乔治(被抓了个正着):我没看你。
安妮:你当然看了。我还没那么笨。
34.内景,卧室,夜
他们都躺在床上。乔治给安妮读报纸上的当日新闻。他扭头看她,发现她已经睡着了。他把报纸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35.内景,卧室/门厅/浴室,日
卧室。
早晨。乔治搀扶安妮起床坐到轮椅上去。他注意到,床和她的睡袍都湿答答的。
乔治:你湿透了。
安妮:什么意思?
稍顿。
乔治:等一下。
他扶她坐回床上,走出房间。
乔治:我马上回来。
她又羞又窘,坐在床上等着。他拎着一块毛巾回来,垫到轮椅座位上。
乔治:小事一桩。好啦。
他把她从床上搬起来,挪进轮椅,推着她穿过门厅,去到浴室里。
他扶她从轮椅里起来,让她坐到凳子上,把她的湿睡袍从头上脱下来。她开始伤心欲绝地抽泣。他轻轻抚摸她的脸。
乔治:好啦,亲爱的。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种事儿常有……
安妮(抽泣):我……我受够了。
他紧紧地抱住她,抚摸她的头发,内心却是彷徨无助。
乔治:我的宝贝。我的爱人。
36.内景,卧室,日
安妮躺在床上。她在输液。艾娃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艾娃:……想想看把钱投资到公寓楼上会不会更好一些。如果通货膨胀持续下去,房地产是唯一可靠的东西。现在,储蓄户头最多给1.75%的利息。四年前,杰夫买了些股票,花的钱不多,现在整个股票市场都崩盘了。所以我们的确很烦心。不幸的是,此时,其他人也抱有同样的看法,房地产价格都蹿升到天上去了。自打我们从斯堪的纳维亚回来之后,我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来研究报纸广告了。
停顿。为了打破沉默,她补充道———
艾娃:这得花不少时间,的确如此。我们最后总算是有收获。
又是令人压抑的沉默。
安妮(迟缓地):是的,是的,我有……我有……外婆……女人有房子……不是……房子……钱。
艾娃:恐怕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安妮:……是的……现在……所有的……房子卖……卖……卖……两下就……太快了……上帝,不容易……说……卖……钱没了……剩下……还……
停顿。泪水在艾娃眼里打转。
37.内景,起居室,日
乔治和艾娃的丈夫杰夫在一起。杰夫年纪在50岁上下。他说话带着英国腔。
乔治:……一周三次……我没什么经验。我们先试试三次够不够。
杰夫:她要多少钱?
乔治:按小时给。我们再看吧。
杰夫:她呢?
乔治:安妮?
杰夫点头。乔治耸耸肩。
乔治:很难讲。有时我觉得她完全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可随后我又觉得并非如此,而是……我不知道。
杰夫:医生呢?他怎么说?
乔治:他……
艾娃进门。她泪如泉涌。
艾娃(呜咽):她说话就像是梦呓。我不知道……
杰夫迟疑着站起身。
杰夫:嗨,亲爱的……
他走过去,把她引到他刚刚坐着的扶手椅旁。
杰夫:……来这儿,坐下,没事儿的。
她甩开他,气冲冲地坐下。
艾娃:全都是事儿。
这生硬的顶撞弄得他很恼火,但是他没有做声,只是坐到了沙发上。此时,艾娃转向乔治。
艾娃: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就这样躺在床上!简直认不出她来了!太荒谬了!
乔治:目前我们无能为力。平静点儿,亲爱的。她是在接受治疗,他们给了她必需的药物,当前别无选择。
艾娃:“别无选择”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不住院?
乔治:她是第二次中风。贝尔捷医生给她做了检查,认为我们不必费事去办理住院手续了。而且,医院也不会收留她,他们会把她送去养老院。他们在那种地方能做的事,我们在家里也能做。
艾娃惊愕地盯着他。
乔治:她不会被送去养老院的。我答应过她。
杰夫:你不觉得自己负担太重吗?
乔治: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杰夫语塞。艾娃多少镇定了一些,擤了擤鼻涕。
艾娃:我简直不能相信,如今依然没有办法来有效地应对这种疾病。
乔治(漫不经心地):没人挡着你去找办法啊。
艾娃忿忿地站起身,走向窗户。乔治的目光跟着她。
乔治(心平气和地):相信我,我跟你一样爱你的母亲。所以,拜托,别当我是个十足的白痴,连摆在眼前的事实都看不出来。
艾娃:我没这么说。我只是想问一下,我在这里看到的一切是不是正确答案!
