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不压正

电影《邪不压正》是姜文磨砺四年推出的一部新作，该片由曾执导过《阳光灿烂的日子》、《鬼子来了》、《让子弹飞》的导演姜文自导自演，彭于晏出演电影男一号李天然，姜文妻子周韵饰演女一号关巧红，还有柏林影帝廖凡以及凭借《老炮儿》拿到百花奖最佳女主角的许晴作为男女配角，一众卡斯可谓豪华，并且在2018年10月8日正式确定，《邪不压正》，将代表中国大陆参加第91届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角逐。但是本片上映后票房并不如人意，自首日票房破一亿后口碑出现下滑，最终只拿到了5.6亿的总成绩，姜文自《一步之遥》失利后求变的新作票房却再次遭遇滑铁卢，令人们对这位年少成名，处女作便封神的导演的处境唏嘘不已。

《邪不压正》是姜文电影“北洋三部曲”《让子弹飞》《一步之遥》后的最终章。该片改编自张北海的小说《侠隐》。讲述在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之前，北平城的“至暗时刻”，一个身负大恨、自美归国的特工李天然，在国难之时涤荡重重阴谋上演的一出终极复仇记。

北洋年间，少年李天然为了逃避背叛师门的师兄朱潜龙的追杀，在洋大夫亨德勒医生的帮助下远赴美国接受特工训练。1937年初，李天然突然接到回国命令。在北京，他遇见了前朝武人蓝青峰，后者神秘莫测，与李天然的洋爸爸亨德勒、现已成为北京警察局局长的师兄朱潜龙，日本军官根本一郎都保持着复杂的关系。李天然多次欲报杀父之仇却因为各种原因屡屡未能成功，亨德勒为了保护李天然，意欲将李天然送回美国。蓝青峰因此将亨德勒杀死，并将李天然做的诸多案件按在亨德勒的身上，并且说出了李天然在美国得到的接头暗号——还等什么呢？此时真相大白，当年被送到美国不仅是亨德勒的主意，也是蓝青峰的主张。蓝青峰是一个革命者，但是因为自己能力有限，所以二十年来都在等待时机，他一方面和朱潜龙保持联络，意欲通过朱潜龙除掉根本一郎，再派出李天然刺杀朱潜龙，但是一切计划因为七七事变后日军的全面侵华土崩瓦解，二十年的大棋毁于一旦，情急之中只得立刻召回李天然。在北京的日子里，李天然在北京结识了裁缝关巧红，后者年轻时也背负着杀父之仇，后来在身边的人都渐渐劝其放弃的情况下最终坚持，大仇得报。她的事迹和激励帮助李天然战胜了畏惧与盲目等待的心态，最终在杀死了根本一郎和朱潜龙，为师傅雪恨，同时蓝青峰看到了李天然作为一个新兴革命者的成长，同时也认识到自己的等待错失了最佳的机会，便欣慰的将革命的任务移交给了这位年轻人，自己欣慰的离去。

《邪不压正》作为一部原汁原味的姜文电影，几乎集结了所有姜文最受大众喜爱的元素——爆棚的荷尔蒙、快速剪辑、充满激情的台词设计等等。由此可见，这一部的姜文，还是期望着可以像《让子弹飞》一样站着把钱给挣了，可是结果并不如人意。不仅票房没有超越已经被视为票房滑铁卢的《一步之遥》，甚至在评论界的口碑也是一路走低。这次不仅没有站着挣钱，甚至还有跪着赔钱的趋势。

