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

沉浸在哥伦比亚这个陌生的语境国度，阿彼察邦的病症缠绕和蒂尔达•斯温顿的失亲之痛，为这段风谲云诡、迷离莫测、无影无形的“自我发现”的他乡之旅，更赋予透明感与迷失感。或许，正如阿彼察邦自己在艺联彩蛋中解答的那样，本片没有一个明确的故事，他把自己脑中的声音翻译成具象化的东西，呈现给国际上各个国家民族的观众欣赏，所以，我们也仅需以开放的态度和意识，呼吸聆听感受当下，诠释崭新的自我，拥抱自我的“不存在”，回归自我的脆弱渺然……那么，请允许我毫不吝啬毫不避讳地表达自己对本片的喜爱：为它的千万种角度、万千种可能的艺术框架；为它的绚烂沉闷、浮生若梦；为它的意识流淌、鬼魅应激；为它的离奇虚幻、隐喻解构……(尽管固定机位精简长镜头的拼接下，非线性的调度，恍惚卡位的转场，影片给人外围的表象是图像幻视和声音幻听下恍惚声画的剥离、割裂

记忆从声音萌发。客居他乡、从不睡觉的杰西卡于某个寂静深夜开始，愈加频繁惊恐地听到的只有阿彼察邦曾经听到的“爆炸头“声音，其实她小时候亦曾听见

记忆沿声音游走。帮助杰西卡还原“记忆中的声音“的消失的埃尔南(包括他陪杰西卡去采存购放花的冷藏柜，路过川流不息的街边车水马龙)和溪水边重遇辅助杰西卡扩展充盈”声音中的记忆“的埃尔南；前者与她寻找记忆，后者于她塑造记忆

记忆由声音铺垫。停车位上的突然鸣响，动物身上的铃铛声，猴王的吼叫；记忆在不同时空里任性跃动、跳脱

记忆替声音追答。录音室人问杰西卡是否有埃尔南的照片，于是在埃尔南房间的桌上摆放了两张；医院太平间里人骨头上的洞至尾声广播里报道此洞是古老仪式为释放脑中恶灵而留——就像阿彼察邦和杰西卡闻见的水泥球撞击重金属与周围海水泛起的圆润而郁闷的巨响，也是体内的某种邪魅灵魂肆意叫嚣作祟？

于是，这场记忆大梦，从声音入手，读取记忆、构造记忆、描绘记忆、展现记忆——关于，记忆的错位(不存在的混音师/声音学家埃尔南，杰西卡误以为去年去世的牙医安德烈斯)、对称（不能记住的妹妹vs能记住所有的埃尔南，不睡觉的杰西卡vs不做梦的埃尔南）、平行（妹妹梦境里遗弃的狗和杰西卡在街头散步时以及之后路边小憩时脚边趴着的狗）、定格(画廊摄影展与图书馆里的一张张静态图像)、指引(杰西卡随着巨响的引导最终来到与世隔绝之桃源深处等候许久的埃尔南身边)、溯源（溪边埃尔南说，在宇宙中徜徉时瞧见一对父母爱人，于是便出生了）和因果(杰西卡在路边目睹被公交车爆胎惊吓地仓皇狼狈的青年男子，愈发渴望摸清声音从人体既定思维中挖掘到的东西)

记忆的再造(混音师埃尔南从音效素材库中帮助杰西卡一点点拼凑还原出脑海里的声响)、重逢(再次邂逅的永居穷乡僻野的不做梦族剖鱼人埃尔南，这位避世僧者在房内通过声音再次讲述西班牙人被抢劫的故事)、日常(室内四人乐队的即兴演奏，街边俩哥伦比亚小伙的火热斗舞)、范畴（博物馆内阳光照射的玻璃天窗房装置和隔离间里的植被）、载体（埃尔南房屋里的石头和他最喜欢的故事，埃尔南的手和其体内的余震，埃尔南口中的硬盘和天线，埃尔南床头桌上的唱片机、旧刀片和旧照片，更甚者电影的“声音＋画面”）、共振(室内乐队中没有杰西卡要找的埃尔南，可是从演奏者的视角望去，杰西卡面部是与音乐同频共振下的满足与沉醉，杰西卡给妹妹变魔术乃至杰西卡和巨响、和埃尔南体内震波的共振)、替换(杰西卡用埃尔南自酿调和的酒精替换了医生开具的药片)与触碰(无声无息的艺术作品和装置鸦雀无声，可当杰西卡紧握住埃尔南粗犷结实的手再到埃尔南反握住杰西卡的手腕，其过往窸窣的记忆便流淌飞扬而出)

