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

嘣！一声巨响，几秒之后，黑暗屋子里人影慢慢坐起，静止。我们以为不小心按了暂停，拿起遥控按了一下，进度条在走，当我以为是资源坏了，视频卡了，人影慢慢站了起来，慢动作般走动……忙忙碌碌中坐下来打开这部电影，屏幕里的世界显得那么慢。十分钟之后，女朋友看困去睡了，我坐在沙发上慢慢看进去，不时长长地呼气，整个人静了下来。

我们坐在车上时，车速越快视野会越小。电影也是这样，当爆米花电影里以3秒一切甚至1秒三切的速度去切换镜头时，我们只能看到画面中心的事物。这样的电影像一场拉力赛，车手几乎不能眨动眼睛，眨眼间车子已经冲出去几十米。这样的乐趣直接、刺激，在我们现在的生活里越来越多。《记忆》像一辆老牛车，我们左顾右盼，甚至回头看看来时路，也不会有失控的危险。这种电影我们需要像看一幅画一样去看。

爆米花电影除了画面剪辑快速，还得将近、中、远景别穿插着剪。《记忆》里则几乎都是中景长镜头，人物坐在室内，身后是一扇窗户，窗外有一种景色，我像站在一幅画前，按照习惯先不去看画面中央的人，而是边边角角去看画面里的“背景”，桌上的摆件，墙上的挂饰，屋子里的家具，细细看完后，目光回到画面中心，人物开始说话，对话的速度也很慢，中间交织着很多沉默，他们沉默的时候，可以听到窗外的风声、鸟鸣，于是我的目光最终看向窗外，看到远处的山，看到近处的树，看到巨大的树叶在微风中不时抖动。慢慢地，我仿佛站在了那间屋子里，我仿佛能在屋子里自由走动……

有几个镜头里，窗外的风景很像我姥姥家，满山的树，一片葱郁的绿。我望着电影里的窗外发呆，感觉我正趴在那个窗口，窗外就是姥姥家，我隔着一扇窗户久久地望着。现在想来，这不正是电影的初心，让眼前的屏幕变成一扇窗户，我们站在窗户前，看着梦中的风景。还有些镜头“背景”里的窗外是村庄，透过窗户能看到村庄的一角，我开始想象村庄里的生活。

上面几个“背景”我都用了双引号，因为在这样的电影里，不存在“背景”，同在一幅画面里，为什么只有两条对角线相交的那一小块区域值得被观看呢？导演义无反顾地慢下来，我们左顾右盼，“中心”与“边缘”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被消解了，不知道是不是导演刻意为之，那些镜头里的窗户，也在消解着“看见的”和“看不见的”，一方窗户就是留白，让观众仿佛走进了一个新的世界。

我不敢说自己“看懂”了这部电影，因为在这部电影里，也许“懂”并不重要。就像它大量的中景长镜头告诉我们，“中央”与“边缘”的划分不重要，只要微微转动眼球，我们就可以欣赏到“背景”中的风景，而我们只要慢下来，就不必双目圆睁地盯着前方。这部电影是反逻辑的。一个英格兰的中年女性植物学家，在一天夜里听到一声巨响，之后她又听到几次，她一边生活一边想找到这声巨响的来源，这个过程里她遇到一些人，没有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后来她旅行到了哥伦比亚，在河边遇到了一个从来没有出过村的村民。他能从石头里读出过去的事，他能听懂猴子的语言，他能记住身边一草一木的衰荣，他睡着后不会做梦，如死亡一般……她坐在河边和村民交谈，这个镜头大概有半个小时。

从电影的第二个镜头开始，我就不期待它会给我一个“故事”，故事总是有雕琢的痕迹，大象无形，有些电影不需要一个刻意的故事。当我觉得看不懂时，我就想想电影的标题“记忆”，似乎电影又能贯通了。电影里出现人类学家和考古学家，他们在考古现场挖掘出一些遗骸，遗骸头骨上的洞讲述着几千年前的一场仪式；河边的村民捡起一块石头，摸着它读出了过去的故事；诗人看着女主手中关于真菌的书，写出了一首关于蘑菇的诗；窗外的风声、流水的声音，似乎都在讲述着已经被我们当代人遗忘的记忆。