众所周知，自北洋三部曲第一部的《让子弹飞》口碑票房双丰收的情况下，姜文选择了拍一部对于当今中国电影市场已经近乎实验的电影——《一步之遥》。该片采用德国戏剧理论家布莱希特提出的——间离化效应，即不断运用各种方式提醒观众电影的虚假性，进而促使观众对电影本身的思考或者电影中故事的思考。这种间离效果对于影片的表达和观众的体悟十分有益处，就拿姜文自己的电影来讲，他的处女作，由夏雨宁静主演的《阳光灿烂的日子》，从影片后段马小军在生日宴会上捅刘忆苦失败后就开始频繁使用，姜文在影片中不断通过旁白提醒观众——我的记忆出现了混乱，前面的一切都有可能是虚假的。正是间离效果，在《阳光灿的日子》本就出色的视听语言上锦上添花，最终闪耀整个1994年。但是这里我们需要注意一个问题，间离效果的一个巨大弊端，就是将会破坏故事的连贯性和观众的沉浸感，《阳光灿烂的日子》由于剧本的扎实和本身间离效果与叙事的相互重叠，极大的削弱了这个弊端。而在《一步之遥》，这个问题就充分暴露了出来，因为姜文选择了一个半架空的历史时期，导致观众无法自行脑补额外信息，同时因为间离效果的使用导致故事能真正传递给观众的信息又严重不足，导致全片大部分的时间观众完全游离于故事之外，而毫无代入感。这在尤其注重故事的中国电影市场是一个大忌。最终导致影片虽然获得了评论界的好评，票房上虽然有《让子弹飞》余温的加成，却最终并未达到预期。

回到《邪不压正》，这一次的姜文很明显是受了《一步之遥》的影响，想要重新做一部《让子弹飞》那样的电影。众所周知，姜文是一个表达欲很强的导演，他自己曾经在《圆桌派》上亲承，自己拍电影的初衷就是因为看到某些电影拍的实在太假，质量太低，所以想要亲自下手来拍一个好的。事实证明姜文的电影的确秉承了他的初衷，接连几部都是不仅质量上乘，而且从未丧失姜文自己的作者性。而《让子弹飞》的最大成功就是姜文在满足了自己的表达欲的同时也兼顾了电影故事的可看性，电影不仅在表面讲了一个麻匪张牧之智斗恶霸黄四郎的精彩故事，也在电影的深层隐喻了中国1949年前后发生的一系列政治事件，让当时的观众惊为天人。而《邪不压正》也正是想重新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但是却并没有成功，这是为什么呢？

第一：本片的表面故事并没有《让子弹飞》那么完整，许多情节为了服务于深层故事而变得有些割裂，人物的动机显得捉摸不定毫无说服力。既然说到这里，我们就先来说说这两个故事，现在距离公映已经过去了两年的时间，各方面也都已经有了定论。目前比较公认的故事版本是这样的。《邪不压正》在其表面讲的是一个少年李天然的复仇故事，而深层故事这次并没有涉及政治隐喻，讲的反而是一个少年的成长，看似是复仇，实则是李天然的内心，从处处听从“爸爸们”的指示，到受到关巧红的鼓励，勇敢做自己，到结尾被蓝青峰告诫：你该去找自己的儿子了这样的一个由儿子也就是一个不成熟的革命者到爸爸就是一个成熟的革命者的转变。但是这里我们要注意一个问题，就是如果大家了解姜文以前的电影文本，就会发现其实姜文擅长的人物很多是全程没有转变的。都说姜文喜欢莱昂内，其实姜文的电影人物也跟莱昂内相像，譬如莱昂内的《镖客三部曲》，东木从来就没有什么人物弧线，他出场时是个英勇的骑士，结尾离去时依然是一样的一个人设。姜文亦然，无论是《让子弹飞》的张牧之还是《一步之遥》的马走日，亦或是《太阳照常升起》中的梁老师、老唐全部都没有什么大的人物转变，只有明显需要依靠人物转变来表达文本的《鬼子来了》才出现了一个马大三由盲从到反抗。所以人物无弧光几乎反倒成了姜文电影的一个潜标识。而在《邪不压正》中，姜文却反倒选择了一个他自己以前并没有怎么拍过的人物弧光型的剧本，所以出现了这样那样的问题也就不奇怪了。

