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的生活

评分:
6.0 还行

原名:La dolce vita又名:露滴牡丹开(港) / 生活的甜蜜(台) / 豪华生活 / The Sweet Life

分类:剧情 / 喜剧 /  意大利   1960 

简介: 马切罗(马塞洛•马斯楚安尼 Marcello Mastroianni 饰)是某杂

更新时间:2021-06-27

甜蜜的生活影评:《甜蜜的生活》电影剧本


《甜蜜的生活》电影剧本

文/〔意大利〕费·费里尼、埃·弗拉亚诺图皮内利

译/刘儒庭

1.费利切水道废墟·外景·白天

上午,天气晴朗。

(直升飞机的响声)

城外远郊,费利切水道废墟。天空传来嗡嗡的响声,村舍门口的人们抬头仰望。响声越来越近,一架直升飞机的影子掠过水道的墙头和地面;直升飞机下面吊着一个黑乎乎的巨型雕像。

2.郊区·外景·白天

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正在土丘上玩耍,听到飞机的响声,他们仰起头跟着天空中的直升飞机跑起来,边跑边高兴地叫着。跑到最高的那个高坡顶上他们停了下来,并且挥着手,目送直升飞机向罗马的方向飞去。

3.郊外村舍·外景·白天

直升飞机仍在飞,黑乎乎的雕像在下面晃来晃去,它们的影子映在罗马郊区一所大房子的白墙上。影子越来越大,接着突然消失不见了。与此同时,另外几所大房子的窗口挤满了男人和妇女,他们抬头仰望着。

4.庭院·外景·白天

在一个深得像个大峡谷似的庭院里,一些工人正从卡车上卸货,他们停下手来,也仰望天空。

5.圣乔瓦尼教堂·外景·白天

圣乔瓦尼教堂正面屋顶上。一排高大的雕像嵌立着,耸入天空。响声越来越近,直升飞机从这座教堂的正前方飞过。在它下面晃来晃去的黑影被看清楚了,是个加工好的基督大雕像。

这个晃动着的雕像从那排圣徒雕像跟前移过,向市中心飞去。

第二架直升飞机跟着飞过来,时而升高,时而降低。

6.古罗马外景·白天(从直升飞机上拍摄)

雕像飞过罗马上空,擦着这座古城的屋顶掠过大街、广场和喷泉。

7.办公室内景·白天

在一个有大玻璃窗的大办公室里,直升飞机的嗡嗡声吸引了职员们的注意,他们伸长脖子向外张望,然后站起来,来到窗口。窗口早已挤满了人。

职员中也有好多漂亮姑娘。小伙子们紧紧围着她们。

雕像在窗外几米处晃荡着飞过。所有的人都叫起来,极力向外探着身子,挥动着手臂。第二驾直升飞机紧跟着飞过来,突然在挤满姑娘的窗口外边的半空里停了下来。在透明的直升飞机机舱里,除去驾驶员之外,可以看到还有两个年轻人,他们正在向姑娘们打手势。这两个人一个叫马尔切洛,一个叫帕帕拉佐。直升飞机的风吹着姑娘们的脸,她们高兴地笑着,激动地齐声喊叫,同时也向两个年轻人招手。

直升飞机座舱里,两个青年也在喊叫,虽听不清喊些什么,但显然是在同姑娘们开玩笑,在恭维她们。手持带闪光灯照相机的帕帕拉佐还好几次按动快门。

姑娘们笑着,指着已经远去的雕像喊着,尽管她们也知道,对方根本听不清。

姑娘们:那是什么?……

8.直升飞机上·内景·白天

直升飞机座舱里,马尔切洛和帕帕拉佐又打手势又比划,尽量想让对方明白。

马尔切洛:金发女郎!……电话……电话号码!……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姑娘们的手势。对着空中喊起来。

马尔切洛:基督的雕像!……运到教皇那儿去!……

他把双手放到嘴边作喇叭,又高声喊。

马尔切洛:我们把它运到教皇那里!……

帕帕拉佐(喊叫):你们也来转一圈吗?……

9.办公室里·内景·白天

直升飞机突然急速飞离,把姑娘们的叫声、笑声和招呼声留在后边。直升飞机座舱里,两个青年仍在笑着招手致意。

10.城市上空·外景·白天

现在,张开手臂的雕像正飞越市中心一个城区的上空。不知什么地方的一个高音喇叭传来低沉但又洪亮的声音。

高音喇叭:一,二,三,四……好……好……

圣彼得大教堂的圆顶出现在远方,两架直升飞机在晴空里飞向这座大教堂。

庄严肃穆的教堂钟声响起来,在城市上空回响。

化出

11.圣彼得广场·白天

直升飞机绕着大教堂的圆顶飞行。

直升飞机在一大排圣人的雕像前飞过。下面的广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化出

12.夜总会·内景·夜

夜总会的舞池里,两个穿着女人服装的漂亮男演员在聚光灯下表演节目。

舞池周围的桌旁坐满通常那些衣着讲究的顾客。

马尔切洛穿一身深色衣服,站在大厅一头的酒吧间,背靠酒吧柜台,从较远的地方很有兴趣地欣赏两个演员的表演。

舞池里,两个演员结束了他们的表演,在一片掌声中退了下去。

节目主持人马上走出,手持麦克风面向观众。

节目主持人:现在请冬季时装模特儿表演,著名厂家……

台上,一个穿着十分古怪的服装的男模特儿出现在节目主持人身边,微笑着伸出双手致谢,感谢观众的鼓掌。节目主持人的下半句话淹没在掌声中。

刚才跳舞的那两个演员有一人来到酒吧,紧靠马尔切洛身边坐下,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这是个漂亮的青年,面目清秀,有点女人气,但既不俗气,也不痴呆。他显得有点沮丧,但看不出是真的,还是假装的。

演员:今天晚上真丧气……我真想死……

马尔切洛笑着看着他,显出有趣而又理解的神情。

马尔切洛:为什么?

演员:我不太舒服……就是这么回事!我有点头疼……对不起,因为你……

马尔切洛笑着回答他,但并无讽刺意味。

马尔切洛:你不是演得很好吗?放心吧,你演得好极了……你一直都很不错。

那个男演员在找香烟。这时,马尔切洛的注意力被一个十分漂亮的姑娘吸引过去。她高高的个子,显出与众不同的样子。姑娘自信地走来,在门口停了下来。她叫玛达莱娜,戴一副很大的黑眼镜。她伸手向马尔切洛打招呼,然后向中间的桌子走去。台上,几个女模特儿开始表演。

这是一些瘦高挑儿的姑娘,她们身材苗条,贴身几乎都没穿内衣,外边却各披一件高级皮大衣。

每个模特儿走过,节目主持人即报告她的姓名,观众则报以掌声。

马尔切洛离开酒吧间的柜台,想追上刚才向他打招呼的那个姑娘。在一张桌子的周围坐了好多人,其中一个男人正盯着马尔切洛。这个男人向他打了个手势,用显然是挑衅性的口气冲他说话。

那个男人:你过来一下……

马尔切洛显然不想理睬这一招呼,但是,由于不能不理,他只得来到这张桌边,很有礼貌地向叫他的那个男人和一个妇女打招呼。那个女人衣着华丽,坐在男人身边,抽着香烟,根本不理睬马尔切洛的问好。

马尔切洛:晚上好……

那个男人既不理睬马尔切洛的问好,也不理睬他亲切礼貌的口气,只是带着威胁性的敌意盯着马尔切洛。

那个男人:你再这样我就揍瞎你的眼睛!慢点走!听见没有,慢点!

显然是由于职业习惯,马尔切洛使用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口气,既有点满不在乎,又有点心怀恶意。

马尔切洛:对不起,我的读者在等着读我的报道,这是我的职业。另外,一切广告宣传都是有用的,不对吗?

对方对此无动于衷。

那个男人:你应该守秩序,懂吗?

他非常从容地指了指身边的女人。她一直在抽烟,眼睛看着别处,对身边所发生的一切根本不予理会。

那个男人:另外,这位太太同她丈夫有点麻烦,我们的私事同报界何干?走开,找倒霉去吧……

那个男人讲话时虽然调子越来越温和,但嗓门很高,引起了周围人们的注意。青年人和太太们看着马尔切洛。他现在感到有点不自在了。为了挽回面子,他小心地开了个玩笑。

马尔切洛:那好吧,你把我宰了……(很快换成恭维的口气,转向那位太太)要能到著名的卡普里岛玩玩该多好,不是吗?

说完,看到刚才向他打招呼的那个姑娘(即玛达莱娜)走过来,马上利用这个机会趁机躲开这里。

马尔切洛:劳驾,让开点,我得去……小姐……

那个男人和太太对他这一套都不加理睬。女人连看都不看一眼,男人只是说了一句。

那个男人:走吧,走吧,出你的风头去吧。

马尔切洛假装没有听见这些,赶紧去追赶已经走到门口的那个姑娘。

走过酒吧柜台前时,马尔切洛被那个舞蹈演员叫住,他仍坐在那里喝饮料。

舞蹈演员:马尔切洛,你要走?

马尔切洛友好地向他打招呼,但没有停下脚步。

马尔切洛:再见。

说完,马尔切洛急急忙忙走了出去。

13.威尼托大街(巴黎咖啡馆附近)·外景·夜

玛达莱娜从夜总会走出来。两三个摄影记者,其中包括帕帕拉佐,正两腿夹着相机靠在城墙上等待好机会。一见玛达莱娜来到马路上,他们蜂拥而上,赶紧抢拍她的镜头。

玛达莱娜:劳驾,不要找麻烦,我说过了,不要……

马尔切洛紧跟着她走出来,尽力想保护她。

马尔切洛:不要照!喂,帕帕拉佐,不要照!她是同我在一起,不是别人,你没看见吗?比昂奇尼,不要照!这些对你们有什么用?

三个摄影记者看在这位同事面上不照了,他们没有埋怨,也没有生气。

比昂奇尼:可是,这同你有什么关系?

当马尔切洛和玛达莱娜走到她那辆大型高级小轿车边时,三个摄影记者无赖似地笑着坐回城墙边。

帕帕拉佐带着嘲笑的口吻大声喊他的朋友,显然是话里有话。

帕帕拉佐:马尔切洛,晚上好!晚上……

马尔切洛上了玛达莱娜长长的敞篷轿车,坐到她身边,姑娘冷静地发动汽车,好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玛达莱娜:您到哪儿?

马尔切洛:玛达莱娜,您呢?

玛达莱娜:唉,我……我真不知道干什么好,今天晚上我处处不顺……

汽车飞快地开走。

14.人民广场·外景·夜

大敞篷车在广场正中的喷泉旁边停下来。

玛达莱娜不慌不忙地关掉发动机,把头靠在座位靠背上。

玛达莱娜:我想到另一个城市生活,那里没有一个人认识我。(稍停)现在怎么办?

马尔切洛(温和地):咱们再转一会儿吧,要么就在这里呆一会儿。可是……

玛达莱娜(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想到一个孤岛上生活。

马尔切洛(稍带讥讽口吻):如果您能买到一个岛的话。

玛达莱娜:我想过。但那解决什么问题?

马尔切洛(理解地叹息):或许问题就出在,您的钱太多了。

玛达莱娜打开车门走下来,微笑着,仍然那么心不在焉。

玛达莱娜:您的问题就在于,您的钱太少。您看,我们两个就是这样一对。

马尔切洛并没有注意到玛达莱娜心烦意乱的表情,不慌不忙地走下车来。

马尔切洛:好了,这并不是什么不好。倒是相反……像我们这样对自己不满的人不多了……(他注意到了玛达莱娜的表情,但没有去扶她,仍不动声色)您不舒服?

玛达莱娜:没什么……不,您不要下来,咱们马上就走……您还是想再呆会儿呢?

