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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电影的尾声,电影的主人公警探高部进入那座庞大的废弃木屋,在穿过漆黑走廊时,瞥见了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当他拨开层层帷幕,终于见到这部电影的真正主角——随风飘动的照片上,那个没有面孔的人。
他是谁?
这张空白面孔的主人属于一位生活在明治时期的催眠术师,伯乐陶二郎。
他是谁?
他是幽灵,是面镜子。当观看这部电影的你试图凭借以往观影经验与这部电影中的镜头产生认同、将自己投射进入其中时,却在这一幕,以角色的视角凝视自身,在那张去除一切特征如空洞般的脸上,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么,你是谁?
说说你自己的事情吧……
首先,让我们借用一下魔幻电影/文学类型的分类方式,把恐怖片分成“高恐怖片”或“低恐怖片”。“高恐怖片”即那些可使观众明确感受到来自他者(怨鬼、杀人狂、怪物)的威胁的电影。“低恐怖片”可以是威胁观众的他者没有具体可见的实体(超自然现象)、观众感到的压迫来自电影所呈现情境的电影。
若以这种方法衡量《X圣治》这部电影,那它毫无疑问属于“低恐怖片”的范畴。在电影中,与角色保持距离的中近景长镜头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默默注视着一切。摄影机将角色毫不留情地抛到他们所处的环境之中,我们注视着他们伴随持续不断的底噪在幽暗破败的建筑物里穿梭徘徊。在这个极度压抑的世界里,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人绷紧神经,任何不可思议的恶行都可以成为可能。
于是,在我们经历了三场不可思议又细致可信的催眠谋杀后,我们的注意力从”这里发生了什么“转向了”这是怎么做到的“。于是,我们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在警探高部身上,跟随他去调查,与催眠者间宫对峙,最后接受他的转化。于是,在电影以开放式的结尾落幕后,我们又开始关注电影中的线索,发现处处细节都是导演的精心设计,角色后期的心理变化在开场就早有铺垫,于是就有了”警探就是真凶“的阴谋论,于是这部电影又成为了”谜题电影“的样板。
但是别忘了,这依然是部恐怖片——尽管恐怖的”程度“比较低,但仍不能否认电影中可以存在依靠谜题电影的答题逻辑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比如,间宫第一次出现在海边荒凉沙滩的场景,比如高部与间宫在牢笼中的对峙:眼见间宫落败,刹那间大雨袭来,阴影笼罩房间,雨水渗入房间熄灭高部的火源。比如,间宫越狱前的地震。再比如,”我们“是谁?
摄影机将角色毫不留情地抛到他们所处的环境之中,我们注视着他们伴随持续不断的底噪在幽暗破败的建筑物里穿梭徘徊。
当我们跟随摄影机,以旁观者的角度目睹一场场无意识谋杀、目睹警探高部的转变时,是否有思考过,这个旁观者是谁?我们在跟随谁的视点?不知道。

唯一能确定的,是《X圣治》里所呈现的绝对不是惯常好莱坞电影中那种被缝合进叙事中、不被观众所觉察的影像。镜头的移动、颤抖乃至脱离人物的游移,似乎是在做有意识地运动。这个”我们“,可能是潜藏在电影中不为我们所见的幽灵。于是,当影像不能等同于现实时,我们对于电影所作出一切解谜的尝试均宣告失败。于是,我们需要再一次回问:”我们“是谁?
这时,《X圣治》真正的”魔力“终于浮现在我们面前——我们被催眠了。
可以说,《X圣治》是一部极具电影”魔力“的电影。催眠,既是电影的主题,也是电影发挥它自身特性中所潜藏的魔力的方式。因此,在观影过程中,出现“双重催眠”效果——电影中的间宫对角色的催眠,和电影本身对观众的催眠。
首先,尽管在111分钟的观影过程中大部分时间我们是以“幽灵”的身份旁观银幕上所发生的一切。但当催眠发生时,与角色视点同步的正反打取代此前的长镜头,我们的视线也开始受到特写镜头的引导,注意力同即将进入催眠状态的角色一样,集中于颤动的火光或流动的水流。在间宫极具诱导性的语言下,我们同角色一样感受到催眠带来的蛊惑力。整个催眠仪式,通过视点的变化向观者敞开,在这里,我们不仅是旁观者,更是参与者。
但其实,我们不仅仅是催眠仪式发生时才参与催眠。事实上催眠渗透在电影中的每一个角落。重复出现的视觉符号:有节奏的灯光闪烁(路灯、信号灯),和持续不断的规律性声音:不易察觉的底噪(机械声、海浪声),都以一种近似与催眠暗示的方式出现。尤其是声音,随着这些低频、单调、规律的噪声持续不断,声音也渐渐消失在观者的听域内,成为习以为常的一部分,成为电影中压迫感的来源。