第二：《邪不压正》改编自张北海的小说《侠隐》，而《侠隐》其实并不是一个纯粹的武侠小说，真正使这本书名扬的并非里面的复仇故事，这样的故事几乎已经被写烂了，本书的这个故事也并无过人之处。反倒是里面对于上个世纪的北京风情的描绘使《侠隐》气质独特，得以在一众武侠小说中脱颖而出。对于无论是大环境还是小人物甚至一种小吃的描写，这是小说的长处，却是电影的短处。纵观姜文的“北洋三部曲”，其实故事的大背景都是被半架空的，《让子弹飞》中并不存在的鹅城可以让姜文肆无忌惮的改编张扬自己无处不在的才华。《一步之遥》半架空式的上海也可以让姜文大行隐喻之道。但是当故事来到二十世纪北京，来到那个《侠隐》中半城烟火气的古都，姜文对于大环境描写的缺失这个缺点就暴露了出来，《邪不压正》意欲拍摄一个北京城中的故事，对于北京城的刻画并不出彩，《阳光灿烂的日子》对于文革北京描绘的有多好，这部就有多差，可能也与前者是姜文亲身经历过或者有大量影像资料有关，而《邪不压正》中的北京，姜文虽然尽力将前作中的魔幻感注入与此，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彭于晏频繁在房间上飞翔，也抵不住马小军在自家屋顶上阳光下一次对于远方的张望。我不相信这是姜文才华的问题，我认为，造成这个结果的更多原因是故事选择的错误和题材选择的错误，因为姜文选了一个自己并不擅长的场域，虽然他也完成的不错，但是与之前作相比却显得笨拙了。

第三：过度的自我重复，当然，这个我们很难说是优点还是缺点，但是有些点其实我们可以明显看出是为了重复而重复，譬如姜文的某些台词，姜文作为一个中央戏剧学院毕业的话剧表演人才，对于台词的撰写和把控往往是他的强项，《让子弹飞》中譬如站着把钱挣了、欺负老实人、杀人诛心、惊喜等等数不清的台词至今仿佛仍旧回荡在耳边，当时的观众听着这些台词一句接着一句的冲击，其中的快感不言而喻。而在《邪不压正》中，很多台词反倒成了为了刺激而刺激，为了拗口而拗口了，当然其中也不乏“为了这醋我才包的这顿饺子”、“正经人谁写日记啊”等等华彩的段落，但是总体来讲，有些台词其实对于观众是不太友好的。除却台词，很多音乐的过度重复使用显得影片在配乐方面有些笨拙，虽然本片请了曾经参与过《蝴蝶》、《喊山》的法国配乐家尼古拉斯·埃热拉，但是在有些段落还是使用了诸如乡村骑士、久石让为前作所作的配乐，这些音乐在本片的某些部分显得十分多余，我们可以理解为这符合姜文的审美，但是对于已经将他的前作翻来覆去反复观摩之后的我们来讲，相同的音乐反复出现的观感并不好。其实，《邪不压正》在正式上映以前，观众期望看到了是一部加强版的《让子弹飞》，结果反倒成了一个不仅毫无创新，在某些地方甚至略逊于前作的版本，因此，本片豆瓣7分的评价其实还是比较中肯的，如果是其他的导演拍出这样的电影，有些人甚至会为他摇旗呐喊，但是对于在十年前已经拍出《让子弹飞》的姜文来讲，《邪不压正》实在不值得恭维。

但是，我们所说的一切，都是基于导演前作的评判，甚至是基于姜文，这个中国最具有才华的几个导演之一的人。所以，我依然希望将这部电影推荐给大家，因为，纵使本片有许多这样那样的问题，它还是有许多优点的。

第一：本片在观感上极佳，虽然我们说有些台词显得多余，但是瑕不掩瑜，我们必须承认本片带给我们观影畅快淋漓的感受相较于其他大部分国产影片还是略胜一筹的，高密度的台词，在推进故事的同时也在带给我们其本身的质感。

