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的生活

从我的角度看，这部近三个小时的电影可以拆分成八个章节，这种划分灵活多义，并不是《党同伐异》那种绝对意义上的章节划分。因为电影本身主题就有多义性，且具有对于现实主义的逆行意味。在这八个章节里，按照故事推进顺序进行重点段落的阐释。

第一章：神与民（以下都是我自己取的名字）

一，悬吊着耶稣像的直升机飞在罗马上空，耶稣像慷慨地拥抱着罗马城。现在自然每个影迷都能感知到宗教象征的意味，信仰本身就是高悬于天际，人可以远观而不可近距离接触。如果从整个电影普遍的联系看，耶稣像后一众人的追逐，一方面在这个章节看展示着某种无源无据的狂热，人失智地追逐。另一方面，电影里的偶像不止耶稣，神之外的世俗偶像（西尔维亚）就出现在第二章节里，因此从偶像的神性和现实性看，费里尼在最初已经制造了这种富有深意的互文。

二，随着远景的飞机落近，马切洛和飞机下的美女相互挑逗，仿佛忘却了神明的存在，讽刺的是，导演有意让女人和马切洛拉开一定距离，加之直升机这种现代工具嘈杂的螺旋桨声音，沟通和交流都变成无用功。这种尴尬，是在现代普遍的，干扰沟通的不只是机器，还有世风的颓丧和人心的浇离，这在后面展现更为直接。

三，表演，极端的娱乐化的表演当然会给人肤浅媚俗的讽刺感，但如果只是这一层不足以看到费里尼的大师身份。如果仔细观察可以发现，这场表演其实是一个文化杂糅的畸形儿，暹罗风格的主演和两侧的埃及头巾壮男变成罗马人用以消遣娱乐的存在，在60年代早已经不存在古代社会的交流不得的困境，但值得注意的是，也许曾经用于祭祀和严肃活动的特点鲜明装束，现在供上舞台，烩做一锅。其中充满着历史的虚无和文化的失秩。

四，这一段从调度和服装设计来看马切洛的人设，虽然日常游荡在罗马最繁华的街道。然而和上流人的交流，他没有座位。阶层的隔绝就是冷酷且直接。他不离手的墨镜，一方面是一种伪装和粉饰的物像。一方面马切洛和玛黛莲娜用这个物像牵线，这种联系里有某种涉淫意味。

五，60年代的拥有甜蜜的生活的罗马人已经无聊到什么程度，就是两个人去一个妓女家寻欢。

六，费里尼在剧作上的一个特点就是，沉迷和清醒并行。玛黛莲娜是沉迷，艾玛的清醒立刻就出现了。这一段有大量的空镜和远景。医院和大街似乎不是我们印象里罗马的形象，这毕竟是一个现代的罗马，医院和大街，充满线条，几何图形，苍白，呆滞，空旷，诡异。在这些荒凉的新建设空间里，人也麻木，无生气。

七，这是一点可能存在过度解读的部分，马切洛家里的电话是黑色的，而玛黛莲娜的电话是白色的。这是需要追溯新现实主义前的文化现象“白色电话片”白色电话指向富人，黑色电话指向贫穷，或者是那些无法突破的层级限制。

第二章：西尔维亚

一，这段面对女星的来临，记者和大众的狂热失智和第一章相应。

二，西尔维亚坐在沙发上，走到门口。周围围绕着记者和狗仔。记者跑出一些完全没有逻辑的问题，涉及私人生活和个人看法。事实就是这样，西尔维亚的一点点琐事就可以引起轩然大波，再让那些报业和记者赚到盆满钵满。意大利田间的一百万个人的生死之外还没有镜头记录。

三，马切洛摘下眼镜和西尔维亚被吹掉的帽子-伪装和虚伪的失去。

四，这场狂欢安排在古罗马风格的洞穴里，布景上似乎有和历史互照和哲学致意。费里尼深厚的罗马文化积淀，在设计镜头场景时置入了一种近乎于古典狂欢的气质。即便过度的狂迷和奢侈显然不符合道德立意。但这段镜头实在太富于美感和感染力。西尔维亚带有美国式的自信和开放，走在最前，一众西装革履的男人和乐队在她后面，这个平移长镜头释放了整部片子最具有狂欢感染力的影像。当西尔维亚走过犹如古罗马贵族式的白绸帷帐，后景光线把她的影子投照在白绸上，放大，消失，如梦似幻。这之后在迪士尼的公主电影和梦幻电影里能看到这种浪漫化的致敬。

五，马切洛和西尔维亚在许愿池中即将相吻的时刻，白昼突然降临，仿佛人躲在黑屋子里被突然点亮的灯光唤醒。费里尼在情欲处理上保留了一定的克制的空间，这种见好就收带有突然感，符合前文所提到的沉醉-清醒式的叙事。这一次的清醒更彻底，甚至带有戏谑味道。

第三章：斯泰纳的幸福和圣母显灵

一，马切洛的朋友-斯泰纳第一次出场，这是一个在马切洛看来拥有甜蜜的生活的人，一个被他艳羡的人。这一章他的出现并不重要，但是他为马切洛立起一个现实的目标。即便他已经游走于各个石榴裙下，斯泰纳给予他一定的点拨，马切洛对于现实中甜蜜生活的想象和理智目标（记者和写作事业）都被斯泰纳点醒。

二，圣母显灵这个章节可能是最戏谑讽刺的部分，费里尼也可能因此遭受教宗的攻击。一棵树，一棵纤细的小树被当作神性的外化吸引一群狂热的信众，这又是一个偶像。伴随时间的推移和人数的增加，到来的是彻底的失去理智。树倒下，人们相互抢夺树枝。在信仰脆落的今日，这些人并不可愤，任何一种过激行为之后都有无尽的无聊和空虚。