杰夫(对乔治):你就没想过再请个医生看看吗?
乔治:现在,你们俩给我闭嘴,行不行?还有一个医生也来过了。他说贝尔捷是对的。从周一起,就会有一名护士每周来三次。现在我们能谈点儿别的吗?
艾娃:比如什么?
38.内景,厨房,夜
乔治清洗艾娃和杰夫用过的茶杯。收音机里播报晚间新闻。
39.内景,卧室,日
一名护士用专业的动作向乔治展示怎么让安妮躺好,把成人尿垫铺在她身下。安妮现在几乎一动也不能动了,像件物品一样被翻来翻去,泪水在她脸上静静地流淌。
40.内景,起居室,日
安妮坐在钢琴前,弹奏场景3里的那支曲子。我们看着她,倾听音乐。
乔治坐在扶手椅上,盯着钢琴。最后他俯身朝向音响,关上了它。音乐骤然停止。乔治依然沉默地坐着。
41.内景,厨房/门厅/卧室,日
他做好了牛奶什锦早餐,给一个吮杯加满水,一并端到卧室。坐到安妮身旁的床上,给她喂食。
乔治:嗨,宝贝,希望你喜欢。
安妮:好……
他开始喂食。
乔治:我加了一点儿橙汁。觉得味道很不错。
她吞咽的动作异常缓慢,所以不断有食物从嘴里溢出。他用茶巾擦掉,接着喂。吃了几口之后,她闭上了嘴巴。
乔治:好啦,安妮,你得再多吃一点儿。你才咽了三口。
安妮依然不肯张嘴。
乔治:拜托,亲爱的,再来点儿。
安妮不动。他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把吮杯送到她唇边。她喝得很慢,吮一口,再吮一口。在两次吮吸之间他会把杯子抽回来,给她更多的时间。突然,她说道———
安妮:……妈妈去音乐会……
乔治:嗯?
安妮:……妈妈去音乐会……没衣服……
乔治:妈妈没有去音乐会的衣服?
安妮:……妈妈去音乐会……没……呃……没……
乔治:什么?
长久的沉默。乔治等待。
42.内景,浴室,日
乔治和护士把安妮安顿在一把金属扶手椅上,给她洗淋浴。
护士一边忙活儿,一边用安抚的语气对她讲话。
她打开水龙头。
安妮(声音平板单调):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护士不为所动,继续用安抚的语气说话。乔治无助地站在原地。
43.内景,厨房/门厅/卧室,日
厨房。
乔治和护士坐在桌旁喝咖啡。护士的面前放着一沓钱。他们说话时,我们能够听到安妮的呼救声从卧室传来。
护士:……我们可以轮流工作。她从8点到12点,我从2点到6点,或者3点到7点。这样的确能够减轻您的压力。
乔治:让我考虑考虑。
护士:您得尽快决定,以便她安排工作时间。
乔治:是的,当然,几天之内我会告诉您。
护士:很好。我现在得走了……
她拿起桌上的钱,装进衣袋,站起身。
护士:谢谢您的咖啡。
乔治:不客气。我送您出去。
他们走出房。在门厅里,护士从壁柜里的衣钩上取下外套,穿上,一边穿一边解释安妮持续求助的声音。
护士:您别太当真。通常他们总会说些什么的。她甚至可能只是喊:“妈妈,妈妈,妈妈。”这是机械性的。
乔治(点头,轻声):我知道。
他们走到门边。
护士:再见,先生。
乔治:再见。
他在她身后关上了门。一动不动地呆了片刻,然后走进卧室,安妮仍在一成不变地呼喊求助。
乔治坐到安妮身边,握住她的手,拥抱她。过了片刻,安妮平静下来,她的喊叫声变得越来越低,最终彻底停了。
长久的停顿。
乔治(缓慢地,柔声):我想再雇一名护士。两名护士轮班。这样大家都能轻松点儿。你觉得呢?
长久的停顿。然后:
安妮(轻声):……救命……救命……
44.内景,卧室,夜
他们都躺在床上。乔治鼾声如雷。安妮的眼睛睁着。
45.内景,门厅/厨房,日
公寓门。我们听到锁眼里钥匙转动的声音。乔治抱着购物袋进来,身后跟着门房。门房拎着更大也更重的袋子。乔治帮他拉着门。
乔治:请把袋子放进厨房好吗?