记忆的妄念(阿彼察邦和杰西卡的爆炸头幻听，埃尔南的朋克乐队 “妄想的深度“)、诗意(杰西卡同事作的真菌诗和杰西卡“在花瓣上”失眠诗)、纵深（考古挖掘现场和隧道）、轮回（太平间里头上有洞的六千年前人骨，哥大考古学研究当地土著地区项目挖掘出来的尸骨亦是头上有洞与灵异相关，而杰西卡的幻听亦像从头顶驱逐释放的恶魔，他们听到的实际上属于更早古时代的巨响）、消逝(影片前后两段式结构就是以不见的埃尔南为分割线)、死亡（睁眼睡着却如同“醒着的死者”一般灵魂出窍的埃尔南）、归零(飞船的腾空和遁走)、回响(飞船留下的回音在身后画出的怪异晕圈，如同在地球头骨上开洞而后攫取掏空了人类世代集体记忆里不堪入目回首之库存)及虚无(片尾走字幕时满屏不尽的黑色与不绝的雷雨虫鸣声)......

记忆，宛若萨尔瓦多·达利超现实主义作品，走到视听之岔道口，其标记与符号，杂糅亦疏离；记忆的定义与真相，虚实模糊，真假难辨。是实际早已“死去”的“埃尔南”，还是下载埃尔南记忆云端后继承衣钵、终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杰西卡”？

尽管记忆因个体私密性和超自然抽象性而变得孤独、惶恐甚至难以证明，但同时，阿彼察邦亦在寻找影片内外自下而上亦自上而下彼此渗透交融的宏观亦微观的人类共同共通的生命体验和记忆，例如本片中，杰西卡和埃尔南共有的天马行空的美妙“天赋”，哥伦比亚、泰国乃至阿彼察邦本人都经历过的沉重与残酷…… 末尾长达几分钟的一组组自然界空镜，似排比绯句，伴随着淅沥不停歇的雷雨风声以及隐约飘渺的电流广播音，我们人类共享这片辽阔无垠的声音记忆同时，自然或超自然的声音不也是自然历史最原始、纯粹且本真的记忆吗？

源自他乡苦痛的缥缈“记忆”，经由充满开阔、包容、希冀和诚挚的态度体式，穿越错综复杂的庞杂结构与抽象解析，跨越现实与真相之间濒临崩塌虚妄的媒体介质与线条边界，去实验“图像”之外的留存，去延展自感官出发的探索，去抚摸潜意识中被“悲怆”与“麻木”掩埋的依附和美好...... 就像杰西卡和埃尔南互换记忆时那样，纵使这本非“我”之记忆，我依然能感动到泪流。

记忆因共享永恒。所以，「记忆」究竟为何物？突破“现实”(国家和民族、历史和文化、集体和个体)界限的暴力与桎梏，共时、共情、共景；记忆不该被消弭、被泯灭、被遗忘，躯体和精神上的记忆又该如何贮存和自证？停顿、溢满、发散、空白之“无解”就是最好的回答……

或许，就连此片亦是种声光影像时空里的神祗仪式，宁静而圣洁，凿取你我被邪灵“诅咒”后如幽灵般魂不守舍、行尸走肉、混沌无常的记忆内存......

P.S. 影片留下的迷惑之空白
①为何埃尔南第一次见杰西卡就知道她住在爱德华多家(爱德华多，据说是哥伦比亚波哥大古老电影院的拥有者)；
②对于拉美洲与欧洲殖民者（西班牙）的文化历史知识的浅薄，也导致理解上的阻碍：为何要设计“拉美人抢走西班牙人项链和午餐“的故事？

PP.S.溪边埃尔南睁眼睡着如同死去的样子，源自雅克·特纳《与僵尸同行》(1943) 里“醒着的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