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

如果没有戛纳这个尊重和推崇艺术电影的平台，很多风格独特的导演根本没办法让观众影迷了解，比如像泰国导演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就是其中的典型。他作品独一无二的风格令不少观众在影院昏昏睡去，却能获得评审和影评人的一致首肯，凭《热带疾病》和《能召回前世的布米叔叔》先后获评审团奖和金棕榈奖。尽管之后的《幻梦墓园》被排挤到“一种注目”单元，但是相隔七年后的新作《记忆》强势重回竞赛单元，最终拿下评审团奖。

《记忆》打破了阿彼察邦本人的好几个记录，这是他首次在泰国之外的国家拍摄的首部外语电影，也是第一次与国际知名演员合作，这些都是他从没尝试过的新鲜体验。据导演所说，他之所以选择在哥伦比亚拍片一方面是不满泰国的电影审查制度，另一方面也看中了这个南美国家的神秘一面。

▲在录音室有趣而具隐喻的一幕

熟悉他作品的观众一定会对东南亚的丛林、山间小溪、荒野之地历历在目，而在新片《记忆》中同样可见到类似的自然环境。这些标签式的风景早已成为了他作品中神秘感的来源，往往隐藏了不为人知的动物和鬼怪。不过，这部新片并不是一个发生在哥伦比亚热带雨林的鬼怪故事，这和他之前的《热带疾病》或《能召回前世的布米叔叔》大为不同。镜头游荡在哥伦比亚现代城市的街道、医院、图书馆、餐厅、录音室和实验室，最后才来到他最有标志性的荒芜小镇；既有录音室里的乐队演唱，也有年轻人的街头舞蹈，不免带有一些观光游记的味道。这既是阿彼察邦作为外国人看待陌生国度的视角，同样也是剧中女主角的观察叙事角度。

蒂尔达·斯文顿演的是一个旅居在哥伦比亚的欧洲人，她来到波哥大看望她生病的姐姐。因为总是听到奇怪的巨响，于是她试图去找寻幻听的根源，并由此开始了一场寻找记忆和历史产生回响的旅程。这像是为斯文顿本人量身定做的角色，她以往演绎过太多精彩的角色，从雌雄同体的人物到脆弱敏感的母亲，再到列车上的独裁者……她身上“变色龙”的气质相当契合这个不可捉摸的人物。

▲导演初次与国际影星蒂尔达·斯文顿合作

也许是斯文顿的加入，整部作品的叙事方式也与导演过往的作品大为不同，一开始就抛出了悬念：女主角在睡梦中听到一声巨响，之后徐徐展开展开她在这个南美陌生国度的寻觅之旅。这个剧本有类型片的写法和对应的元素，由神秘巨响引出到悬疑感一直贯穿到最后，在餐厅中连续听到巨响的情景有令人恐惧的惊悚感，再加上大街上忽然被声音吓得倒地的年轻人、考古人员挖掘出来的千年女尸头上的洞孔、画廊里突然熄灭的灯光，以及神秘消失的声音工程师，统统都为这个故事增添上他过去作品中不曾有过的悬疑色彩，推动着叙事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尽管如此，影片在后半段还是回到了阿彼察邦最得心应手的催眠节奏和晦涩难解的文本内容上。一个失眠的女人和睡觉时没有做梦的男人，透过两人之间的神秘接触和互动，终于揭开故事的谜底：这是一部关于声音和记忆的电影。人类的历史往往是透过文字记载、图像实物或幸存者口述的形式流传下来，而从声音构建记忆及还原历史的这个角度相当令人惊喜。后半段偏僻小镇上的男人透露出当年哥伦比亚独裁政权的屠杀历史，而这段不为人知的历史以声音的形式暗中植入到叙事文本。

▲来历不明宇宙飞船

女主角和声音工程师在录音室混制巨响过程的情节相当有趣，不仅揭示出声音与记忆的关系，似乎也隐喻着记忆和历史都是可被篡改的。哥伦比亚的年轻一代（录音师）似乎对这个国家过去的事情不为所动，而在寻觅的过程中，女主角发现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有一位与声音工程师同名的男人，他却对过去发生过的可怕事件记忆犹新。而在这个寻觅声音/历史真相的过程中，女主角就像一种特殊的介质（天线），既可读取幸存者过去的经历，也可连通未知的外星人。女主角幻听中的那声巨响无疑是外星飞船发出的声音，但也同时也发生在过去，两个时空完美地重叠起来了。最后隆隆作响的宇宙飞船在丛林中起飞，消失在远空的这个画面又回到了阿彼察邦一如既往的作品主题：过去与未来是互通轮回的。

这种超验的时空哲学观往往是导演作品中最晦涩难懂的部分。在这部新作中，虽然他丧失了以往所依赖的鬼魅丛林和特殊环境氛围，却透过声音与记忆的关系作为切入点，找到了另一种抵达历史的手段，重现了他以往作品的政治历史指涉意味。这部作品以独辟蹊径的手法将宏大历史透过声音叠加在个人记忆之上，展现出导演对历史洪流中备受忽略的个体创伤的关注，流露出超越种族和国家的共情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