门房拎着袋子进了厨房。乔治朝着卧室喊。
乔治:我回来啦!
随后他跟着门房进了厨房。
门房已经把袋子放在了操作台上。
乔治:非常感谢。
门房:还有其他事需要我帮忙吗,先生?
乔治:没有了,谢谢,梅里先生。您已经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了。
门房:哦,小事一桩,先生。
乔治已经掏出了钱包,他给门房小费。
门房:多谢,先生。
乔治:如果还需要您帮忙,我会告诉您的。
门房:乐意效劳,先生。
他本打算离开,却在门厅停住脚步,转回身。
门房:我能说点儿什么吗,现在?
乔治:说什么?
门房:我妻子和我,我们对您的所作所为钦佩之至。我向您致敬。
他说话时,乔治的手机响了。
乔治(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手机):您真是太好了。谢谢。回头见。
门房:请代我向您太太问好。
乔治:我一定会的。谢谢。
门房离开公寓,乔治看看手机上显示的号码,接听电话。
乔治:喂,艾娃,你好吗?……情况不错。
46.内景,卧室,日
乔治站在床尾,面对着安妮,开始唱歌。
乔治(百折不挠地):……在桥上……
安妮:……在———在……
乔治:……在桥上……
安妮:桥———桥……上……
乔治:……在桥上……在桥上……
安妮:……在———在桥上……
乔治(微笑着鼓励她):……在阿维尼翁桥上……
安妮:……在……在……
乔治:……桥……在阿维尼翁桥上,(他开始唱)我们跳舞,我们跳舞,在阿维尼翁桥上,所有人围成圈大家一起跳舞……
他鼓励她跟他一起唱。再次起头唱。
乔治:在阿维尼翁桥上,我们跳舞,我们跳舞……
安妮也尝试唱歌,她的脸上隐隐现出笑意,但是她只能发出一个一个孤立的音节。
乔治(唱着歌鼓励安妮,伴着她发出的音节):在阿维尼翁桥上,我们跳舞,我们跳舞……在阿维尼翁桥上,所有人围成圈跳舞……
47.内景,卧室,日
第二个护士重手重脚地给安妮梳头。发刷陷进了安妮纠缠在一起的头发里。
第二个护士(“欢快地”):……我们这就好了……现在我们又漂亮起来了,对不对……所有人都会欣赏我们,你看……等等……
她从触手可及的地方抄起一面镜子。举到安妮面前。
第二个护士:嗯?……该怎么说呢?我们不是一道漂亮的风景吗?
安妮厌恶地移开了目光。发出一个含糊的声音。护士不加理睬。
第二个护士:你会看到,先生被你迷昏了头……
安妮发出愤怒的声音。
48.内景,门厅,夜
朝向天井的窗户开着。一只鸽子栖停在窗台上。
它来回走动,最后竟然跳进屋里,落在地板上。它开始探索周遭的环境。
我们听到马桶冲水声。乔治从洗手间出来。门一开,吓到了鸽子。受惊的鸽子扑打着翅膀,在屋里盘旋。
乔治怔了一下,随后发出“嘘、嘘”的声音,试图把鸟儿赶向窗户。但这只鸟儿逃往相反的方向。乔治追着它。
他关上其他房间的门。我们隐约听到安妮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乔治从浴室抓起一条毛巾。他追赶这只鸟儿。冲它挥毛巾,想让它再从窗户里逃走。乔治显然已经精疲力竭了,不得不瘫坐在门厅的柜子上。
49.内景,起居室,日
乔治和第二名护士。
护士:……随您便,先生。我不知道您的期望是什么。为了来您家,我辞掉了另一份工作。您应该想想清楚再决定是否需要再雇一名护士。
乔治:但是我刚刚才发现你是多么不称职。
护士(火冒三丈):这话是什么意思?
乔治: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个问题。反正你也不懂。
护士:以前没人抱怨过。
乔治:那你真是走运。(打定主意要摆脱她)我欠你多少钱?
