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

阿彼察邦的《记忆》，故事本身不难讲清楚：杰西卡被一个神秘声音所困扰，她为此寻找疗愈方法。杰西卡先后求助于混音师埃尔南（青年）、药剂师和隐居者埃尔南（老年），三者对应了不同的记忆与心灵处理方案。
而影片其他脱离叙事的时刻，我们看到的是新的经验与记忆堆积的过程——作为观众我们也旁观和参与其中——很多无绪的活动，没有因果的对话，让人昏昏欲睡（我真快睡着了）的空镜头、静止长镜头，所展示的正是这种经验重现与记忆构建的非理性、不可靠的一面。
观众必须跟随杰西卡游荡于一个记忆不可靠的世界，这个世界是一步步确立的。

最开始，杰西卡追随的只是一个声音。你可以回想某一天，一种气味突然进入你的脑袋，你的第一反应是寻找它的【具体对应】：这是什么气味来着？年轻的埃尔南/混音师，试图通过机器还原这一声音的【具体对应】。这是影片第一次展示【记忆】构建的过程。杰西卡试图从材质、动作、震频、回响，去还原这一声音的具体。她描述、比划，好像这么大的一个金属球撞击到深坑里……在一次次调试中，年轻的埃尔南/混音师“还原”出了这一声音。随后又将它作为素材使用在一首歌的编曲中。【记忆】被具像化了，但具象出来的这个东西，并不是我们【记忆】本身。美丽的景色，是它的照片里那个具体的东西吗？美丽之人的美，等同于她的数字虚拟影像吗？年轻的埃尔南/混音师没有疗愈杰西卡，在观众这里，我们应该意识到，一种关于【记忆】的理性的、现代的经验失效了。
药剂师部分是一个过渡，很短暂，但它也很重要。药剂师询问了杰西卡的生活方式、精神状态，最终她暗示：神秘的声音可能是杰西卡幻觉——这不是精神病学的陈词滥调，而关乎记忆哲学的一种重要观点，即记忆是否是想象力&情感主导的东西（而非具体事实）。真正的记忆，不能在人的心灵之外被还原。媒介文化批判中，关于记忆的理论常常要追溯到亚里士多德。后者认为，现实中记忆不是人独有，其他动物也有记忆。这说明记忆不是一种基于理智的认知行为，而是一种被情感刺激（一切都灵魂的生命体都有的）唤醒的印象。这种印象再被想象力所加工，在心灵世界最终展现为一种图像，或者是更加难以描述的——一种声音。
到这里，《记忆》的世界观被进一步推至理性之外。在进入到老年埃尔南/隐居人的篇章之前，我们还可以回顾杰西卡另外一次记忆互动，是她再次去音乐厅寻找年轻的埃尔南/混音师，工作人员却告知，我们这儿从没这个人。事实不在场，记忆就要出现。杰西卡要从记忆中找寻年轻的埃尔南/混音师。她先说了他的名字，众人不知道（没记忆）。然后又描述了他的物理特征：他这么高，这么宽，头发是这个颜色的……就像她描述那个声音的物理特征一样，众人依然不知道（没记忆）。在未被疗愈的杰西卡这里，年轻的埃尔南/混音师无疑是她私人记忆里存在的人，不存在于公共的现实世界中。首先关于埃尔南的记忆是什么，其次埃尔南又是谁？是这个名字吗（他和老年埃尔南可是同一人？）还是一切他身体特征的集合？还是那个愿意为她出资买花柜的人？还是那个想去东京旅行的人？这印证了我们之前说的：记忆有情感刺激&想象力构建的基本属性。它不是对于一种明确真实的具体还原，不是单纯的认知的功能。
不过，就在同一座建筑里，杰西卡又被另一场演奏所吸引，观众也随她进入这一场演奏。记忆断裂之处，我们缺失的感官与情感又再次被填满和延续。

此后，老年埃尔南/隐居人的出现，是对记忆本原的接触。我们常见的对于记忆中事物的认知方式，描述方式，还原方式，都已经彻底失效。这个声称“记得一切事物”的男人，相当于在语言、结构、机械拟态等等一切经验的质料尽头的、取消了一切媒介物的心灵本源。大概可以理解为这位属于一种接触性的致幻剂，一种强制进入冥想空间的开关，你沾上了就进入更高维度的感知状态。
在这一世界里，你看到的树木，不是树木，树木只是人类的对于这种事物在感官中投影的一个总结称呼。你听到的巨响，不是巨响，巨响只是人对这种引发心灵震颤的事物的一个粗糙描述。一切事物在外部形式之下的“本质“都被揭开了，它是我们记忆中不可说、不可言明、不可具象的东西。

这样的世界是如此稠密、繁琐、浑噩、难以承受，那我们该怎么办呢？阿彼察邦的幽默感就在于此。在将现实世界拆碎破解、露出它非理性的混沌之后，导演安排了一个外星飞船起飞的画面，哦，原来巨响就是它引擎加速的声音，就这么一个简单的事嘛！被心灵化、神秘化的世界，又因此变得具体了，一个荒谬的答案让我们得以安宁。飞船无疑是一个玩笑，但它是一个温情的玩笑。

电影结束，画面纯黑。我很希望影院工作人员能打开灯，让我们看看，刚刚这次奇异的旅程，只是眼前这快白布上的一些胶片投影。和构成我们记忆的东西一样，真正在我们内心深处留存的、游戏的、终将被唤醒的，不是白布和胶片，而是物质性之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