马尔切洛回到车上坐下来。

马尔切洛:咱们走吧,咱们呆会儿……

玛达莱娜也上了车,马尔切洛看手表。

马尔切洛:已经两点半了……

玛达莱娜发动车,但没有起步,好像不会开动似的。她转了一下按钮,汽车的大灯亮起来,突然照在一个从对面围墙穿过广场的女人身上。玛达莱娜笑了一下,关掉大灯,然后又突然打开,像是在残忍地作弄那个女人。在强烈的灯光下可以看到,那个女人停了下来,用手挡着眼睛,想以此躲避强光的照射。

汽车突然开着大灯飞快地向那个女人开去,她背朝墙,大灯晃着她的眼。汽车的前部眼看就要撞到她了,这才突然停了下来。

那个女人嗓音沙哑,既害怕又愤怒。

妓女:关掉你的破灯!

玛达莱娜关上大灯,马尔切洛抚摩着她的手。

马尔切洛:您有烟吗?

玛达莱娜递给他一盒烟,马尔切洛把烟递给那个女人,她正愤怒而犹豫地走过来。她迟疑了一下。

马尔切洛:过来。你要烟抽吗?

那个女人依然犹豫,但显然是由于职业习惯,拿起一支烟,抬头看了看车上的这一对,打了一声招呼。

妓女:晚上好。

马尔切洛:你还在转?

妓女:嗯,现在我要回去睡了。

马尔切洛:你住哪儿?

妓女:啊,你想!……在切萨蒂·斯皮里蒂……

妓女说话的口气带着她那惯有的挑逗,然而又有点天真。

妓女:咳,让我怎么办?……你让我上去吧……哎呀,我已经快累死了……

玛达莱娜低声地跟马尔切洛商量。

玛达莱娜:让她上来,坐中间……

马尔切洛打开车门让那个女人上来。

马尔切洛:快,上来。我们送你回家。

妓女像个孩子一样高兴地登上这豪华的大汽车。

妓女(放肆地):真他妈的大?

妓女坐在后排,正好在玛达莱娜和马尔切洛中间。玛达莱娜一发动车,这个妓女即开始摸她所能摸到的一切,像个没有教养的女孩。她真心羡慕这辆车。

妓女:多好的汽车!是“派克牌”的吧?

玛达莱娜从容地、满有把握地开着车前进。

妓女:这是什么?……这是收音机吧?

她摸过了所有的按钮,找到了收音机开关,电台正在广播。

妓女:噢,终于找到了……声音再大点。

马尔切洛有礼貌地在她的手指上打了一下。

马尔切洛:你不能不动吗?什么你都动……

因为再没有什么好动了,妓女转向玛达莱娜,用“您”来称呼她。

妓女:谁的?是您的?

玛达莱娜:是的。

妓女以洞察一切的眼光转向马尔切洛。

妓女:是你给她的吧?

马尔切洛笑了。

马尔切洛:是她父亲……

妓女:什么父亲!……我父亲给我的是耳光……

玛达莱娜转向马尔切洛,越过妓女的肩头同马尔切洛谈了几句,好像中间没有这个妓女。

玛达莱娜:您已经认识我父亲了,对吧?

马尔切洛:认识,有一次,您给我介绍过。

玛达莱娜:您父母在哪儿?我记不起来了。

马尔切洛:在切塞纳。

玛达莱娜:在海边,对吧?

马尔切洛:不在海边……

好像是为了让那个妓女也参与进来,马尔切洛转向她。

马尔切洛:怎么样?

妓女不满地咕哝了一句。

妓女:能怎么样呢?

玛达莱娜的语调同马尔切洛的友好语调大不相同,她的语调更含糊,好像站在远处说话。

玛达莱娜(低声):今晚生意如何?

妓女(几乎是不满地):只有一个:他只给了一千里拉(注1)和一盒国产香烟……

她不再说下去,突然想到这是一位太太在问她。她既吃惊又怀疑地看着玛达莱娜。后者仍然很平静。

玛达莱娜:是个什么人?年轻的还是老的?

妓女:我连看都没看清他。

玛达莱娜看着前方,含糊、急速地问马尔切洛。

玛达莱娜:您也找过像她这样的吧?

马尔切洛感到有点不自在,但为了继续谈下去,尽量表现出没有被玛达莱娜的问题搞得措手不及。

马尔切洛:没有……

玛达莱娜:她并不比别的坏……噢,您没有找过这样的?

马尔切洛:有时……

妓女仍在摸摸这儿,动动那儿。她把收音机的音量旋大,歌声大作,她高兴地叫起来。

妓女:听这个,多好听!我多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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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妓女的破木板房·外景·夜

玛达莱娜的汽车开到旷野上盖起的一大排破木板房前,在其中的一个门前停下来。马尔切洛打开车门下了车,好让那个妓女也能下来。

妓女:咱们轻点,大家都在睡觉。请把收音机关掉,请关掉收……

她急匆匆跳上汽车去关收音机,但玛达莱娜先伸手关了。收音机不响了。

马尔切洛:反正我们很快就走……天不早了,这儿离城里很远……

妓女:什么?……不喝杯咖啡?你们呆会儿吧,我去……我很会煮咖啡,五分钟就好……

在马尔切洛主张要走的时候,玛达莱娜却走下汽车,关了大灯。

玛达莱娜:你同谁一起住?这儿有人吗?

高兴殷勤的妓女走在玛达莱娜和马尔切洛前边,走过木板房前一个小小的园子。

妓女:你们请放心,这儿没别人。能有谁呢?我有个堂兄,但他到维莱特里办什么手续去了……

她在砖下摸了一下,拿出了钥匙,打开门,先走了进去。

妓女:我去点火……五分钟……一杯咖啡……你们请进吧……

玛达莱娜进来,马尔切洛也跟进来。

16.妓女的家·内景·夜

玛达莱娜和马尔切洛跟着那个妓女走进一个空空荡荡的破房间,它既是大门洞又是厨房。妓女像个玩接待客人游戏的小姑娘一样,忙着接待玛达莱娜和马尔切洛。

妓女:巴不得你们……太窄小……我去搬个椅子……你们请坐……

当她发现绝对无法使两个人同时坐下时,急忙走进旁边的另一房间。

妓女:巴不得……这边大概好一点……我睡在这儿,总之……地方是有的……

玛达莱娜和马尔切洛走进来,这个房间很大,但几乎全被一个大床占满。房间里另有一个带镜子的柜子,一些衣服挂在墙上。一切都显得那么脏。

妓女:你们请坐……如果你们要坐的话,位置是有的……我去点着煤气炉……

她说着急急忙忙走回另一个房间,去准备煮咖啡,玛达莱娜和马尔切洛慢慢在房间里转,那个妓女仍在说话,不时从门口探头进来。

妓女(画外音):你们这就开这辆车回罗马?我,这个时候,您知道我在哪儿?我恐怕还在圣乔瓦尼教堂附近呢!您是一位先生……明天早上你得去上班吧?……

她又从门口探头进来。

妓女:你们喜欢什么样的咖啡,浓的?我给你们准备了咖啡!……

她又走进来。这时,马尔切洛正在看柜上的一个纪念品,他有礼貌地问她。

马尔切洛:“巴黎留念”,你这是……你叫什么名字?

妓女(画外音):莉莉亚娜。

马尔切洛:莉莉亚娜。你到过巴黎?

妓女(画外音):哎,是的,到过巴黎!……不,不,是买来的……很可爱的一个……

在那个写着“巴黎留念”的纪念品旁边是一些照片,照片靠在墙上。马尔切洛在看照片,玛达莱娜站在他身后,不安地慢慢看着四周。

马尔切洛:这是谁?你妈妈?

他转过身看到了玛达莱娜,她正默默地盯着他,既有点胆怯,又有点羞涩。

妓女(画外音):是我妈……有我妈,还有我姐姐。您说像我吗?……

那个妓女仍在那边讲话时,玛达莱娜走近马尔切洛。

玛达莱娜(低声):把门关上……

说完,没等马尔切洛动手,玛达莱娜走过去一下子把门关死,然后又默默地转向马尔切洛。他走近她,一把把她搂在怀里,深情地吻她。玛达莱娜也深情地拥抱他,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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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妓女的破木板房·外景·夜

现在,那个妓女坐在大门前不远处的一个破箱子上,大门洞开,灯光照着大门。

她望着月亮在抽烟。周围一片静悄悄,一片黑暗。她望了一下大门,好像在等待什么,然后又抬头望着天空。马尔切洛出现在门口,站在她身后。

他有点不白在。妓女刚转向他,他即走过来,像是为了打破尴尬局面,亲切地抚摩起她的头发来。妓女笑了,天真地笑了。

妓女:谁知乘这样的月光能不能抵达,抵达了又能找到什么?

她慢慢站起来。马尔切洛微笑着指着门口。

马尔切洛(低声):这不是,她来了……我们这就走……

玛达莱娜走出来,仍像平时那样自信。她在黑暗中辨认方向。

玛达莱娜:这儿,汽车能调得过头来吗?

妓女走上来,意思是说,她能提供一切可能的帮助。

姑女:不用调头,一直向前开,转个弯就回来了。这儿有时也来这样的车,都能……

玛达莱娜在包里摸了一下,找到了钱,她把钱递给妓女。与此同时,马尔切洛也拿出钱来,不让她给。妓女飞快地把两个人的钱都拿了过去。

妓女:谢谢……天这么晚了,已经打扰你们半天了……向前直走,到了那个拐弯的地方向右拐……

玛达莱娜(对马尔切洛):快上车。

玛达莱娜跳上车,有礼貌地匆匆向妓女打招呼。

玛达莱娜:再见!

马尔切洛上车之前握了一下妓女的手,又亲切地在她脖子上拍了一下。

马尔切洛:再见,莉莉亚娜,再见!

玛达莱娜马上打开大灯,发动车。马尔切洛刚坐好,汽车立即飞快地开动,在黑暗中颠簸着向前飞奔。妓女仍在挥手。钱从她手里挥下来,这使她有点发怒,但她又显出母性的爱。

妓女:再见,再见了……你们不要开得大快了,小心车坏了……我说你们别……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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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马尔切洛家的楼梯·内景·夜

马尔切洛正要进家门。他在大门的钥匙孔里转了一下钥匙,大门正对楼梯。门开了,他小心地走进去,尽量不弄出响动。

19.马尔切洛的家·内景·夜

马尔切洛走进窄小的大门,扭亮电灯,小心地关好大门,穿过走廊,正要走进起居室时注意到走廊尽头一个房门下的门缝透出一道光线。他迟疑地停了下来。

马尔切洛(低声):埃玛……

房间里没有任何反响。马尔切洛走进起居室,桌上摆着准备好的晚餐,他又回到走廊,静静地听了一阵。看来又不得不应付一场司空见惯的令人不快的争吵了。他推开门走进去。

不太大的卧室里乱七八糟。到处是女人衣裤。床头柜上的灯开着。床上一个年轻女人面朝里躺着,一动不动,像个死人。她应该是漂亮的,有点沉闷,也有点诱人。但是,她的一切现在还看不清。

马尔切洛的脸白了。

马尔切洛:埃玛!

马尔切洛扑向床,摸了摸那个女人,又哽咽地叫起来。

马尔切洛:埃玛,你怎么啦?

他的手在颤抖,看得出来,他恐惧、不安。女人像是死了。马尔切洛不安地环顾四周,看到桌上有一些空药瓶,他抓起瓶子,看完瓶上的标签后扔掉,惊慌地转向女人,极力想弄清女人是不是还活着。他惊慌失措。

马尔切洛:你疯了?……你真是个傻瓜!埃玛!