护士(算了算):七百八十欧元。
乔治从搭在扶手椅上的夹克衣袋里掏出钱包,取出八张一百欧元的钞票。护士怨气冲天。
护士:我以前从没碰到过这种事。你以为你是谁?!这活儿我干了十年了。用不着你指手画脚。
乔治:你有二十欧元吗?
护士气哼哼地掏出钱包,朝里扫了一眼。
护士:没有。
乔治:那就给你八百欧元吧。现在你可以走了。
护士把钱塞进包里。
护士:你这个讨厌的老家伙。真是让人恶心。
乔治已经收好钱包,闻言向她转过身来,逼视着她。
乔治:我衷心希望,有朝一日有人会像你对待病人那样对待你,而且你也没有能力自卫。现在,出去。
她瞪着他,起初不知如何作答,然后———
护士:操,老王八蛋!
她离开,把门摔得山响。几秒钟之后,我们听到公寓门弹簧锁碰上的声音。乔治坐在扶手椅上,直直地盯着前方。然后他点起一支烟,他的手在颤抖。他吸烟。
50.内景,卧室,夜
他试着用吮杯往她嘴里倒些茶。她双唇紧闭,不肯张开。
乔治:拜托,张嘴……继续……张开……安妮!拜托!……好啦……别这样!
他直挺挺地坐着。
乔治:不喝水,你会死的。
安妮发出无法辨识的声音。
乔治: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停顿。她望着他。他再次向她俯身,把杯子送到她紧闭的双唇旁。
乔治:喝吧,安妮,拜托。
她充耳不闻。他用手指拨开她的嘴唇,动作很小心,但是手下加力,想分开她的牙齿。倒进去一点儿茶水。茶水从她嘴里流出。
乔治(暴躁地):他妈的!
他放下杯子,扯过一条毛巾,擦去溢出的茶水,有些水已经淌到了枕头上。他揩拭枕头。她自始至终盯着他。最终他把毛巾丢到杯子旁,瞪着她。试图掩饰他的无助和怒气。
乔治:安妮!……我不会让你渴死。你要是顽固不化,我就给贝尔捷打电话,他会送你去医院。到了医院,他们会硬行给你喂食。你喜欢这样?
稍顿。
乔治:我答应过你,不让你受这个罪。但是你必须合作。否则我可撑不下来。
他再次拿起杯子,放到她的唇边。
乔治:拜托,安妮!
她的嘴唇依然紧闭。他把杯子压到她的嘴唇上。
乔治:喝水,现在!
她很伤心,于是张开嘴,含了一口水。
乔治:好!
她再次闭上嘴,他放下杯子。
乔治:很好。
她像喷泉一样把嘴里的水都吐了出来。他愣怔了一下,然后扇她耳光。
沉默。他被自己的举动吓到了。他坐到床边的椅子上。他们的目光都避开了对方。
长久的停顿。
安妮(轻声):救命……救命……
停顿。
乔治(轻声):请原谅我。
停顿。
安妮(轻声):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51.内景,公寓,日
多幅画作悬挂在公寓里。没有画框。就像对不同现实的看法。
寂静。能够遥遥听到远处传来的车声。
52.内景,门厅/起居室/餐厅,日
起居室。
乔治在喝茶,读报。室内阒然无声。突然,门铃响了。
乔治烦乱地放下报纸,起身,穿过门厅,走向公寓门口。
乔治:是谁?
艾娃的声音:是我。
乔治:艾娃?
艾娃的声音(有点儿不耐烦):是的。
乔治:等一下。
他走向卧室门,锁上,把钥匙放进衣袋。他走进餐厅,把另一扇通向卧室的门也关上。他回来。本打算去开门,但是踌躇一下,先打开旁边洗手间的门,冲马桶,关上洗手间的门,然后才打开公寓门。
乔治:你好。
短短的亲吻和问候。
艾娃:嗨。刚才怎么回事?
乔治:我在洗手间呢。抱歉。
他把公寓门在艾娃身后关上,示意起居室的方向。
乔治:来吧。
艾娃脸上现出疑问的神情,指了指卧室门。他摇头,仿佛没把这个问题当回事,又指了指起居室的方向,仿佛是说:“你明白的,呃?”艾娃心中不快,但还是跟着他进了起居室。
他关上门。
乔治:干吗不打招呼就来?你从哪儿来的?
艾娃:妈妈怎么样了?
乔治:没什么。她还能怎么样?
艾娃:唔……(示意卧室)
乔治:你不想先坐下来吗?