而“记忆”亦真亦假，就像女主几个似乎“失忆”的瞬间，妹妹提到一个牙医正在追自己，她一脸疑惑，“不是不久前死了吗”？“记忆”无处不在，又如梦如幻，看着看着，电影最后一架绿色的外星飞船在热带深林里升起，喷气时发出“嘣”一声巨响，告诉我们神秘声音的来处。飞船向远处飞走，消失在天际，似乎也不让人奇怪了。

对于这样的一部电影，“懂”或者“不懂”又有什么关系呢？“死”与“生”、“理性”与“疯狂”、“今世”与“往生”、“我”与“世界”、“当下”与“永恒”似乎都消弭了界线，一切慢慢融在一起。就像河边的男人说的“这里的岩石、树木、泥土，它们纳入万物，我的身体同样也能感受到这种振动”。如果要给电影找一个“中心句”，这句大概可以“揭示主旨”了。这是一种“万物有灵”的思维，一种在“理性”的冲击下早已没落的思维。导演对森林似乎情有独钟，他的电影总是讲述着热带和森林，万物生长的热带森林里，也许更容易让人感受到万物的灵魂。“理性”强调分割，任何事物不分出两极，就难以产生进一步的认知，“善”与“恶”、“生”与“死”、“记忆”与“遗忘”、“暴力”与“善行”……在“万物有灵”的思维里，这些都混融一体，像太极鱼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导演的另一部电影《能召回前世的布米叔叔》也在讲述生死的界线被模糊的故事。

分裂带来清晰，分裂也带来痛苦。这部电影像一次冥想，像一场热带的梦，慢慢沉进去，沉进一个消弭了区别心的梦里，我被慢慢治愈。分割开的那些，慢慢融合，被压抑的、被排斥的、痛苦着的，在这场梦里都被接纳……电影看完，我像做了一场特别解压的梦，深深地吐几口气，感觉身心放松。电影、小说，是让我们“生活在别处”的一场场梦，梦有什么好懂的？

还让我喜欢的一点是，这部电影里没有配乐。生活里从来不会凭空冒出BGM，为什么电影里要加入那么多音乐呢？之前在杨德昌、娄烨、贾樟柯等导演的一些电影里看到过这种处理方式，娄烨说“我的摄影机不撒谎”，只配环境音，是电影最基本的诚实。在《记忆》里，长镜头搭配环境音，唤醒了我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我很多时候感觉自己坐在一辆疾驰的车里，似乎有一个目的地着急去，疾驰中，我的注意力的光只能照亮眼前的一条窄窄的路，很多时候我意识不到我所身处的环境里有什么声音。直到看到伊沙写了很多关于鸟鸣的诗，我才留意到我的窗外也有很多声音，鸟鸣、远处马路上汽车的声音、风声、猫叫的声音，当我听到这个环境里的声音时，我驾驶的车好像减速了，我重新回到了身处的环境里。《记忆》里全程是环境音，随着我对画面的环顾，将我完全地带入镜头里的世界。

人类记忆的速度有多快呢？曾经一张唱片录三四分钟音乐的时候，我们似乎更能欣赏它。当一个电影镜头持续数分钟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能从容地慢慢看完整个画面……人的速度远远落后于技术的速度了，所以我总是感觉在赶路，而我的目的地，就是赶路中无暇多顾的那些“背景”。一部无所谓“懂不懂”的电影，我啰啰嗦嗦说了这么多。昨天看到一个影评，“它也是对现代社会的匆忙及其造成的集体性失忆的一个巧妙而引人入胜的回应，任何在观影过程中耐心受挫的人都证明着这一点”。看到此处的朋友，不妨把这部电影当做一次耐心测试，看看能不能不点亮手机看完一部缓慢的电影，而这缓慢，恰是我们记忆的速度。

首发于公众号：小刀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