他转过脸,额头挂着冷汗。他镇静了一下,抓起电话开始拨号,然后突然又把听筒放下了。他又迟疑了一下,然后吃力地把那个女人抱起来,失望地向门口走去。

女人的手臂和头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路。

马尔切洛吃力地打开门走出来。

他回头关上门,抱着僵硬的、垂着头的女人走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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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马尔切洛的汽车上·内景·夜

马尔切洛开车飞奔,时而小心地看一眼埃玛的身子。她依然那么可怕地躺在车座上,双目紧闭,头无力地随着车的颠簸摆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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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急救站的走廊·内景·夜

马尔切洛慌慌张张大步走过走廊。走廊两侧有很多门,尽头是一个大玻璃门,里面是急救站的院落。马尔切洛独自一人,他自言自语,配合着简短的手势。一个修女打开一扇门,拖着鞋在他面前走过,没有看他。

马尔切洛伸手捂脸。

门朝走廊的一个房间里传出呻吟声,马尔切洛仔细听了一会儿。

他又激动地走起来。

从急救站的房间走出一个男护士,马尔切洛立即迎上去。护士边走边问他。

护士:是您妻子?

马尔切洛:不,不……

护士继续快步走着,几乎是与此同时,第二个男护士追上来。

第二个护士:现在,你来一下。

第一个护士也走进去,马尔切洛又孤零零一个人了。他垂头丧气,心烦意乱。这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一名记者:马尔切洛!

一名服饰不整、身材瘦小的年轻人从旁边的一个门走出来,微笑着向他走来。

马尔切洛认出了那个人,他怀着敌意,警觉起来。

记者:出了什么事?是你把那个女人拉来……对吧?

马尔切洛(警觉地):求求你,姜内利,什么也不要写……警察会找我的麻烦……

记者:她还活着?究竟是怎么回事?

马尔切洛:她还活着……

记者:那么,跟你有什么关系?如果一个姑娘疯了……可是,你想出点风头……她叫什么?

马尔切洛跳起来。

马尔切洛:姜内利,让我安静一下吧,你给我走开!

记者:这对你来说,算什么了不起的事?

马尔切洛几乎是恳求了。

马尔切洛:她有家庭……求求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万里拉递给那个记者,记者很快装进口袋。

记者:我可没有张口要啊。

值班大夫激动地组匆从走廊走过,边走边扣钮扣。

马尔切洛向大夫迎上去。

马尔切洛:大夫,请您快……

大夫匆匆点头,走进急救室。

叠出

过了大约两小时。

晨曦从窗口射进来。

垂头丧气的马尔切洛坐在长凳上等着。门开了,第一个男护士伸出头来,马尔切洛赶紧站了起来。

第一个护士:一切就绪……如果您想看看她……

面色苍白的马尔切洛走进房间。

马尔切洛:她醒了?

22.急救站·急救病房·内景·清晨

马尔切洛走进病房。第一个护士正在整理房间,房内像是发过洪水似的,到处是脏水。大夫正在洗手。病床上,埃玛面色苍白,像个死人,但双眼已经睁开,看着走进来的马尔切洛。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双眼微闭,苍白的脸上掠过羞愧、痛苦的表情。

马尔切洛嗓音沙哑,声调都变了。

马尔切洛:你干的什么好事,疯子!你真是个疯子!

埃玛毫无血色的嘴唇抽动起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她开始悄悄地抽泣。她缩缩身子,用床单盖住脸哭起来。

马尔切洛抓住她的一只手。

马尔切洛:可是,这是为什么啊?埃玛……

大夫马上走来干涉。

大失:请让她……不要让她太累了。现在您看过她了,到那边去吧。

马尔切洛迟疑了一下,不知所措。

大夫:去吧。走吧。两小时之后您可以带她回家。现在,您得去警察值班室登记,这是法律规定的……

他转身对两个护士中的一人吩咐着。

大夫:陪他去……

马尔切洛(低声):谢谢……

他又转身看了埃玛一眼,可以看出,她仍在床单下面哭。

马尔切洛:等一会儿,埃玛,一会儿我带你回家。

马尔切洛跟着护士走出去。

23.急救站·走廊和警察值班室·内景·白天

马尔切洛由护士陪同走出急救室,穿过前厅和走廊,来到一个小小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房间里空无一人。

护士:请坐一会儿,我去报告值班警察。

只剩马尔切洛一个人了,他坐下来,椅子响了一下,他赶紧站起来。他心烦意乱。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桌上的电话机。

他略迟疑了一下,拿起听筒拨号。

24.玛达莱娜卧室·内景·白天

玛达莱娜躺在一张古怪又豪华的大床上睡得正香。卧室也很古怪、豪华。百叶窗关着,窗帘也没有拉开,早晨的一线阳光从窗缝射进来,在黑暗中形成一个光柱。电话放在床头,紧靠熟睡的姑娘。铃声被床单和床垫挡住,玛达莱娜没有听到。

电话铃又响了四五声,但不太响。玛达莱娜没有醒来。

转暗

25.钱皮诺机场·白天

红日当头。一架四引擎飞机放下起落架准备着陆。机场的广播喇叭正用英语和意大利语报告这次航班途经的城市。

喇叭声:……纽约、香农(注2)、巴黎。二四五次航班……

化出

26.钱皮诺机场·跑道·白天

飞机着陆后在跑道上飞奔,发动机仍在轰鸣。

(飞机的轰鸣声)

27.钱皮诺机场·机场空地·白天

在机场的空地上,星期日无事出来闲逛的一大群人(请假外出的士兵,两个消防队员,农民,青年,移民家属)高兴地沿栏杆来回走动。

28.钱皮诺机场·跑道尽头·白天

迎接客人出入的旁门打开,五十来个摄影记者一窝蜂涌进机场,向正在调头准备停在停机坪的飞机跑去。

飞机的风吹着这群人,他们一直挤到了飞机的紧跟前。

叠出

这群急急忙忙的摄影记者挤在舷梯周围,一片混乱,被这混乱景象弄得不耐烦的最后几名乘客走下飞机。

摄影记者们的叫声:西尔维娅!西尔维娅!

机场空地上也有人在叫喊。

最后一名乘客走下来。这是一名穿着白色衣服的神甫,他好奇地笑着,看着周围这一切。又有一些摄影记者奔来,他们混乱地挤到舷梯紧跟前,神甫淹没在这群人当中。

航空小姐和机组人员像杂志上登的那些教母和教父,分列舱门两侧,微笑着看着机舱里面。他们向舱内示意,请里面的什么人出来。里面是个什么人现在还看不见。

美国电影明星、漂亮的西尔维娅出现在机舱门口。她穿一身浅色丝绸衣服,风一吹,裹住了她的身子,衣角随风飘动。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摄影记者们一边随心所欲地喊叫,一边抢拍镜头。

(按动照相机快门的咔嚓声)

其中最激动的一个是帕帕拉佐。

摄影记者们的狂呼:

——西尔维娅,再招一次手!

——再来一次,西尔维娅,笑一笑!

——请返回里边,彻底重来……

——请讲:“哈喽,罗马!”

——不要让她下来!

——航空小姐们,你们躲开点!

漂亮的女明星十分顺从,返回机舱,又走出来,再次微笑招手,即将走下舷梯时又停住,像是在吊桥上,向四周招手,送飞吻。最后,她决定迈下第一个台阶。

我们看到,一个像是南方人模样的老头(黑上衣,戴手套,黑帽,有胡子),气喘吁吁地跑到飞机跟前,身后跟着两个饭馆招待,抬一个大盘子,盘子里是一块刚出锅的著名那不勒斯馅饼。另外还有两个顺从的、面露不安表情的年轻秘书。

马尔切洛也挤在这群人当中,他放慢脚步,然后停下来,看这一场面。显然,女演员的漂亮很使他激动,但他尽力不流露出这种感情。相反,他极力想微笑,想显得不动声色。他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同谋。他同机场上一个年轻人的目光遇到一起,这个人正从那群人当中走出来,有点痛苦地摇着头。

机场工人:太漂亮了!我可不看她了,要不,晚上我会把我老婆杀死的……

马尔切洛大笑起来,显出了他的激动。

与此同时,那个老头用力挤开摄影记者们,尽力向西尔维娅靠近。她已下了舷梯,被挤在闪光灯和麦克风中间。

老头(喊叫):闪开,闪开!饼来了,喂!

混乱中,电台记者正双手捧着麦克风低声讲话。

电台记者:现在,著名电影制片商陶托·斯卡利塞已抵达机场,为拍一部彩色历史故事片他聘请了这位女明星,该片将在南斯拉夫开拍。制片商和他的女明星的会见……

斯卡利塞满头大汗,被挤得东倒西歪,他用臂肘推开摄影记者们,终于挤到了西尔维娅面前。他脱下帽子,眼里放出激动的光彩,结结巴巴地讲出一句英语来。

斯卡利塞(用英语):欢迎你到罗马来……太高兴了!(愤怒地对别人喊叫)鲜花!饼!快点!

一个青年献上透明纸包着的鲜花,与此同时,斯卡利塞设法让两个招待把盘子抬到西尔维娅面前。他指着饼,面带胜利的微笑,但显得那么笨拙。

斯卡利塞(用英语):那不勒斯馅饼!这是阳光充足的意大利最有名的佳肴!

尽管他被记者们挤来挤去,但还是用叉子叉起一块饼递给了西尔维娅。

电台记者继续在低声播他的新闻。

电台记者:……漂亮的西尔维娅张开口,露出一排美丽的牙齿,她咬了一口意大利的特产,著名的馅饼。她表示,非常喜欢这种饼……现在,制片商斯卡利塞陪明星向海关窗口走去……一群影迷围在外边,想向她表示欢迎……

这时,那群人乱起来,摄影记者们你争我抢,有的倒退,有的爬下,有的摔倒,像耍杂技,有的在向斯卡利塞叫喊。斯卡利塞走在西尔维娅左前方,微笑着,显得十分高兴。

摄影记者们在叫喊:

——先生,挽住她的手臂……

——西尔维娅,吻一下这位先生!

——吻一下,斯卡利塞,吻她一下!

两个年轻修女拿着纸和笔走过来要求签名。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显出不太高兴的神色,向这边敬了个军礼。其中一个拿出一张照片,他也请求签名。满头大汗的斯卡利塞被挤来挤去,无法控制局面。他极力想让摄影记者们听话,又激动地向正设法挤过来的两个秘书下命令。

斯卡利塞:喂,护照!海关……没有?只要护照……

一个秘书拿出女明星的护照,又顺从地回答。

秘书:护照在我这儿。我去,先生。

他向办公室跑去。这群人继续向前走。

马尔切洛也在这群人旁边向前走,身边是两个漂亮可爱的航空小姐。他向她们笑了笑,意思是说,他同这群迎接这位明星的人无关。

马尔切洛(用英语):你们一路上不错吧?

航空小姐(用英语):非常好,谢谢!

这伙人正登上侧面的台阶,一阵风吹来。风来自一架正要起飞的飞机。

化出

29.钱皮诺机场·外景·白天

化入

斯卡利塞的卡迪拉克牌黑色小轿车正向机场出口开去。车里,面带笑容的西尔维娅正频频点头,向集聚在空地上的人群打招呼。这辆汽车开走时,记者们的汽车也开动起来,他们按着喇叭,你追我赶,一片混乱。斯卡利塞的汽车越开越快。

化出

30.新阿皮亚大道·外景·清晨

化入

马尔切洛的型1100型敞篷汽车(里面还有帕帕拉佐和助手,他是一个十六岁的小伙子,有点呆头呆脑)同斯卡利塞的汽车并排前进。帕帕拉佐仍想引起女明星的注意。

帕帕拉佐(用英语):西尔维娅,西尔维娅!看这边!

帕帕拉佐赶紧按快门。马尔切洛没有把目光转向西尔维娅。他有点不耐烦,这也暴露了他压抑着的欲望。

马尔切洛:住手,不要照了!

说着,一踩油门超过了斯卡利塞的车。

化出

31.西尔维娅房间·豪华旅馆(注3)·内景·白天

化入

房间里挤满了人。正在举行记者招待会。记者们坐在不多的几张椅子上,沙发都被占满,有人坐在沙发扶手上,另一些人只好站着。约有二十来个人,围着一个大沙发,沙发上是西尔维娅,只她一人独占。她已换了装,比我们在机场看到时显得更漂亮。她显露出美丽的脖子,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露出自负的神气。窗口透进的光线照在大沙发上。大沙发后面站着年轻翻译和斯卡利塞,后者非常认真地照料着这里的一切。

开始时,两个招待推着一个很大的车走进来,车上放着冷饮。门边,马尔切洛在低声打电话,用一只手捂着话筒。记者们正在不厌其烦地向西尔维娅提问题。

一名男记者:您真的一丝不挂在雪水中洗澡吗?