艾娃张口想回答,但最终还是让步了,坐下来。乔治也落座。
乔治:你怎么来巴黎了?
艾娃:妈妈怎么样了?你为什么不接电话?自从上次通话后,我给答录机留了四条信息。你怎么不回电?
乔治:对不起。我没听答录机。请原谅。
艾娃:你不知道我们很担心吗?
乔治:你们的担心对我们毫无用处。
艾娃对他怒目而视。
乔治:不,别误会我的意思。我不是在指责你。我只是没时间去回应你们的担心,仅此而已。
艾娃:爸爸……
乔治:不,我们的谈话就到此为止吧。我在照顾你妈妈。这是全天候的工作。我这样说不是在抱怨,只是解释我为什么没回你的电话,为什么不想就这个主题进行毫无意义的谈话。不出所料,你妈妈是每况愈下。她越来越像一个无助的孩子,既伤心又丢脸,对她对我皆然。她不想让人看见她这副模样。即便是你,上次来探望她时,她也不想见。你们有自己的生活。这没什么错。但是请让我们也有我们的生活,即便日子过得狼狈不堪。好吗?
艾娃:爸爸,究竟出了什么事?
乔治:什么事都没有;你来得太突然。而且你出现在这里,检查是不是一切正常,也让我很恼火。你以为你是谁?
停顿。艾娃无言以对。
艾娃:我……
她站起身,作势走向门口。
乔治:站住!
她猝然停住,看着他。
乔治(和缓了语气,但是坚持己见):拜托!
她举棋不定,但最终还是离开了起居室。
我们听到她穿过门厅,走向卧室。她使劲拧锁推门,却是徒劳。
艾娃(画外音):妈妈?……妈妈?
乔治坐在原处一动不动,直到她回来。如他所料,她心如刀绞。
艾娃:告诉我,妈妈怎么了?你是不是疯了?
乔治:请坐下。
艾娃:我不想坐下。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乔治(心平气和地):什么都没发生。我只是想免掉这些毫无意义的戏剧性场面。我想你妈妈正在睡觉。她白天几乎都是睡过去的。然后在夜间醒来。如果你真的想去,我们待会儿就去看看她。现在,坐下,好吗?
他们彼此对视。
艾娃不情愿地走向她的扶手椅,坐下。停顿。然后乔治淡然地讲下去。
乔治:我们每天都做语言训练,或者一起唱歌。我通常在早上5点左右醒来,此时,她依然醒着。然后我们更换尿垫。我给她抹上油膏,以免生褥疮。然后,在7点左右,我试图说服她进食、饮水。她有时肯听,有时不听。有时她会给我讲些童年往事,然后一连几个小时喊救命,然后突然之间她又咯咯笑,或者呜呜哭。这些都没什么好看的。
沉默。艾娃垂下目光。最终,她说道———
艾娃(轻声):你不能阻止我看她。
乔治(同样轻声):不能。
他们又坐了一刻。艾娃站起身来。乔治跟着她走到门厅。
他打开门,他们进了卧室。
灿烂的阳光穿过百叶窗照进来。
艾娃走到床边,凝视安妮。她轻抚安妮的面庞,动作带着几分羞涩和笨拙。安妮睁开眼,看着她。没有动。
艾娃:是我,妈妈。
安妮发出暴躁的声音。
艾娃(无助地):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妈妈……
安妮: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沉默。
乔治一直待在门边。过了片刻,他们一起离开卧室,穿过门厅,回到起居室。
乔治关上门。他把手放在安妮肩头,停留了一会儿,安抚她。然后他坐下。
艾娃竭力镇定自己的情绪,她走向窗户,向外眺望。突然,她迸出了啜泣。
过了片刻,乔治起身走出房间。艾娃心烦意乱,擤鼻涕。
乔治旋即回来了。他又拿来一只茶杯,把茶杯放在桌上自己的茶杯边,坐下。
乔治:茶不太烫了。
艾娃转身看着他。
乔治:这会让你好受一点儿。
稍顿。艾娃走向桌子。坐下。他给她倒茶。
艾娃:谢谢。
她端起茶杯,喝茶。把茶杯放回原处。依然无法正视他。
乔治:我刚才把门锁上,这事干得可真够傻的。我很抱歉。你来得突兀,让我措手不及,仅此而已。对不起。
她点头,表示理解。总算可以看着他了。
艾娃:以后会怎么样?