电影的结构也在给予观众强烈的暗示。电影前半部分,妻子、催眠杀人现场、催眠者间宫、警探高部四条线索分四个段落并非以简单的因果或时序进行,而是相交错进行。彼此之间看似相互看似较为割裂,却处处充满联系,段落间既相互暗示,又与整体同构,形成类似于蒙太奇的效果。例如间宫第一次出现、进入教师家,发现教师与妻子间潜在的矛盾,对教师的催眠,对高部回家、揭示高部与妻子间问题产生暗示,与后来高部与间宫接触后的转变形成同构。
其次,我们应当认识到,电影作为催眠不仅体现在电影的形式,更体现在电影观影机制的运作方式。在精神分析被引入电影研究之后,电影与梦境、与镜的同构的关系被人们发现:
首先,在观影情境(黑暗封闭环境、观者其他感官剥夺、视听觉不断刺激)影响下,观影过程成为了似梦的心理退行过程。在这个过程中,通过电影运作方式对观者视线的预设,观者将经历两次同化:对影像本身的认同,与人物同化、对摄影机认同,与视点的同化。而这整个过程里,银幕就像镜像阶段中的镜子——想象期的婴儿通过对镜中自身倒影的认同而构建自我,处于退行阶段的观者通过银幕混淆了想象与现实(被摄对象的缺席和被摄影像的在场),获得全知主体的位置,窥视的欲望得到满足。
《X圣治》的形式:视点变化,视觉符号、环境声对环境营造,电影整体暗示性结构都在以一种有意识的形式将电影作为催眠展示出来,与电影中的催眠进行相互指涉,电影与催眠/梦境的同构关系也清晰地展示在观者面前,电影的运作方式,被暴露无余,实现对观影—观者间关系的自反。
但在电影当中,在极具暗示性的形式持续影响下,我们以有意识的旁观者身份入场,以角色身份参与催眠仪式之中,在两个视点之间游移转换。于是,在电影的后半部分,两个视点渐渐开始同化、躲藏在视点后的我们渐渐与角色同化,以主体身份进入影片,受催眠术支配,直至最后一幕:我们毫无理由地相信,在高部的影响下,服务员下意识地举起了刀……在这里,不仅仅是高部对催眠术的妥协,更是作为被催眠者的我们对电影催眠机制的认同。这时候,若你还在纠结于电影中的细节、预兆、真实与幻觉,那么说明你已经被作为催眠术的电影所控制了。
所以,电影是每秒24格的催眠术,我们身陷其中,被它控制。
但是,这个催眠,真的就是十恶不赦的“邪术”吗?
电影名称(CURE)早已告诉我们一切。

在电影中,催眠术是一种治疗,唤起内心深处禁忌的欲望。于是我们看到,孤身一人坐在荒凉海滩上的已婚年轻教师,在陌生人提及自己妻子时的面露疑色,随后,在催眠状态下,他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因此,“恶”不是源于催眠,而是源于他们自身,早在被催眠之前,就已深埋于他们内心。催眠,唤醒被压抑的本我,与被社会异化了的自我当面对峙。
自我与本我的冲突,也是导演黑泽清的主题。在他另一部电影《自视性幻觉》中,饱受压力的主角(同样是役所广司饰演)看见另一个自己。与压抑自己欲望的主角不同,他的分身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只遵循“享乐原则“。最后,主角受困于欲望,死于轮下,分身则放飞自我,得到重生。如果说在《自视性幻觉》中作为本我分身,是以自我的死获得解放,那么《X圣治》中众人获得解放的方式,就是杀死他人,这个他人则是束缚他们的社会关系的象征。
教师、警察、医生,他们既是公职人员,又在不同的社会关系中担任不同角色:丈夫、同事、女人。他们受困于被社会定义的双重身份之中,催眠般的高压社会又将本我欲望极度压制。自我的分裂,本我的压抑,使他们在面对”你是谁“的询问中失去方向。
在观影过程中,我曾不怀好意地设想,如果在现实中以间宫的方式询问陌生人“你是谁”会有什么样的效果?估计大多数人会和电影中的人们一样,茫然无措。
真正的“我”,已经在现代都市中迷失,无处寻找。
于是,在电影的尾声,电影的主人公警探高部进入那座庞大的废弃木屋,在穿过漆黑走廊时,瞥见了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当他拨开层层帷幕,终于见到这部电影的真正主角——随风飘动的照片上,那个没有面孔的人。
他是谁?
这张空白面孔的主人属于一位生活在明治时期的催眠术师,伯乐陶二郎。
他是谁?
他是幽灵,是面镜子,他是所有人极度压抑的本我。当高部望向这张没有面孔的脸时、当观看这部电影的你试图凭借以往观影经验与这部电影中的镜头产生认同、将自己投射进入其中时,却在这一幕,看到了自身,在那张去除一切特征如空洞般的脸上,看见自己的倒影,如这张空白的脸一般空无一物。
那么,你是谁?
跟我说说你自己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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