译员(用英语):您真的一丝不挂在雪水中洗澡吗?

西尔维娅点头回答,但显出不高兴的样子。

西尔维娅(用英语):是的,每天都……

译员(用意大利语):是的,每天都……

这时,斯卡利塞示意两个招待停下,他踮起脚尖走到车跟前,拿起杯子分发给记者们。

一名女记者:您穿什么衣服睡觉,是睡衣还是夜间女长衣?

译员(用英语):您穿什么衣服睡觉,是睡衣还是夜间女长衣?

西尔维娅伸手拿起一串葡萄,一个一个慢慢吞下,样子非常迷人。

西尔维娅(用英语):只抹点法国香水……

译员(用意大利语):只抹点法国香水……

西尔维娅放声大笑起来。

并没有听清这一切的斯卡利塞也高兴起来,示意大家鼓掌。

马尔切洛仍在打电话。

马尔切洛(对着话筒低声):你想要干什么?我正在工作……

32.马尔切洛家·内景·白天

埃玛独自一人无聊地半躺在床上接电话。她的头发蓬乱,脸上显出没有睡够的样子,身上裹着马尔切洛的一件衣服。

埃玛:就你一个人同她在房间里吧?

听筒里响起一阵嘈杂声。

埃玛:指着你妈发誓,你给我发誓!

33.西尔维娅房间·豪华旅馆·内景·白天

马尔切洛(压住怒火对着话筒):这间房里有五十来个人呢!什么?漂亮……漂亮极了……你知道,这是美国女人特有的漂亮……简直像个娃娃……你想像一下,一个大胖娃娃……

西尔维娅的特写镜头,她正在回答一个问题。

西尔维娅(用英语):你们想知道我为什么拍电影?因为我发现我很有天才……

说着探出上身,指了指她的特别丰满的乳房笑起来,长时间地大笑。

译员(用意大利语):你们想知道我为什么拍电影?因为我发现我很有天才……

马尔切洛像是被西尔维娅的表演吸引住了,忘记自己正在打电话。

34.马尔切洛家·内景·白天

埃玛已经息怒,用略带咳意和威胁的口气继续打电话。

埃玛(对着话筒):你小心点,我把你的眼珠子抠出来……你知道……(她变了口气,撒娇地)你为什么不快点回来?……我要跟你睡觉……

最后一个词儿声普很低,几乎听不见。

35.西尔维娅房间·豪华旅馆·内景·白天

马尔切洛还在打电话,他仍有点不快。看来他好像没有听清埃玛对他讲的那句话。他着迷地转脸望着西尔维娅,她正在回答一个记者提出的另外一个问题。

第二名男记者:女士,你一生当中最喜欢什么?

译员(用英语):女士,你一生当中最喜欢什么?

西尔维娅一边吞下一颗葡萄,一边半闭着眼看着那个记者。

西尔维娅(用英语):我喜欢好多东西,但有三样东西最喜欢!这就是,爱情,爱情,还是爱情!

译员(用意大利语):我喜欢好多东西,但有三样东西最喜欢!这就是,爱情,爱情,还是爱情!

这时,斯卡利塞走到马尔切洛身边,递给他一个杯子。

斯卡利塞:你想好了吗?咱们带她到哪儿转一转?

马尔切洛(对话筒):请等一下……(转向斯卡利塞)我已经说过了,到少女喷泉、圣彼得大教堂……另外,我还有另一个主意……

说到这里,门开了,罗伯特走进来。他高高的个子,金黄色的头发,晒得黑黑的,嘴上带着略显醉意的微笑。他向西尔维娅致意,伸出双手向她走去,同时又向记者们致意。他略点了点头,面带讥讽意味。西尔维娅在沙发上悠然自得地略欠了欠身,但仍坐着,把睑伸向罗伯特。他低头吻她,略显颤抖。一片照相机的咔嚓声和摄影记者要求他们重来一遍的嘈杂声。

摄影记者们:再亲切一点儿!再来一遍!……吻嘴唇!从头再来一遍!

萨尔维奥尼:女士,您的未婚夫也在这部片子中担任角色吗?

译员(用英语):女士,您的未婚夫也在这部片子中担任角色吗?

西尔维娅(惊奇地,用英语):未婚夫?可罗伯特先生从来都不是我的未婚夫。我们只是纯粹的职业关系……是我的一个亲切的老朋友……

译员(用意大利语):未婚夫?可罗伯特先生从来都不是我的未婚夫。我们只是纯粹的职业关系……是我的一个亲切的老朋友……

西尔维娅站起来,慢慢向马尔切洛靠近。罗伯特显然被西尔维娅的话激怒,愤怒地抓起一个杯子,故意把威士忌倒得满满的。

36.马尔切洛家·内景·白天

埃玛仍拿着电话,脸上现出好奇、羡慕的神色。

埃玛:未婚夫漂亮吗?……是个漂亮小伙子,对……

37.西尔维娅房间·豪华旅馆·内景·白天

这伙人走到门边。西尔维娅已经到了马尔切洛紧跟前,她转过身,裸露的白白的脊背正对着他。马尔切洛慢慢站起来。

第三个记者:最后一个问题,女士,您对意大利男人有什么想法……

译员(用英语):最后一个问题,女士,您对意大利男人有什么想法……

西尔维娅挤了挤眼。

西尔维娅(用英语):意大利男人?嗯……

西尔维娅转过脸,同马尔切洛的目光相遇。

西尔维娅(用英语):请允许我两天以后回答……

译员(用意大利语):请允许我两天以后回答……

所有的人高兴地放声大笑。西尔维娅面带微笑,盯着马尔切洛。

38.马尔切洛家·内景·白天

埃玛仍在打电话。

埃玛(对话筒):你真美,你是所有的人当中最美的,你最漂亮。那个傻女人还没有对你说你真漂亮吗?(略停了一下)马尔切洛……不,我哪儿也不去,我在这儿等你一整天。你想吃什么?清淡一点的?要不给你包饺子吧?马尔切洛,你爱我吗?

渐渐化出

39.圣彼得教堂屋顶·外景·白天

慢慢化入

透过门洞可以看到教堂的圆顶。门洞里走出一群高高兴兴的修士,他们闪开路,让西尔维娅、马尔切洛、帕帕拉佐和陶托·斯卡利塞这伙人走过。正走下台阶的修士们突然不说话了,他们跳下最后几级台阶,尽量不去看西尔维娅。她头戴大沿帽,穿一身十分艳丽的丝绸服,反倒同她的漂亮和活泼有点不相称了。

化出

40.圣彼得教堂圆顶的台阶·内景·白天

化入

西尔维娅、帕帕拉佐、斯卡利塞和马尔切洛等人沿台阶向上走,台阶两边的墙壁随圆顶的弧线显出倾斜。他们排成一行,帕帕拉佐和斯卡利塞在前边带路,中间是西尔维娅,最后是马尔切洛。西尔维娅时而停下来,微笑着转过身,她差点跌倒,轻轻叫了一声,要马尔切洛扶她。他早已做好准备,一把扶住她。他嗓子干渴,已无法微笑。有一段台阶黑洞洞的,因为从圆顶外侧开的小窗射进的光线照不到。时而传来西尔维娅孩子气的赞叹声。她的高大、柔美的身子裹在绸衣服中,婀娜地扭动着,显出青春的优雅。突然,她超过帕帕拉佐和斯卡利塞,跑上一段台阶,笑着转过身,挑战似地要别人追她。马尔切洛接受了挑战。西尔维娅笑着转了个弯就看不见了,马尔切洛追上去,看到了她。她站在一个小窗口,一线阳光射进来,她气喘吁吁,十分兴奋,显得更加漂亮。没等马尔切洛追上,西尔维娅又突然高兴地笑着向上跑去,在丝绸衣服的沙沙声中消失不见了。

马尔切洛努力追上她,但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突然,他看到了她的背影,在上面的台阶拐了个弯,她又不见了。可以听到她的笑声,孩子似的轻快的脚步声。她仍在向上爬,喘气越来越急促。

41.圣彼得教堂圆顶平台·外景·白天

马尔切洛终于登上圆顶上面的环形平台。醉人的阳光和正午的钟声使他有点头晕。这个教堂的钟声一响,远近其他教堂的钟声也紧跟着传来。钟声在美丽的城市上空回响。

(钟声)

西尔维娅独自一人,抓着栏杆一动不动。她的头上并无一滴汗,只有胸脯轻微地起伏显出她在喘气。微风抚摩着她的金发。她转向马尔切洛,眼神里突然显出略带激动和痛苦的惊奇神色。

西尔维娅(低声用英语):哎……我真不懂……你过来,到这儿来!

马尔切洛气喘吁吁地走到她身边,极力想平息气喘。西尔维娅一只手搭到他肩上,把他拉到身边,用另一只手指着周围的风景问他。

西尔维娅(用英语):请问,那就是乔托钟楼?

马尔切洛依然上气不接下气,同西尔维娅的身体贴在一起使他更加激动。

马尔切洛(喘着气,用英语):乔托钟楼不在罗马……在佛罗伦萨……

西尔维娅不再想她的问题了,着了迷似地盯住马尔切洛。她在审视他,看他的鼻子、眼睛和嘴。她长时间地向他微笑,十分温柔,像是第一次看到他。她显得好奇,同时又显出好像没什么,像是已经默契了。

她伴着风声和钟声又快步向上爬去。

化出

42.多穆斯·奥留亚饭店·外景·夜

化入

乐队在演奏《再见吧,罗马》。

舞厅里挤满一对对舞伴,马尔切洛和西尔维娅正踏着软绵绵的舞步。他知道所有的人,顾客、招待、都在看他。但是,被这个漂亮的女人搂着跳舞带来的幸福感使他不再顾忌所有的一切。他用嘴唇贴着西尔维娅裸露的肩头。

马尔切洛(低声地):你就是一切……(用英语)你就是一切。你是造物主在第一天创造的第一个女人……你是夏娃……你是母亲,是姐姐,是情人,(用意大利语)是女性,是天使……你是小妖怪,是大地,是家,(用英语)是家……

西尔维娅(低声哼唱):再见吧,罗马……(用英语)再见吧……(用法语)再见吧……

马尔切洛咧开嘴笑了,他欲火上冲,假装微嗔。

马尔切洛(低声地):你为什么到这儿来?你回美国去吧……可我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西尔维娅紧紧搂住他,她非常温柔,但有点心神恍惚,仍在低声哼唱。

西尔维娅(用英语,哼唱):再见吧……再见吧……

他们随着音乐的节奏一转,看到乐队旁边的桌旁坐着罗伯特和另一个青年。罗伯特正在喝酒,点头同意他的同伴的高谈阔论。这位同伴大声笑起来,显出一点女人气。马尔切洛向罗伯特点头致意,向后一转,转到了舞池中间。

马尔切洛:西尔维娅,今天夜里咱们再见好吗?我得同你谈谈。

(叫声)

一种印第安人的叫声把他的话打断。西尔维娅立即从马尔切洛怀中挣脱出来,也像印第安人一样叫了一声,笑着跑了过去。

舞池进口处是几个美国人,其中有一个个子很高的青年,嘴上蓄着仔细梳理过的胡子。他姓穆斯科洛,继续叫着向西尔维娅走来,同时可笑地扭着身子。西尔维娅扑向他的怀里。

西尔维娅(喊叫):弗兰克!