乔治(讥诮地一笑):以后会怎么样?护士每周来两次,贝尔捷医生和理发师隔周来一次。你就想知道这个,是吗?过去怎样,以后还会怎样。从糟糕走向更糟糕。就这么维持下去,直到有一天,一切都结束。
稍顿。
艾娃:你不能这样生活下去,爸爸。
乔治:我不能?那你有什么建议?
艾娃:我们就不能认真地谈谈吗,你和我?
乔治:你认为怎样才是“认真地谈谈”?你想提出什么建议?你想让妈妈跟你一起生活吗?还是把她打发到养老院去?你想吗?你想怎么样?接着说,跟我“认真地”谈谈!
艾娃看着他。
53.内景,卧室,日
乔治坐在安妮身边,她依然卧床不起。
安妮(急切地):……短……短裙……只有我……只有我……太长……是……(做了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动作,模仿一架钟)叮……咚……
乔治(微笑):是的,钟摆左右晃动。
安妮(语气焦灼):……是的……左……右……你……很严肃……像那样……(她模仿严肃的表情,低声讲下去)像那样……严肃……
乔治(情不自禁地笑了一笑):是的。我以前总是绷着劲儿。
安妮(微笑):是的……绷……劲……
停顿。安妮把手放在乔治手上。
安妮:……这样……很好……
沉默。
54.内景,浴室/门厅/卧室,日
浴室。
乔治在刮胡子。突然之间,我们听到从卧室传来———
安妮的声音(大喊):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乔治擦脸,应声穿过门厅,进入卧室。
安妮继续用单调平板的声音喊叫,如同自言自语。
乔治走向床边。
乔治(试图安抚她,就像哄一个生病的孩子):怎么啦?你觉得疼吗?出什么事了?是尿垫湿透了吗?
他把她的毯子揭起来,嗅了嗅,然后盖好。
乔治:不是……那么是什么让你不舒服啊?
他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乔治:没问题……没问题……我在这里……一切都正常……我们会……等一下,我给你讲个故事……但是你得安静,我不能扯着嗓子讲故事,太累了……现在我们开始,在我小时候……嗯,也不算太小……是小学快毕业的时候,那么,我应该是10岁左右,爸妈送我去夏令营。他们觉得,跟同龄的孩子一起度过一个夏天对我有好处……我们在一个旧城堡里安营扎寨,城堡藏在一片美丽的树林中……我觉得是在奥弗涅……我也说不清楚……无论如何,这个夏令营跟我的期望背道而驰……我们必须6点起床,去游早泳。离城堡不远有一个池塘,水源来自冰冷的山涧。我们排成两列纵队,跑进水里。你知道,我向来没什么运动天分。他们安排的日程让我们从早忙到晚,也许是为了把潜在的青春期冲动扼杀在萌芽状态……但最糟的是一日三餐。在我们到达的第三天,午饭吃的是米饭布丁。我讨厌米饭布丁。我们坐在大厅里的长桌子旁边。我不想吃这东西,但是舍监对我说,你得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完才能走。所以,午饭过后,所有人都离开了餐厅,我依然眼泪汪汪地坐在那里。我跟妈妈达成了一个秘密协议。我每周要给她寄一张明信片。如果我喜欢这个地方,我就在明信片上画几朵花,要是不喜欢,就画几颗星星。她保留了那张明信片,上面画满了星星。过了三个小时,我才得到允许离开餐桌。我回到楼上我的房间里,扑倒在床上,高烧42度。是白喉。他们把我送到最近的医院,把我收进了隔离病房。这就意味着,当妈妈来看我的时候,只能隔着窗户冲我挥手。不知什么时候,那张明信片找不见了。真遗憾。
在乔治讲故事的时候,安妮越来越平静。他依然握着她的手。
沉默良久。
然后乔治越过安妮的身体,抓起他的枕头,蒙在她的脸上。安妮发出闷哼。她能动的那一侧身体开始挣扎。乔治俯身压住枕头,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上面。过了许久,安妮的动作停止了。他心力交瘁地坐起来,没有把枕头从她的脸上移开,只是坐在她的身旁。
寂静无声。
55.内景,门厅/厨房,日
