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

“你睡着了吗？”

......

“那么，我可以看着你睡着的模样，进入你的记忆梦乡吗？”

《记忆》——你的记忆，我的记忆，还是集体的记忆？

睡梦是一条通往集体无意识的道路，而那里掺杂着所有人的幻想与记忆，因此，每当处于睡梦的过程中，一股无言的交织便悄然生长，即便它并不一定浪漫。

顺带一提，同期的《沙丘》在出片头华纳的厂牌前甚至最先以一句“Dreams are messages from the deep”（睡梦是来自深远处的讯息）在一片漆黑里打头，似乎也正有此意，只是《沙丘》对于梦境的展现和运用似乎依旧只是好莱坞的老一套——简单的对于剧情与人物命运的预示和心理暗示，以及某种程度上的叙事工具。而在拓宽电影形式道路上越走越远的阿彼察邦，则意图挖掘出属于梦境的另一种可能——偏向于静态，却又充满着万物的丰腴，任观者选取，与他人勾连的梦境，而这，与记忆挂钩。

影片由蒂尔达·斯文顿主演的女主从安详的睡梦中起身开场，几乎一整个开场镜头鸦雀无声，甚至让人怀疑是否音响出了问题，直到一声巨响的猝然出现又消失。不知来自何处的声音时不时出现，城市里某处空间的非生命似乎也会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叫声（一个能够呼应卡拉克斯《神圣车行》的镜头），那么，如此神秘的现象发生，主角与观众必然想要探寻其来源。然而，就像梦境本身，这种神秘本就是无来源的，又或者，其来源早就散布在我们的四周，只是我们的主观知觉未曾发觉或是选择忽略了而已。

那么，我们该做的，和所需要做的，即是再次遁入梦乡，去感受，因此阿彼察邦的电影，你始终可以选择闭上眼去聆听，也可以选择沉沉睡去，因为那也是观看的一种形态。在这样无形纠缠的观看状态里，像片中的角色一样，也许我也能触及你的记忆，即使它会坍缩，乘着飞船离去。

阿彼察邦的“催眠”方法论

因此，阿彼察邦的电影方法论不外乎是一种变相的“催眠”，甚至也是字面意义上（literally）的催眠。在一般情况下人们会认为观看一部电影时睡去相当于浪费时间，看得迷迷糊糊一知半解也像是被影片戏耍一般，同时也可以归责于创作者的能力不济。而在阿彼察邦这里，我们所收获的深沉睡意则是打开了我们感官的另一层通道，因为在你迷迷糊糊的时候，你的感官也许能够更为直接、纯粹地所告诉你“感觉”这一宝贵的存在本身，同时将主动的会对一切加以价值判断的意识交给潜意识，而这，则是在还原梦境体验。

试想一下，当画面上什么都没有发生，或者说，画面中所发生的早已成为一株静止的标本，这时你主动闭上眼睛，或是因为睡意稍稍眯着眼，将感官更多地交由听觉，你所看到的，是由影片的输出效果与你的大脑媾和所产生的“视觉幻影”（visual phantom），你所看到的不止是影片本身在画面上所传达给你的内容，同时还有你自己大脑所构建的一幅画面，而这两者在像阿彼察邦这样的电影作者的作品中会合二为一，或者有时你只能同时接收其中一个，但也已经为电影观看这一动作本身打造出了几条不同的途径。

阿彼察邦所做的，即是把观众的感官从单一的紧盯着银幕的动作解放出来。在观看他的电影的过程中，在影院里，你甚至能够有意识去观察一番其他观众的姿态——熟睡的、呼吸的、陷入的、等等等等。因此，我们也许该意识到电影其本身作为镜面上的反射，始终无法真正意义上将现实生活中的我们勾连起来，但在电影院共同观看的环境下，你能注意到其他观众的存在，就算是恼人的沉重呼吸声似乎都变得可以容忍，因为你要知道，此时此刻，像个傻子一样盯着银幕上的空虚所呈现出来的真实而把它当作真的真实的人，并不只有你一个。就算是此时已然进入梦乡的同场大叔，他也是在某种程度上进入了这样的电影。

所以说，阿彼察邦、蔡明亮、以及佩德罗·科斯塔，还有其他类似的导演，他们并不强制你去紧盯着银幕上发生的一切，因为他们的电影是反信息、反奇观的，而会重感官、重体验。尤其放在东（南）亚的语境下，阿彼察邦和蔡明亮这两者在很多时候的方法论更是何其相似，尽管他们的创作内容和表达方向都有不同的取舍，你在他们的电影中，总能触摸到现实生活中所不能触摸到的、但依旧同样来源于现实生活的一角。那么，吃饭、走路、睡觉、自慰、排泄，这些所有组成我们日常生活的边边角角，其实反而可以是最值得我们注意的动作，因为既然本身心意相通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那么至少还有这些我们每个人每天都会做的动作能够引领我们来到一个集体（潜）意识的场域。

在此，我可以仅仅简单地看着你，也可以失去知觉一般睡去，前者将我的视线带到你的身上，似乎基于此我们建立了联结，而后者则将我们一同带入潜意识的深渊，缓缓下坠，不管好坏与否，期盼着也许也有一天能有飞船带我们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