但那个青年已经拍手示意,要乐队改变节奏。早有准备的乐队奏起摇摆舞曲,西尔维娅熟练地把两只黄色的皮鞋向空中一抛,投入弗兰克怀抱,两人尽情地跳起来,舞姿优美,轻快有力。

乐队奏摇摆舞曲。

那伙美国人随舞曲节奏鼓掌,兴高采烈地鼓励西尔维娅。

别的人开始退出,好把舞池让给他们两人。

西尔维娅的动作之快使马尔切洛目瞪口呆,他呆了一会儿,又笑着看他们跳,但希望舞蹈能很快结束。

他看看四周,发现舞池里眼看就要只剩他自己了,于是,尽力笑了笑,表示对此无所谓,然后向罗伯特的桌子走去。

罗伯特正在静静地看那两个人跳舞。

顾客们站在四周,有几个人站在椅子上,看西尔维娅和弗兰克跳舞。

马尔切洛坐到罗伯特身边,面带微笑,表示同情他。舞池中传来两个舞伴高兴的喊声。罗伯特的那个伙伴站到椅子上,不时回头向罗伯特叫喊。

罗伯特的朋友:妙极了,弗兰克真行,啊呀呀,真精彩!

一个脸色阴沉的招待把西尔维娅的黄皮鞍拿过来,他穿一身古罗马服装,戴着眼镜,留着小胡子,口音像是马尔凯大区人。

穿古罗马服装的招待:这是那位太太的鞋。

他把鞋放在马尔切洛和罗伯特中间的矮桌上。马尔切洛看了看鞋,罗伯特点着烟斗,面无表情。他转向招待。

罗伯特:我看,这身衣服太不合时宜,穿这么一身半罗马半腓尼基的破烂货,真是不伦不类……(用英语)因为,你……你知道……

罗伯特的朋友跳下来坐到椅子上。

罗伯特的朋友:真是个畜牲!他搂她了!

一阵鼓声传来。

罗伯特极力以上流人的方式掩饰因妻子同别人跳舞而引起的厌恶情绪,一边在餐巾上比划,一边继续向马尔切洛解释。招待眼睛半睁半闭地看他比划。

罗伯特:这才是上流人家的佣人穿的服装……

鼓声更响了。在鼓掌欢呼的人群中我们看到,一个女人的裙子、大腿和头发在空中摆动,因为弗兰克把西尔维娅举了起来,在空中转动。大鼓响了一下,随着鼓声,他一下子把她放在地上,结束了他们的表演。掌声大作。

西尔维娅笑着来到罗伯特桌前,后边跟着弗兰克。罗伯特仍在画,一抬头,看到了走来的两个人,并没有理睬弗兰克。

罗伯特(冷冷地):现在你们该拿着帽子转圈敛钱了……

说完,马上转向马尔切洛,解释他画的东西。

罗伯特:没有红花边……

西尔维娅轻轻地喘着气,想打破尴尬局面。

西尔维娅(用英语):罗伯特,你不记得弗兰克了?

弗兰克走过来打招呼。

弗兰克(用英语):喂,罗伯特,我也来到罗马,想画一幅画,画中的人物是个大胡子。

罗伯特冷冷地看着弗兰克。

罗伯特(用英语):你不再同那些寡妇和中年女人厮混了?

弗兰克面带怒色。西尔维娅正要说话,罗伯特打断她。

罗伯特(指着招待):这位可能是罗马人,是他把你的皮鞋拿过来的。我们还等着你脱别的衣服呢……

西尔维娅怒不可遏,跳了起来。

西尔维娅(用英语):真像个酒色之徒!(改用意大利语)我再也不想见你们了!你们以为你们都是我的丈夫?

西尔维娅拂袖而去。

乐队开始演奏另一支舞曲。

马尔切洛略一迟疑后站了起来,他是这伙气中唯一站起来的一个。

马尔切洛:西尔维娅女士!

显然,马尔切洛心里已经盘算出一个明确计划:追上西尔维娅,同她一起走开。他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为了使别的人放心,他笑了笑,装出一副正派青年的模样。

马尔切洛我去:叫她回来……

他马上拿起西尔维娅的皮鞋,摇了摇头走出去。他的脸上带着笑容,努力装出对发生的这件事很能理解,很同情。

他想赶快追上西尔维娅,步子越来越快。他穿过大厅,那里又出现了一对对的舞伴。他推开别人,头也不回,担心有人叫住他,最后喘着粗气来到停车场附近的一个小院门口。

43.多穆斯·奥雷亚停车场·外景·夜

他越来越急切地四处张望。他看到了西尔维娅,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正在找她的汽车。又是那伙摄影记者,正在对着她拍个不停。

马尔切洛跑过来,拉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到自己的1100型敞蓬车前。他上气不接下气,但显然已经下定决心克服一切障碍。

马尔切洛(用英语):咱们乘我的车走……西尔维娅,请上车……很抱歉……你是对的……

他突然转向帕帕拉佐,后者离开那伙摄影记者,向他跑来。

马尔切洛:嘿,帕帕拉佐,走开!

帕帕拉佐:出了什么事?你们上哪儿?我也去……

马尔切洛狠狠瞪了他一眼。

马尔切洛(生硬地):你去哪儿?(转向西尔维娅)他不该喝那么多酒,罗伯特他……你是对的?你当然对……他有什么权利搞那么多名堂?

他登上汽车,让西尔维娅也上来,关上车门,发动汽车,倒驶出停车场,差点撞上别的汽车。别的车急急忙忙在调头,一片混乱。看守过来收条子和钱。

马尔切洛(对看守):我们马上就回来!

帕帕拉佐也想爬上这辆车,马尔切洛狠狠地在他手上打了一拳,一踩油门开车跑了。西尔维娅对这一切十分顺从,只是脸上仍带怒意。

44.马尔切洛的1100型敞篷车上·夜(微明)

马尔切洛专心致志地在空旷的野外驾车疾驰。

他扭回头,像是害怕那些摄影记者追上来,然后又不安地笑着转向西尔维娅。她看着前方,一动不动,头发随风飘动。一颗泪珠挂在睫毛上。

西尔维娅(用英语):我不想回旅馆了,让我同你在一起吧……

这句话深深打动了马尔切洛,他手忙脚乱地换了挡,呆头呆脑地笑了笑。他继续开车前进,突然放慢速度,最后停下来,然后向后倒退。汽车的前灯照亮一条小路,树木和栅栏闪过,小路消失在黑暗中。他转了个弯,开向那条小路,然后放慢车速停了下来。他关掉发动机,一片寂静,万籁俱寂。马尔切洛想平静一下,尽量不再喘粗气。他转向西尔维娅,正要说话时,她那清脆的嗓音响起来。

西尔维娅(用英语):一切都很难啊,马尔切洛……

马尔切洛没有完全领会这句话的意思,他停了一下,又表示同意。

马尔切洛(用英语):噢,是的……

从他的眼神看出,他又小心起来。他向四周看看,一片漆黑。

马尔切洛(坚定地):咱们下车……

他走下车,一动不动地等着。他看到,西尔维娅好像在沉思,过了一会儿,她服从了,从她坐的那边走下车来。

西尔维娅走了几步来到路中间,深深地呼吸着夜间的空气。马尔切洛抓住她的手。她看着他,微笑着。他们这样站着,在拥抱之前犹豫了一下。这时,旷野远处传来一阵狗叫。

(狗吠声)

一听到狗叫,西尔维娅挣脱马尔切洛,抬起她的漂亮的脖子,维妙维肖地学起狗叫来。

西尔维娅(学狗叫):汪汪!汪汪汪!汪汪!

远处的狗立即回叫,声音更低,更显愤怒。西尔维娅依然那样叫着。马尔切洛感到惊奇。附近村庄里的狗也叫起来,吠声一片。一盏灯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原来是个农民,正骑着自行车静悄悄地在他们两人面前走过,他迟疑了一下,又骑着车走了,自行车的响声隐约可闻。马尔切洛急不可耐,他先上了车。

马尔切洛(声调异样地,用英语):上车,西尔维娅……

发动机又响起来。西尔维娅顺从地登上车。

化出

45.一所普普通通的房子·内景·夜

化入

一所普通房子的走廊里,墙壁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耶稣受难,油画下面有一盏灯照亮走廊。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正在接电话,她有点紧张,可以看出,她还不习惯于打电话。旁边的一扇门半开,可以看到房间里的一张床。

老太太(对话筒):塞尔焦到外地去了,他十二号才回来。有什么事转告他好吗?我是他妈妈……没有,书房的钥匙他带走了……我是他妈妈……什么,为工作?

46.加油站·内景·夜

灯光明亮的大加油站,马尔切洛在打电话。

外边广场上,他的汽车里是西尔维娅的白色身影,她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马尔切洛(对话筒):是的,为了工作……没关系,我十二号再给他打吧,晚安,太太,对不起……

马尔切洛挂上电话,继续急切地翻他那个记载朋友地址电话的小本子。他把本子装进口袋走出来,向他的汽车走去。他站住看西尔维娅,她慢慢转过身,甜甜地向他笑了笑,懒洋洋地把头靠在座位上。

马尔切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绕到她那边,把手伸进汽车。

马尔切洛(用意大利语):我不能把你带到我家,我家有个女疯子,她不懂……

西尔维娅听着,但听不懂,继续神秘诱人地笑着。

西尔维娅(用英语):什么?

马尔切洛又叹了一口气,然后很快上了车,像是想起了一个好主意。

汽车又开动了。

化出

47.玛达莱娜家·内景·夜

化入

一个睡眼惺忪的男佣人把听筒取下递给桌边的玛达莱娜,她正同爸爸玩纸牌。他是个结结实实的罗马人,面色严肃,有些平庸。

佣人(把电话插到桌边的插座):是您的,小姐。

透过打开的门可以看到,外边是个花园,园里有个豪华的游泳池。玛达莱娜的父亲眼也不抬,好像全被纸牌吸引住了。

父亲:谁这么晚了打电话来?

玛达莱娜拿起听筒。

玛达莱娜(对话筒):喂,(眼睛突然亮起来)马尔切洛!喂,你敢肯定号码不错?

这句半开玩笑的话里略含怨恨。

48.台伯河大街一家夜间药店·内景·夜

药店角落,马尔切洛在打电话。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他的汽车停在外边,车上是西尔维娅。车停在一个空荡荡的广场边上。

马尔切洛(低声,对话筒):我能带一个人到你那儿吗?(略停)一个人。为什么?家里有别人?

49.玛达莱娜家·内景·夜

玛达莱娜听着,站起来,拿起电话向大门走去。她停住脚步,背朝这边站在那里。

玛达莱娜(对话筒):你想想,我正在玩牌。(略停)同我爸爸。

略停,她显然是在听马尔切洛的解释,他的解释显然是含含糊糊的。

玛达莱娜(温柔而又好奇地):可是,你想要干什么?

又停了一会儿。玛达莱娜的爸爸坐着不动,眼睛半闭,躲避嘴上那支香烟冒出的烟。

50.台伯河大街夜间药店·内景·夜

马尔切洛打电话,显得有点不耐烦。

马尔切洛(对话筒):再见,玛达莱娜,我会很快再给你打电话,再见,晚安。(转向药店老板)谢谢。

马尔切洛走出来,向他的汽车走去。西尔维娅低着头,一头金发盖住了她的脸。她好像有点不舒服。她哭了。马尔切洛停住脚步。

马尔切洛:西尔维娅!

西尔维娅抬起头,同时举起一只光秃秃的猫。

西尔维娅(温柔地,用英语,对猫):啊,可怜的小东西,是的,我们得给你找点奶喝!(认真地,对马尔切洛)马尔切洛,得给它找点奶喝!

马尔切洛显出有点为难。

马尔切洛:这么晚了,上哪儿去找牛奶?