第二：本片在形式上依旧出众，我们说彭于晏在房间长的奔跑不如马小军，但是在当今的中国电影的维度，我们是很难看到这样的一部“姜文式”的上房飞奔桥段的。对于我们今天的新影迷来讲，它带来的视觉冲击力依然不输大部分国产影片。

第三：评论家们认为姜文在本片中自我重复，但是这种重复对于姜文比较初级的影迷而言是幸福的，譬如盖·里奇的《偷抢拐骗》当年也被质疑自我重复，照搬《两杆大烟枪》新瓶装旧酒，但是事实证明《偷拐抢骗》至今在评分网站上依旧是盖·里奇电影序列中仅次于《两杆大烟枪》的叙事神作。《邪不压正》依然，因为排在《让子弹飞》身后，当其实这并非是缺点，因为《让子弹飞》在整个国产片维度，也是一部不世出的的神作。而《邪不压正》，虽然是弱化版的《让子弹飞》，却也是值得反复品味的佳作。相较于姜文的前几部作品——《太阳照常升起》、《一步之遥》，《邪不压正》是对观众最为友好的电影，并且它集合了姜文的许多惯用元素，这在评论家眼里是缺点，对于观众而言却是个利好消息。并且沉积过后的姜文在视听语言上相较前作更加精进，《让子弹飞》中的快速剪辑被当时的观众赞不绝口，但是在某些桥段上的剪辑显得稍稍有些跳跃，而在《邪不压正》中，导演在保证剪辑质量的同时，也修复了这样的问题，我认为《邪不压正》在剪辑质量上是值得反复研究的。

最后，说到姜文电影固有的隐喻问题，但凡是姜文的电影，势必会衍生出一大堆的解读，很多人也因此调侃姜文电影。本片其实相对前作，隐喻没有那么的具有针对性，有可能是因为导演在前面的两部已经将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抒发殆尽了。

姜文曾亲自说，这部电影是拍给自己的两个儿子看的，这里有一个小彩蛋，姜文的妻子周韵在本片中饰演关巧红，这个人物在电影中也曾对李天然说，自己有两个儿子。其实这样的彩蛋在电影中比比皆是，譬如影片中提到的肾割错了导致病人去世，这个病人不是别人，正是我们熟悉的清末启蒙家梁启超。

因此，找这样的彩蛋，在姜文电影中也是一种别样乐趣。

说回电影，我认为“北洋三部曲”在第一部讲了老一辈革命者的辛勤，第二部痛陈了新时代的问题，第三部其实本质上讲的，是对后辈的殷切期望，对于未来敢去努力拼搏实践，还记得影片中的蓝青峰么？二十年的大棋，最终到头来只是功亏一篑。1917年张勋复辟，作为老派革命党人的蓝青峰迎来了最佳的革命时机，但是他却没有抓住，他以为未来会有更多地机会，却不成想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己的计划却离自己越来越远，只得自我欺骗的认为自己只要控制住朱潜龙，就能扭转局势，最终却让自己的地下情报组织分崩离析，自己用来说话的牙齿被拔光，最终只得可以说是顺势，也可以说是无奈的将革命的人物交付给新革命者

李天然。反观李天然，他背负着复仇的人物，却迟迟不肯动手，最终在关巧红的鼓励下，在勇敢完成了使命，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人。这是否也是姜文在对现代年轻人的希冀呢？甚至我们反过来想，蓝青峰，能不能看成其实就是姜文自己呢？半生戎马，在外人看来无比成功，那么他自己的内心又是怎么想的呢？

这就是《邪不压正》，尽管它存在着诸多的问题，但是无论是有些年迈的姜文，还是有些笨拙的《邪不压正》，在中国导演和中国电影这个维度，依旧是不可比拟的卓越的电影人和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