第四章：父亲

一，这一章是一个关于亲缘联系的章节，马切洛的父亲显然婚姻不幸，马切洛和艾玛的感情也千疮百孔。费里尼在二者身上穿搭出婚姻脆弱的延续性。从第一章费里尼就用到了“病”的指向。因为想要纵欲却年老体衰的父亲，无奈悲愤的“母亲式”的伴侣艾玛都进去过医院。看似只有马切洛是健康的。实际上任何一次围绕着他周围人的病都指向了他自己。父亲为何会病？艾玛又为何会走进医院？在一次次脆弱的床榻上，费里尼也在无形中审判马切洛。

第五章：古堡

一，电影行至一半开始回环，马切洛的情人玛黛莲娜在古堡里隔着墙壁看似无辜可怜地询问马切洛的真心，等到马切洛认真回答并想继续下去，玛黛莲娜和另一个男人开始缠绵。费里尼很喜欢用一个年代久远的建筑和空间来上演一场当代剧情。事实上，再古早深厚的城堡也难以安放心绪空寂又混乱的灵魂。

第六章：艾玛的来回和斯泰纳的自杀

一，艾玛和马切洛争吵，马切洛丢下艾玛离开。白天清晨马切洛又开回来接走艾玛。这段奇异的镜头似乎在直观表达人类情感的复杂和多义。

二，即便之前马切洛有怎样的任性和随意，总是有一根理性的绳子无形中束缚着他。他完全的崩塌的到来因由他一个幸福生活的目标-斯泰纳的自杀。对于这样的一个生活富裕的马切洛，他人生的走向已经愈发单一，斯泰纳儿女双全的生活象征着人所追逐的最接近完美的完整。枪响彻底撕碎他的想法，紧接着就是第七章的狂欢。

第七章：狂欢

一，马切洛说下一句话“告别记者和写作，进入广告行业。”一整个意大利的礼崩乐坏都浓缩在这一句话里。写作，记者，广告本身不具有特别的“所指”含义。现代社会的修辞把所有的词汇都进行了“认真严肃”和“娱乐商业”的分化。

二，在电影里的几次狂欢，其疯狂和放纵程度随着时间推进，在最后达到高峰。当马切洛肆意骑在那个女人身上，口中提出那个建议。生活的甜蜜已经行将腐坏。

第八章：鱼与岸

最后几个场景是费里尼对他的现实主义风格最富于创意的巅峰，怪鱼打捞的三天指向耶稣升天的时间，岸边的那个Angle看向马切洛和所有人，打通第四面墙，用眼神询问所有人什么是甜蜜的生活。

下面是几个碎片化的总结：

“孤独” 费里尼的审美标准很高，罗马的大街，玛黛莲娜和西尔维亚都很美，没有什么是不美的了，没有了不美，也就没有了鲜活。电影里的人无不是浸泡在漫长无力的孤独里。马切洛毫无顾忌地在女人之间驻足，但没有一个他真正爱上的。这些女人，玛黛莱娜，西尔维亚，艾玛……每一个人也经受着无尽的消磨。玛黛莲娜在不同的男人之间游走，在双腿之间打发着现实的槁木死灰。西尔维亚用知名的身份和巨大的热情拥抱罗马，也意味着隐私彻底的暴露。艾玛苦苦挣扎在对丈夫的挽留里，却只能缠绵于空白的床榻，甚至想一死了之。孤独的普遍性是人类一以贯之的感受，在电影这种媒介兴盛的现代社会，它被放大，比任何一种事物都有刺痛力。

“清醒”马切洛无数次沉沦在纸醉金迷里，无数次他和他周围人都可以接受一个清醒的机会。几乎每个章节或者章节之间都在进行着沉醉-清醒的轮回。雨水，医院，白昼的来临，怪鱼的白眼和岸边的天使。然而最终没有一个人走向了清醒。他们所继续做的，是继续寻找一个明星，一棵看似假托神性的小树，是在一次又一次感知，悲叹着所谓“现代性”的悲剧和困境里继续堕落，进而陷入更加困窘，更加可悲的怪圈里。然而费里尼似乎也并不只是一位在批判，斯泰纳的自杀让我们感受到一种无解的恐怖。一个幸福甜蜜的人是怎样一点点被压碎？到底谁可以当作一个值得寄托，把人点醒的目标和偶像？所以值得感叹的是：不是谁还能够拯救我，而是是否还能被拯救？这是现实的问题，也是现代的问题。

“梦”电影讲述的都是现实事件，为什么会产生如梦的感觉。在章节化的结构里，费里尼在进行感性和理性的轮回，也就是沉醉-和清醒的叙事建构，这符合梦境的逻辑。轮回的次数的增加更容易深化这种感觉。这也就是为何把这部电影当作费里尼现实主义的逆行，这之后他的创作更加自我。他的电影创作历程里，他本人的形象在银幕里实际上是随着时间一步步被放大的过程。

最早学电影史的时候，感觉圣三位一体里，塔可夫斯基和伯格曼是更诗化，哲学化的。费里尼似乎更有几分世俗的亲近，随着对他电影的观看深入开掘。除却《八步半》这种完全梦叙事。《甜蜜的生活》是平衡现实和形式做到最好的。费里尼的魔力在于，即便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现实故事，依旧会把它向强烈的形式风格里归类。在平衡之中，充满着不平衡的迷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