西尔维娅走下汽车,把猫紧紧抱在怀里向前走去。

西尔维娅(用英语):喂,对了,我看到附近有个酒吧间……

马尔切洛急忙跟过去,但毫不掩饰其不快。

马尔切洛:西尔维娅,你抱着那只猫上哪儿去!罗马有的是猫……

西尔维娅仍在走。

西尔维娅(用英语):哎,我喜欢猫……

在一个黑洞洞的胡同口,她停了下来然后又转向对面。

西尔维娅(用英语):噢,不对,在那边……

马尔切洛挡住她。

马尔切洛:西尔维娅,你在这儿别动,你……你回车上去,我去找牛奶。

他跑起来。

51.小巷和小街·外景·夜

小巷黑洞洞,静悄悄。马尔切洛跑向另一条小街,他几乎是漫无目的地在乱跑。

52.台伯河夜间药店·外景·夜

只剩西尔维娅独自一人了,她没有回到车上,梦游似地慢慢走来走去,抚摩着小猫,学着猫叫。四周一片静悄悄,只有喷泉的水声打破这种沉寂。

53.一个有喷泉的广场·外景·夜

西尔维娅走到一个空广场,一堵墙边有一个很大的巴罗克式喷泉,有好多雕像和装饰,水声叮咚。西尔维娅停下来看着这美妙的喷泉。

马尔切洛从一个小牛奶店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牛奶和一个盘子。他走得很快,但步子很小,尽量不让牛奶撒出来。走出二十来米,来到西尔维娅所在的这个广场。他是机械地被水声吸引过来的。他看看喷泉,西尔维娅正坐在水池边。她把猫放到地上,低头去解鞋带。然后转过身,但依然坐着,把脚伸进水池。她把头发甩到背后,站起来,大大方方地把裙子提起,露出大腿,向水池深处走去。水淹没了她的膝盖。一个女人在雕像和水声中在水池中漫步,这幅画很有点吸引力。马尔切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他慢慢走到喷泉旁边,弯腰把牛奶递给小猫。他就这样弯腰看着西尔维娅,脸上带着惊喜的微笑。西尔维娅即将走到喷泉的水柱下面,她轻轻转过身,面对马尔切洛伸开双手,好像一个即将举行神秘的宗教仪式的修女。一阵突如其来的激动涌到马尔切洛心头,这凭空而来的兴奋使他觉得,他的日常生活太平庸。工作、爱情、他的希望、他的抱负,所有这一切都是那么平庸。一种自然而然的愿望、本能的兴奋、深刻的生活希冀使他如醉如狂。他更加激动地自言自语。

马尔切洛:对,她是对的!我们大家都错了!对,很清楚,可能你们还不知道,是我们不懂?……(喊)我也来!……

他差点哭了。他也走进喷泉,边洗边脱鞋,提起裤管,跳进水池。这时他终于感到自由、兴奋,开始朗诵起来。

马尔切洛(用法语,朗诵):在我们本能的花园。采些药草,去医治病痛!

在水池中,他像个滑雪的人,一会儿歪到这边,一会倒向那边,尽量保持平衡。就这样,他追上了西尔维娅。他激动地把她搂住。

西尔维娅一动不动,眼睛微闭。马尔切洛几乎是庄严地吻她的额和嘴,她依然不动,默默地接受他的亲吻,像是接受他的奉献。但她并不偿还,眼睛一直微闭,嘴上带着神秘的微笑。在他们背后,喷泉的银色水柱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消失。

(喷泉的水声:由大渐小,最后消失)

一阵寂静。整个喷泉突然平静下来。马尔切洛从兴奋中清醒过来。他打了个寒颤。环顾四周。

整个广场空无一人。在凌晨静悄悄的微光之下,一切都静止不动,像是这里没有生的气息。

一个面包店的小伙计托着一木盘面包静悄悄地看着这一场面。

下面,水池里,拥抱在一起的马尔切洛和西尔维娅慢慢分开,静悄悄地从水池走出来。他们弓着背,冷得发抖。

54.威尼托大街一家旅馆·外景·清晨

清晨的微曦中,旅馆对面的大街上停着一些汽车,车上空无一人。在一辆敞开门的梅尔切德斯牌汽车里,一个人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这是罗伯特。帕帕拉佐正悄悄绕着汽车拍照,尽量想找好角度拍好。

附近一家人家传来沉重的锅的撞击声。

远处,另一辆汽车开来,是马尔切洛的敞篷车。

帕帕拉佐站在那里,看到马尔切洛和西尔维娅从车上走下来。

帕帕拉佐依然不作声,他轻轻地、然而有力地摇醒罗伯特,指给他看正走进旅馆的那一对。罗伯特不知怎么回事,停了一下,看看四周,然后平静地从他的车上下来,向那一对走去。他们一看到他都停住了脚步。西尔维娅和马尔切洛的衣服都浸得透湿。

罗伯特走到他妻子面前停住脚步,一言不发,先揍了她两个耳光。西尔维娅可怕地叫了一声,躲闪开来,沿墙根头也不回地钻进旅馆。

帕帕拉佐急急忙忙上卷拍照。现在罗伯特转向马尔切洛,开始狠狠地向他的睑上、胸部猛击。马尔切洛趔趄后退,退到墙边,极力躲避、自卫。

帕帕拉佐像个舞蹈演员,一会儿跳到这边。一会儿跳到那边,抢拍镜头。

罗伯特仍在揍马尔切洛,直到后者瘫倒在墙根。然后,罗伯特也走进旅馆。

马尔切洛软瘫在地上,满睑血迹,一只眼肿起来。帕帕拉佐仍在跳来跳去,继续不停地拍照。

马尔切洛在地上,帕帕拉佐也爬到地上,拍下了最后一个镜头。

转暗

55.一座教堂前·外景·白天

普普通通的一天。

一个居民区的街上。

一家烟酒店门口,马尔切洛正打开一包香烟。他像是有点不快,停了下来,看着附近一家报亭橱窗里的报纸,但并没有太靠近橱窗,他点着了香烟。

正在这时。一个漂亮女人从他面前走过,白白的手臂露在外边,篮子里装着些买来的蔬菜。马尔切洛以内行的目光盯着她。他的第一个想法是挡住她,但他没有这样做,反而向人行道边上走去,他的汽车停在那里。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那个女人最后一眼,他看到她……

……她正走进不远处的一个小教堂,教堂就在人行道这边。马尔切洛本来要开车,他停了一下,离开汽车,在人行道这边走了几步,眼睛一直看着那座小教堂。

他仔细观察每个细节,好像这是平生第一次看到这样一座教堂。他抬起头,观察那个半球形铜鼓,上面装有铁十字架。正要走回汽车时,一种好奇心使他又停住脚步:何不到里边看看?何不跟上那个女人?

他自己也弄不清是去还是不去。最后,他把刚点着的香烟一扔,用脚踩灭,掀起教堂侧门厚厚的门帘走了进去。

56.教堂·内景·白天

马尔切洛走进教堂,他更像个游客,而不像个信徒。他没有用手去醮圣水,只在侧廊里向前走,巡视简单的祭坛、白色的墙壁、形似大理石实则是木制的廊柱和正廊。中廊没有人,只有一排排的椅子,一直排到大祭坛跟前,大祭坛那边很暗,看不太清。教堂里很静,只能听见他的脚步声。马尔切洛仔细搜寻,想找到刚才进来的那个女人在什么地方。

走到教堂中间时,他一抬头看到,那个女人跪在大门旁边第一个祭坛前。可能是由于太暗,他走过时没有看到她。

那个女人个子不高,一身灰服,在烛光下刚能看清。她双手捂着脸。

马尔切洛不想后退。他停住脚步,看一幅艺术价值并不高的画。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使他扭回头来。

斯坦纳的声音:马尔切洛……

叫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有力,而且有点惊奇。

马尔切洛急忙转过身来。

在侧门门口,一个年轻的小个子神甫身边是一个高个男人,大约四十来岁,笑着张开双臂看着马尔切洛,好像久违的朋友突然相遇,十分高兴。

他叫斯坦纳,穿一件苏格兰呢旧上装,黑裤,薄呢衬衣,没打领带,一副不修边幅的知识分子模样。但他面目清秀,身材优美,专心致志。一头金发剪得很短,两鬓已经斑白。马尔切洛向他走来,紧紧握手,忘记了是在教堂,只为邂逅相遇而高兴。他们热烈地谈起来,但声音很低。

马尔切洛:斯坦纳,你到这儿干什么?

斯坦纳:你呢?我是在家……弗兰茨神甫给了我一本书……(从掖下拿出一本书,同时指着那个年轻的小个子神甫,后者依然站在原处,轻轻地笑着看他们)……为这本书我找遍了罗马,是一本梵文语法。

斯坦纳笑了,像是开了个玩笑。马尔切洛轻轻对那个小个子神甫点点头,后者也点头回答,但仍没有动。神甫很快用德语对斯坦纳讲了几句,后者回答了几句。神甫说完向马尔切洛点点头就从门口走出去。斯坦纳抓住马尔切洛的手,拉他向大祭坛走去。

斯坦纳:再也见不到你了!你的书怎么样了?写完没有?

马尔切洛因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呆了一下,他赶紧回答,以免对方再提出这类问题。

马尔切洛:噢,对了,有进展……我正在搜集材料。不,写完了……只要一有时间我就……(微笑)你呢?

斯坦纳依然很兴奋,他不肯正面回答。

斯坦纳:前天我看了你写的文章。写得不错。

马尔切洛撇撇嘴做了个怪相。

马尔切洛:哈哈……

斯坦纳(认真地):为什么?……(急急忙忙地)我们得聚一下,就像今天这样的一个晚上,咱们谈谈。(突然地)你跟我来,你不要走……你现在没事吧?只需五分钟。

两个人谈着来到大祭坛旁边的管风琴跟前。外边是唱诗班的人站立的台子,台子呈半圆形,再后边是教堂后边凸出去的半圆形空地。

斯坦纳:我常来,星期四……所以你今天遇到了我。他们允许我弹这架风琴!你想听什么?亨德尔,弗雷斯科巴尔第,还是巴赫?

马尔切洛笑着摇摇头,好像面前是一个无法救药的梦幻家。

马尔切洛:你啊,你永远是你!

斯坦纳(滑稽地):这么个大风琴在家里还没地方摆呢!

斯组纳坐到管风琴前。

斯坦纳:劳驾,把那个柄拉一下。不要巴赫,来一段咏叹调!

马尔切洛笑着拉了一下那个柄。

斯坦纳开始演奏。D大调(注4)《托卡塔和赋格》的头几个音节从簧管传出,像是一曲凯歌,回荡在教堂里。马尔切洛像是突然感到羞愧,严肃地低着头站在管风琴旁边,一动不动。当斯坦纳更加专心致志地演奏而忘记了马尔切洛的时候,后者悄悄离开。他在唱诗班台上最不显眼的一个位置坐下来。在这里,他的目光在这个蹩脚的建筑物中巡视,在大厅里一排排座椅中寻找那个跪着的女人。那个女人不见了。

风琴的声音更加响亮,然后突然停止。略停片刻,风琴又响了一下,赋格部分开始,十分柔和。

马尔切洛被吸引住了,这准确、富有召唤力的音乐使他慑服,那音乐好像是一种无法解释的谜。使他感到几乎是焦虑的谜。他的眼神和整个面部,一会儿显出吃惊,一会儿显出喜欢这支乐曲,一会儿又是不安,几乎可以说是内疚。斯坦纳的目光使他内疚,而斯坦纳则是那么平静,那么专注于他的键盘。

化出

57.海边·外景·白天

离海岸不远的一个大海湾里,湛蓝平静的海面上浮着一些汽艇,旁边停着一艘游艇。

艇上有些青年男女,另外一些人在海上游泳。

远处是一只赛艇,它像蜻蜓一样,轻轻地掠过海面,留下白色的浪花赛艇上是两个小伙子和一个半裸的漂亮姑娘,她的浓密头发随风飘扬。

赛艇快速来到那些汽艇前,绕着它们转了一个圈,留下一道白色浪花,又向远处驶去。

靠近游艇时,赛艇上的姑娘挥着手,同正在附近游泳或者晒太阳的朋友们打招呼。

马尔切洛躺在一只汽艇的船头,身着游泳裤,正在晒太阳。赛艇驶近时,他向艇上的姑娘挥手致意,然后目送她远去。

水里也有一些人在挥手或喊叫,其中大部分人戴着面罩在潜泳,有些人手里拿着水下手枪。

他们脸朝下向前游去,溅出一小片浪花,水面浮出小气管,像一些怪鱼;突然他们又浮上来,水面上露出胶皮的脚蹼,然后又突然消失,再从远处浮出水面,传来一两声沉闷的叫声,因为面罩挡住了他们的嘴和鼻孔。

一个戴着面罩的女人头从海水下浮出来,这是玛达莱娜。她在喊正在附近游泳的一个青年,手里还拿着水下手枪。但是,因为有面罩,声音传不出来,她脱下面罩。

玛达莱娜(喊):罗贝尔托,到这儿来!我在这下边看到一个水螅!