公寓的前门被打开了。乔治衣着整齐,拎着两个装满了鲜花的购物袋。他放下袋子,脱下外套,把外套挂在壁柜里。
电话铃响起。乔治拎起袋子,拿进厨房,把袋子放进水槽里,注满水。他开始修剪枝梗,把花放进水里,我们看着他忙碌。此时,电话铃声停止了。
56.内景,门厅,日
乔治打开整墙壁柜的一扇门。他在寻找某件特别的连衣裙。他拿出几件,又收进去。一件裙装从衣架上滑落,掉到地上。他捡起来重新挂回去。他找到了他想要的衣服。连衣架一起拿出来。关上壁柜门。
看看连衣裙,然后微微垂下胳膊,打算走开。双脚却缠在了裙子里。
他堪堪抓住停在那里的轮椅,才免得绊倒。他筋疲力尽地跌坐在轮椅里。
57.内景,门厅,夜
乔治用宽胶带封上了卧室的门框。
58.内景,厨房/与厨房毗连的小房间/门厅,日
乔治坐在厨房桌旁。在场景8中,他曾与安妮一起在这张桌旁共进早餐。现在他是在写信。停笔,思忖。鸽子温柔的咕咕声,几不可闻。乔治蓦地惊起。
在长形厨房的远端,橱柜门旁边,一只鸽子正在踱步。乔治盯着它。
过了半晌,他慢慢站起身,从厨房桌旁的那扇门踅进隔壁的小房间。
他已经在那里的沙发上安了新床。他从床上拿起羊毛毯,回到厨房,蹑手蹑脚地凑近鸽子,鸽子警惕地跑开了。乔治小心地张开毯子,朝着鸽子兜头盖过去。但是鸽子设法逃进了门厅。
乔治随之而去。他用毯子又扑了几次鸽子。鸽子越来越恐慌,腾空飞起,在房子里乱撞。乔治关上朝向天井的窗户,断了鸽子的后路。这场追捕持续了很久,耗尽了他的力气,但他最终擒获了鸽子。他把用毯子卷住的鸽子搂在怀里,倚靠在墙上,抱着它,就像抱着一个婴儿。
59.内景,与厨房毗连的小房间/厨房,夜
从小房间里,我们能够看到乔治坐在厨房桌旁,奋笔疾书。最终,我们看到了他写下的内容:
……你不会相信。一只鸽子进了房间,已经是第二次了,从天井进来的。这一次我捉住了它。事实上这一点儿都不难。但是我再次放飞了它,我将……
60.内景,与厨房毗连的小房间/厨房/门厅,日
乔治躺在小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画外,隐隐传来哗哗的流水声,还夹杂着碗碟的碰撞声。
过了片刻,乔治起身走向厨房。
他站在门口,看着安妮。安妮在洗碗,起初没有留意到他,然后瞥了他一眼,随口说了句———
安妮:我这就洗完了。
乔治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安妮的声音:你把鞋穿上吧。
乔治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从她身旁经过,走进门厅,坐在壁柜旁的凳子上,开始穿鞋。画外,我们听到安妮做完了家务。她出来,把围裙挂到壁柜里,又去浴室待了片刻。此时,乔治已经站起身,看向浴室,显然,安妮是在浴室里梳洗打扮。当她再次出来时,他从壁柜里取出她的外套,帮她穿上。
安妮:谢谢。
他们走向大门。
安妮:你不穿外套吗?
乔治思忖一下,从挂衣钩上取下他的风衣。他们出门。
61.内景,门厅/卧室/餐厅/起居室,日
四个远景镜头:窗户洞开。阳光照亮了房间。
门厅。
寂静无声。然后开锁的声音响起。艾娃走进公寓。在门边驻足良久。环顾四周,神色凄怆。最后她踌躇地走向卧室。
安妮的床垫已经搬走。乔治那一侧只剩下光秃秃的床垫。艾娃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穿过对开门走进餐厅。
餐厅一如既往。艾娃没有停步,接着走进起居室。
起居室也一如既往。艾娃停在琴凳旁。从窗户向外眺望,心底一片茫然。然后她又走向角落里的沙发和扶手椅。桌上摆着吃剩的快餐。艾娃看看桌子,随后又把目光投向敞开的窗户,从窗外传来街道上的噪音。她筋疲力尽地坐到一把扶手椅上。她那渺小的影像似乎消融在空阔的房间里。
片尾字幕(黑底白字)。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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