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

7月1日在北京看了贾樟柯映后的英皇电影城场。已经很久没有写过这么长的关于电影的文字了，影评也好，感受也好，姑且放在这。

很多年前在地铁里，闻到一股生锈味儿，钢铁和水泥和川流不息的人群的体味混杂物，如果疲惫有味道，那一定是北京地铁味儿，后来租房子再也没有离开过公司两公里，不远距离通勤的愿望和绝不坐地铁的计程车费，成为支出的大头。这次我又闻到了一股味道，这股味道从多年的记忆飘过来，我竟然已经开始恨了，出了门热浪的天气把人围到透明罩子里，扫一个单车，此车不可使用，离电影开场的时间很近，为了不错过开头，我决定采取最稳妥的办法，走过去。路开始晃，每一步都再后悔几近40度的天气出门的决定，甚至看到英皇的集团大楼都突然怀疑，贾樟柯会在这栋楼里吗？他会不会临时取消映。电影还没开场，科长介绍说，这是阿彼察邦关于生命哲学的电影，熟悉的广告，熟悉的提示，黑暗之后，影片开始，全场满座但几乎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即使我不是一个“艺术电影神圣不可侵犯，谁在电影放映时讲话谁就该杀头的教众”，但是那一刻，我就又爱上了北京。

《记忆》我之前看过，确实很好睡。这次来之前睡饱了，喝了拿铁，做好了自己即使再度睡着也无妨的心里宽慰。在抢来的最后两张第一排最右侧的极差的观影位置上，身前、身右都没有人的情况下，舒舒服服的侧窝在座位上开始放松眼睛。imax的银幕如此之大，两边的曲屏把画右部分的人的肢体拉到不合适的比例，竟然有了一种蓦然肃穆的崇高。病床边的小桌上的橙色饮料看起来很好喝，咖啡厅交谈的人群中有一个蓬乱爆炸头的男士终于等来了他朋友。我慢慢开始进入阿彼察邦的世界。

杰西卡因为总是出现的巨响，在通过自己生病的妹妹的老公介绍的做混响的专家埃尔南的帮助下，还原了这个记忆中的声音，与埃尔南熟悉相处之后，生病的妹妹曾经说过的话和混响师的存在突然都被否定了。在丛林中，杰西卡遇到了刮鱼的男人，男人因为记性太好，甚至在宇宙中寻觅，还没有出生的事情都记得不堪其扰而放弃阅读看电视，过着简朴的生活。听闻男人几乎不睡，杰西卡邀请男人睡觉。男人躺在草丛上真的睡着了，身体被蚂蚁和苍蝇环绕。杰西卡通过交谈得知埃尔南的一切，画面上出现飞行器，一切都明白了。杰西卡就是混响的埃尔南，也是刮鱼的埃尔南，杰西卡很久不睡了，埃尔南也几乎不睡，埃尔南小时候的照片非常像杰西卡，电影这根自来水笔从容写出主题，这是关于埃尔南的故事，杰西卡就是埃尔南，埃尔南就是杰西卡。埃尔南是宇宙万物初生浑沌时的存在，不知出生，不知未来，但是他知道过去，他通过山川草木的记录读取一切。简单说，埃尔南是一个硬盘，杰西卡是一个天线，地球甚至宇宙的万事万物就是埃尔南的扩容板。埃尔南可以通过万物的触摸听到曾经发生的事情（这里可以看到远古巫术的身影）。那声巨响就是曾经来过地球的飞船发出的声音。不断出现的声响是埃尔南，也是杰西卡，其实也是地球乃至山川万物的记忆中的片段的声音，曾经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没有消失，万事万物仿佛成为了一个承载精神的灵体，人是物，物是人，自然是宇宙，宇宙是杰西卡，杰西卡是埃尔南，埃尔南是地球。如果用曾经的人的表述，那么柏拉图认为埃尔南是理念，黑格尔认为埃尔南是理型，老子认为埃尔南是道，庄子认为埃尔南的状态就是逍遥。其实说人话，电影尤其是好电影最后就是导演本人哲学观的体现，阿彼察邦一向认为人的灵魂是不会因为肉体的死亡而消失的，在他以往的电影中也常常出现这个表达，在此不多谈。《记忆》是直白告诉你，甚至是用一种乐观主义的精神告诉我们，也许生命会消逝，可是发生过的一切都会保存下来，在石头中，在河水里，在旷野中，在午夜汽车喇叭的奏鸣曲中，在无眠的夜晚，在现场乐队演奏的流动的乐音中中。《飞向太空》中有一句话叫做“睡眠如此之好，但是唯一的不好是，它太像死亡了。”我认为这里就是杰西卡和埃尔南不愿入睡的原因，无法清醒就无法记忆，无法记忆就不能证明活着，没活着就没有死亡，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虚无。（看到杰西卡和埃尔南也都不爱睡觉，让常年失眠的我竟然也跟着与有荣焉起来，毕竟失眠如同牙疼，张嘴说也缓解不了，不如不讲。）杰西卡和医生索要药物的时候，医生转身开始推销宗教，这个片段之后我发现阿彼察邦在看透人与人之间根本不能互相理解之后，仍然乐观。整部电影居然就观点，“生命存在的记忆不会消失“。听起来就振奋，人类终极意义三问其一的，现代人也不断确信的生命价值恐怕虚无的怀疑被否定。阿彼察邦又多么的狂妄，存在即被记忆，每一个小小的有机物和无机物组成产生的组合活过这件事。他竟然认为宇宙万物会帮忙这些猩猩记得，甚至甘愿成为这些记忆的载体。呵，说着我竟然愤怒起来，同时又开始嫉妒，这个男人用一个记录的摄影机就把他的思想传达出来，让每一个思考生命意义的同类知道他，了解他，观看他。甚至即使在初看时即使几次睡过去，还有人（比如我）愿意在不同大小的屏幕上，盯着幕布上流动的噪点，去体味，阐释，去思索，去谈论，帮他的这部作品补足他没说完的话，通过貌似在场的不在场获得极大的满足、快感与释放。所有的一切，都因为他将他的思想用图像用声音用台词用镜头内发生的一切说了出来。我不认同他的观点，我想骂他。

可我又想吻他。

人是少有的会自相残杀的种族，但是这一刻，我们给了彼此精神上的温暖。以及这部电影与本年度上映大银幕的《宇宙探索编辑部》也形成了极好的呼应，一个走向人的内心深处，一个走向宇宙万物，好像又变成了某种古老东方哲学的陈词滥调，但是，我想听，一遍遍应，我将每次都因为看到这样的作品热泪盈眶。

推荐大银幕观影，上次这种感动是在观看《广岛之恋》后，但是艺术影院的放映总嫌不够。这次观影之后也很惊喜的是，导演，李睿珺，魏书均，张杨，演员文淇，音乐人重塑雕像权利的华东都出现了，还有一些学者，影评人，乐评人。也是一次惊喜，具体对每个人的观后感的评价就不说了，积口德。总之，我们的生命因为同时观看面向洞穴幻影的3时到6时而发生了联系，爱电影的人终会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