她又戴上面罩向深处沉下去。罗贝尔托随她沉了下去。

汽艇上的马尔切洛想尽量看清水下所发生的一切,但玛达莱娜迅速浮上来,喘了一口气,脱掉了面罩。

马尔切洛:怎么回事,玛达莱娜?

玛达莱娜:我看到一个水螅,可下去又找不到了。

罗贝尔托在远处浮上来,然后又沉下去。另一个姑娘向玛达莱娜游来。

另一个姑娘:在哪儿?

玛达莱娜看到附近有个橡皮艇漂过来,赶紧游过去,把面罩扔上去。

刚刚跳下海的一个小伙子浮上水面。

小伙子(焦急地):我看到了,可是,太深了,我想……

玛达莱娜:大概有三米深……

小伙子:还要深……

他说完又沉了下去。这时,罗贝尔托急急忙忙浮上来。

玛达莱娜(喊):罗贝尔托,卡尔洛也看到了那个水螅!有三米深,就在这下边……

罗贝尔托点点头,又沉了下去。几乎就在这时,伴着汽艇的响声,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朱西的喊声:喂,玛达莱娜……

从岸边开来的一个大汽艇向这伙人靠近,船尾有个中年女人,她穿着讲究,可能同她的年龄显得有点不相称,但她的外表依然讨人喜欢。汽艇在这伙人跟前停下时,她高兴地向大家打招呼。

玛达莱娜也热情地打招呼。

玛达莱娜:你好,朱西!

朱西:你们好,孩子们!大家好,祝你们钓鱼走运!

罗贝尔托急急忙忙浮上来,脱掉面罩。

罗贝尔托:太深了,四米还多呢!

他游到玛达莱娜身边,像她一样,把面罩和枪扔到橡皮艇上。

玛达莱娜(半开玩笑地对朱西):请原谅,我没有先把汽艇给你开去……我想,你还没有准备好……

朱西高声笑起来。

朱西:今天早上,我干出了奇迹,为了你,我的宝贝!我干了整整一个晚上……你好,罗贝尔托,你真漂亮……

罗贝尔托也向她打过招呼后,随玛达莱娜一起向游艇游去。

罗贝尔托:你好,女士!

玛达莱娜:我去换一下衣服,你也到船上来吧,我爸爸在船上。

朱西看了一眼马尔切洛,他正半躺在朱西的汽艇旁边的那只汽艇的船头。

朱西(对玛达莱娜):亲爱的,我就来……

她被正从旁边驶过的赛艇的速度之快所吸引。

赛艇上的姑娘在附近驶过时再次招手。

朱西:那个姑娘真可爱!她是谁?

马尔切洛:她叫桑德拉……

另一个小伙子:是桑德拉·利韦拉尼……

赛艇快速开走,船尾留下一道白浪。

朱西(转身对汽艇上的人):咱们到舱里去好吗?

马尔切洛从他的汽艇船头跳到已经开动的朱西那只汽艇上。

马尔切洛:我也去……

朱西:来吧,来吧。

马尔切洛刚一上这个汽艇就看到,多洛雷斯坐在船舱里。她是一位中年妇女,但依然很漂亮,只是脸上带着不安的神色。她看到马尔切洛后也吃了一惊。两人对看了一下,没有说话。然后,两人都不好意思地点头打招呼。

马尔切洛:噢,你……你好。

多洛雷斯:你好。

多洛雷斯略显自然一些了。汽艇向游艇开去。马尔切洛坐在一个小台阶上,因为几乎什么都没穿,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勉强笑了笑。

朱西(吃惊地):啊,你们认识……

她并不等待回答。

马尔切洛仍在微笑。

马尔切洛:你不是到瑞士去了吗?

多洛雷斯:我回来已经一个月了。

马尔切洛:你在罗马?

多洛雷斯含含糊糊地做了一个手势。

多洛雷斯:不。

马尔切洛:……你的工作怎么样?

多洛雷斯:你呢?

她在问这个问题时笑了一下,笑声中带着讥讽。马尔切洛想设法不做解释,莞尔一笑。

马尔切洛:我也……

汽艇驶到游艇跟前。朱西第一个先上去,其他人跟着走上去。马尔切洛伸手去拉多洛雷斯。

马尔切洛(低声地):我能去找你吗?

多洛雷斯(厌恶地):不行。

游艇甲板上,几个人在玩纸牌,其中有玛达莱娜的父亲。他穿一身散步时穿的灰色便服,头戴水手帽,第一个向走来的妇女们打招呼。

玛达莱娜的父亲:你们好!(转向朱西)您真是个聪明女人,您来的正是时候,该开饭了,您也就来了……(转向多洛雷斯)早上好,女士……

朱西尽管对这种说法不满意,但她只是认为,这是玩笑。

朱西:一股蒜味,我闻到一股蒜味!太好了……你好,康斯坦斯,你好,亲爱的!

玛达莱娜的父亲招呼一个水手。

玛达莱娜的父亲:维托里奥,搬几把躺椅来,让女士们休息一下!

朱西和多洛雷斯以及其他人一走上游艇即来到纸牌桌前,向所有在场的人问好。

马尔切洛仍旧在多洛雷斯身边。

马尔切洛:你真的不愿意?咱们是朋友,不是吗?

多洛雷斯:算了吧。还是不要谈什么友谊了吧。

玛达莱娜的父亲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玛达莱娜的父亲:您好,您是?……

马尔切洛:马尔切洛·鲁比尼……

玛达莱娜的父亲:噢,鲁比尼……您是记者……我想起来了。

朱西正要躺到水手拿来的躺椅上,听到这么说,马上转向马尔切洛。

朱西:记者,一个几乎什么都不穿的男人,很难想像是一位记者……

说完笑起来,然后又急忙转向正要走进船舱的水手。

朱西:维托里奥,你一定要告诉我,你的鱼汤是怎么烧的。过来,你口述,我来写……

马尔切洛慢慢走向船头,玛达莱娜正躺在那里晒太阳。他悄悄走到她身边。她趴在那里,眼晴半闭,脸上带着泪水。

马尔切洛吃惊地、不太相信地看着她孤零零一个人在这里悄悄哭泣。但玛达莱娜很快发现了他的来临,迅速把脸转向另一边,仍趴在那里。马尔切洛在她身边坐下。

马尔切洛(拉长调子,低声地):你在哭?

玛达莱娜不理他。

马尔切洛:为什么哭?

玛达莱娜没有转过脸来,也没有动弹。

玛达莱娜(冷冷地):是在哭。

马尔切洛在她身边的甲板上踱来踱去。

玛达莱娜偷偷瞥了他一眼,仍然脸朝下一动不动。

玛达莱娜(平静,略带自嘲地):如果你想呆在这儿,你就必须哭。如果你愿意让我单独在这儿呆一会儿,那我可就巴不得了……

马尔切洛喜欢这种语调,也喜欢她哭,他也很喜欢她的半裸的身体。他轻轻地抚摩着她的肩膀和手臂。

马尔切洛(谅解地,半开玩笑)可我现在不想哭……

玛达莱娜:这正是好时候,可……

马尔切洛(停了一会儿):你不想告诉我为什么哭吗?

玛达莱娜:因为我想哭……你好!

马尔切洛正要讲话时,玛达莱娜突然说了一句“你好”,是向——多洛雷斯说的,后者点头回答。多洛雷斯靠在船尾栏杆上,深情地看着大海。

玛达莱娜又恢复了她原来的姿势,指着多洛雷斯低声说。

玛达莱娜:可怜的马尔切洛……今天你可碰了一鼻子灰。

马尔切洛勉强笑了一下。

马尔切洛:你说什么呀……已经一年过去了。

玛达莱娜(停了一会儿):我这是活该……

马尔切洛看看多洛雷斯,为了表明这对他来说无所谓,补充了一句。

马尔切洛:我也是……好了,让你在这儿好好哭吧,也就是说,我要去游泳了。

他站起来,跳到海里,向汽艇游去。

他游到汽艇旁边时,汽艇上的一个小伙子正放下一个梯子,另一个小伙子跳了下去。那个姑娘(桑德拉)问马尔切洛。

桑德拉:水怎么样?

马尔切洛抓住梯子爬上来。

马尔切洛水:太凉了,太凉了。你别下来,我也要上去。

水里,刚才跳下去的那个小伙子边向游艇游边喊。

那个小伙子:凉什么!好极了!来吧,桑德拉,勇敢点,下来吧!

马尔切洛爬到汽艇上。他假装好像很冷,抓起一条浴巾递给桑德拉,让她给他擦水。

马尔切洛:啊呀呀,好冷啊!劳驾,桑德拉……请给擦一擦……

桑德拉笑起来,在他背上打了两巴掌。

桑德拉:好吧!真狡猾……

马尔切洛:等会儿你上来后我给你擦……

桑德拉摘下太阳镜递给他,她准备下水。

桑德拉:拿着,拿好了,可别给我弄坏了,你知道……

她站在船头,看着下面的海水,样子十分漂亮。

汽艇后面,漏出的一大片汽油,正在海面上扩散开来,但人们没有注意到。

桑德拉跳下去,姿势很优美。她重新浮上来,但并没有游动,只是漂浮在汽艇旁边。

桑德拉:下来吧!你也下来吧!马尔切洛!圭多!来个漂亮的跳水动作!……我要上去了……

她绕到汽艇后边向游艇游去。

那个名叫圭多的年轻小伙子正在汽艇上,他站起来,跳水之前先把正抽的香烟扔到海里。突然,巨大的火焰在汽艇后边的海面上升起。

桑德拉可怕地叫了一声。火焰把她吞没。

桑德拉在叫喊。

马尔切洛和另外那个小伙子被惊呆了。

游艇甲板上,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

从不远的地方可以看到,桑德拉身上一团火,海面上的汽油在燃烧。

桑德拉在叫喊。

所有的人都叫起来。

朱西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汽艇上,那个小伙子跳下海去,想要抢救,但是已经晚了。

桑德拉的叫声突然停止。面色苍白的马尔切洛在颤抖,汽艇上只剩下他一个人,手里仍拿着桑德拉的太阳镜。

58.海边高塔·外景·白天

化入

一个有风的秋日下午,马尔切洛的汽车在一条乡间土路上颠簸前进,四周是一片片的松林和柳林,一些小小的沙丘出现在前方,说明大海已经不远。

土路拐了一个弯,看到了前边大海,海上泛起白光。一座高大的古塔俯视着周围低矮的平房。

塔前的广场上空无一人,一个混血种的小狗在叫。马尔切洛停下车,从车上下来,向塔上的窗口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房子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黑字:高塔饭馆。

饭馆大门旁边杂乱地放着几只箱子和一堆空酒瓶。

马尔切洛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塔下的大门。

59.海边高塔·台阶·内景·白天

马尔切洛沿弯弯曲曲的高塔台阶向上走。

墙壁是石灰白墙。第二层的门关着。

马尔切洛继续向上走。好像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门开着,里面传出打字的声音。

马尔切洛在门口站住,掀起了小门的门帘。

60.海边高塔·多洛雷斯的房间·内景·白天

巨大的房间几乎占了这座塔的整整一层,光线从朝向大海的两个窗户射进来。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女人正背对着门打字,她看上去依然漂亮。这就是多洛雷斯。她穿一身宽大衣裙,而贴身显然没有穿内衣,正聚精会神地在打字。房间内的摆设可以显出这位主人的兴致,看来比较讲究。每件家具、每样摆设都是精心挑选的,以同这个讲究的地点这间老式房间相协调,但也显出有点过分,不那么自然。房内有古老的乡下家具,一个大柜子和一些很舒适的沙发。

地板打过蜡,铺着地毯。房间墙角凹进去的地方放一张很大的床。一个古色古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和小摆设。多洛雷斯没有发觉马尔切洛走进来,依然聚精会神地打字。

马尔切路低声叫了她一声,但显出不那么果断的样子。

马尔切洛:多洛雷斯……

女人突然转过身,盯了他一阵,好像从未见过他似的,然后脸上又现出吃惊和不安的表情。她迅速摘下眼镜,而马尔切洛则慢慢靠近她,边走边微笑,微笑中带着不安,甚至有点不知所措。

马尔切洛:你好,多洛雷斯……是我……

马尔切洛停住,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到一张沙发上。他显得很激动,也很累,把头靠到靠背上,作出很想好好休息一下的样子。他转过脸,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

多洛雷斯点燃一支烟,显出很不耐烦的样子。她的面部表情显得更为严肃。她极力想平静下来,但无法做到,盯了马尔切洛一会儿之后才冷冷地开口了。

多洛雷斯:你听着,马尔切洛……我不想耽误时间……我不能……我得工作,我需要安静……你想干什么?

马尔切洛没有马上回答。

多洛雷斯:你到这儿来想干什么?

马尔切洛显出好像真的是心烦意乱的样子,几乎是凄楚地回答。

马尔切洛:我刚刚离开……就这样……我临时决定……我整整一个晚上没有闭眼……昨天那件事,那件可怕的……残酷的……

在多洛雷斯坚定、怀疑、又有点审视的目光下,他停了一会儿。

马尔切洛:你是我能够倾诉衷肠的唯一一个人了……埃玛她……我无法容忍她,在这种情况下……(他显出真的无法忍受的样子,甚至是不安和痛恨)她就只知道一件事……她只知道同男人睡觉……其余的对她来说都是敌对的东西……她是个畜牲……是个……

多洛雷斯厌恶地震颤了一下,愤怒地把烟掐灭,低声然而清楚干脆地回答。

多洛索断:住口!你想通过说另一个女人的坏话来打动我。这是下流卑鄙的做法,我已对你讲过多次了……

马尔切洛这次真的被一语击中,好像被揭出了老底儿,但他这次讲的却是真话。

马尔切洛:我今天可是讲的真心话……

马尔切洛站起来,激动地在房间里走了几步,低声地、但又是以“内行”的口气说。

马尔切洛:你一点也不能相信我?(他的声音更低,更显得真诚,但一直带着引诱者的那种做作)我并非总是撒谎,你知道……

多洛雷斯并不回答。她又生气地点上一支香烟。马尔切洛继续絮絮叨叨。

马尔切洛:我害怕,真的害怕,有点……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在怎样生活……另外,正是我所过的这种生活使我放荡……我又去消遣。可是,我也许不该随波逐流……我有过抱负,过去,我……或许有可能……我是不是正在失掉所有的一切,是不是正在忘记一切,只有天晓得……我想认真写作。你知道……最近,我写了些东西……当然,我自己是不出场的,可是,我不知道所写的这些有没有用,是不是值得继续写下去,是不是值得认真对待……(他又坐下来,显得很疲倦,把一叠手稿放到桌上)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沉默良久。多洛雷斯看着他,眼光既显出蔑视,又含有温柔体贴和不肯公开暴露的激情。

多洛雷斯(激动而又粗暴地):你想来就来,来了又走,来了就说,这些在你来说都是那么轻而易举,你这样做……别的都不加考虑……

多洛雷斯转过身,背朝马尔切洛走向窗口,不转眼地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沉默中,楼梯上传来一个姑娘清脆的声音。

帕奥拉的声音(画外音):太太,可以端上来吗?

多洛雷斯大声回答,虽略带柔声,但仍含怒气。

多洛雷斯:等会儿再端,帕奥拉。谢谢你,等会儿我叫你再……

帕奥拉的声音:好吧,太太。

多洛雷斯立即去看手稿,然后心不在焉地翻阅起来,样子很庄重。

多洛雷斯:我非读不可?那好吧,我读你的手稿,这样你就可以在半夜之前赶回罗马了。

化出

61.海上高塔和松林·外景·白天

化入

马尔切洛现在坐在大门口的石头台阶上,漫无目标地望着四周。等待、不安和这个地方的偏僻使他显得焦虑。风很大,海浪的声音也很大。四周空无一人,只有一条狗在沙丘之间走来走去。最后他站起来,想点燃一支烟,风太大,点了好几次才点着。他慢慢向高塔走去,时而停下来望望多洛雷斯的窗口。他折断一条柳枝,扔到沙丘前的松林里。

这时,高塔的台阶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正跑下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出现在门口。她身材瘦小,面目清秀,头发剪得很短,前面的一绺头发遮住了大半个前额。这就是帕奥拉。她身上的某种东西很突出,使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这就是天生的优雅。她一直在微笑,这使她的有点恍惚空虚的眼光显得更加好看。她在衣服外边又罩了一个小小的白色围裙。

马尔切洛转身看了看她,侧身让她过去。

马尔切洛:您就是帕奥拉?

帕奥拉淡淡一笑,停住脚步。

帕奥拉:是的。

马尔切洛微笑起来。他自然而又亲切地评论着。

马尔切洛:好样的,帕奥拉。您非常漂亮,知道吗?

对这种经常听到的、每次都使她觉得不太可信的赞扬,她只是耸耸肩。

帕奥拉(微笑):是的,漂亮,可是……有点夸张!

马尔切洛很快改用“你”来称呼帕奥拉。

马尔切洛:什么?你是想说你不漂亮?这你知道得清清楚楚……

帕奥拉(顺从地,仍然微笑着):那好吧。

马尔切洛:你多大年纪?不不,让我来猜猜看。你……(思索)十五岁。

帕奥拉:十六岁半,到五月就十七岁了。

马尔切洛:你不是本地人,是托斯卡纳大区的?

帕奥拉:差不太远,是翁布里亚大区的,靠近佩鲁贾市。

马尔切洛:你怎么到了这儿?一家人都在这儿?

帕奥拉:我爸爸在安奇奥工作,于是我就到这儿来了。圣诞节之后我要换地方,我们或许到罗马去,或许到奥斯帝亚去。

马尔切洛:这儿很好,不是吗?

帕奥拉:很好?啊,对了,很好,人们对我很好,但我不喜欢。我想早点回家,我妈妈写信来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星期天有一辆佩鲁贾牌照的汽车到这儿来,那是阔人的汽车,我真想搭车回去,想得我都哭起来……

为了减轻这句话的分量,她讲完之后笑了笑。马尔切洛出神地望着她。

马尔切洛:你侧过身去一点儿,就这样……你真像画上的小天使,就像翁布里亚区那些教堂里的画上的。你懂吗?你为什么笑?

帕奥拉笑着耸了耸肩。

马尔切洛:你还没有未婚夫?

帕奥拉依然在笑。

帕奥拉:不,已经有未婚夫了!

马尔切洛:你可能是有个男朋友,不算未婚失,他很年轻,很可爱……(思索)是个飞行员。

帕奥拉双手合十,由于吃惊,眼晴鼓得大大的。

帕奥拉:啊呀呀,我的老天爷,您怎么知道的?(笑)对了,是个飞行员。可我们只说过……另外,看吧,我们还年轻……

马尔切洛微笑着,出神地望着帕奥拉。渐渐地,他的目光显得阴郁难看,也许他正在拿帕奥拉的年轻、天生的优美同多洛雷斯的已经凋萎的风姿作比较。或者可能只是迅速闪过一种欲望,他感到,那种欲望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帕奥拉是某种像梦幻一样不可及的东西,一种理想的美貌和纯洁。对于这些,他早已不去想望了。

帕奥拉以为,马尔切洛这么长时间的沉默不语意味着谈话结束了。

帕奥拉:好了,我走了,要不,太太会……那边(她边说边指指饭馆)。

马尔切洛醒悟过来。他把手伸给帕奥拉。她迟疑地伸出手来。马尔切洛拉过她的手,双手攥住,感到她的手冰凉。他盯着帕奥拉的眼睛。她笑着,有点害羞,指指她的手,把手抽了回来。

帕奥拉:因为洗涮太多,手都给糟踏坏了。

马尔切洛(严肃认真,激动地):再见,帕奥拉,咱们以后见……

帕奥拉:再见,先生。

帕奥拉最后笑了一下走了。马尔切洛看着她那娇小的身躯走向饭馆,他有点激动,想做个鬼脸,以改变嘴角上显出的呆痴的微笑。帕奥拉走进饭馆之后,他摇了摇头,开始迈上大门口的台阶,进大门前又回头望了一下,希望能再看帕奥拉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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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高塔附近的海边·外景·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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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快落了。多洛雷斯和马尔切洛在空无一人的海边漫步。傍晚即将来临,风越来越大,使海涛更加汹涌,更加深暗。他们相互拉开一点距离,激烈的争论使他们两人都显得很激动。马尔切洛的语调更猛烈,愤慨。

马尔切洛:……正是你应该同我谈这些……小说获得了成功……文体流畅……

多洛雷斯马上大声回敬他。

多洛雷斯:同我何干?我是局外人。我工作……我一年写一部小说,只要有读者,他们就给我稿酬,如此而已……可你讲的是文学……怎么样?在这方面你也想耍花招?

马尔切洛反驳。

马尔切洛:你看到了?……你对我总是先入为主,你无法把我同我所写的东西区分开来……

多洛雷斯虽同他激烈争论,但对他有感情。她清醒、明确,面带微笑。

多洛雷斯:可是,我的宝贝,你写的那些太像你自己了,至少是差不多都像。一见钟情,消遣娱乐……因为你喜欢你所过的生活,原因就在这里……你喜欢,你处于……因此,你写的时候不得不这样下笔。是的,你有时有些回心转意,有点动感情,有点厌恶。但是,我担心,我说不上来,担心这只是表面的东西。经历,真正的经历完全是内在的东西,这一点你很清楚,我亲爱的。外在的冒险,好奇……你很喜欢的那些东西只不过是一种放荡行为,如此而已。要想干你干的那些事,方便的借口有的是……(她看看他,目光介乎讥讽和感动之间。稍停)我担心你会变成一个小丑,我的宝贝,你要小心……

马尔切洛突然发起火来,既痛苦又不耐烦。

马尔切洛:好吧,我把它都撕掉,算了,不干了……

多洛雷斯撇开他,向岸边的几只小船走去。船边一个年轻渔民正在专心干什么活计。她大笑起来,仍然面朝马尔切洛,站在远处。

多洛雷斯:对不起,等一会儿……

马尔切洛还没弄清多洛雷斯这是怎么回事,已经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人了,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奋力投向大海。他看到,多洛雷斯在同那个渔民说话,他仔细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马尔切洛又停下脚步想自己的事,眼睛收回来看着地面。多洛雷斯回到他身旁之后,他才抬起头。两人又沿着海边走起来。有那么一阵子,两个人谁也不讲话。多洛雷斯轻轻地动了一下,温柔地挽起他的手臂。马尔切洛低着头。

马尔切洛(焦急,低声地):真的,真的什么都不行吗?……你真的认为我什么都不能干。

多洛雷斯以同样的语调低声地、仍那么清楚而又略带讥讽意味地回答。

多洛雷斯:不,有时候有些事还是……有些东西好像不是出自你的手笔……从哪儿来的?过去有过……根子会有的,你的这些比较真实的东西的根子……必须去找它……然后,必须重新做人……你去试试看吧……

多洛雷斯停了一下,又用更低的声音半温柔半激动地补充着。

多洛雷斯:你还这么年较……

马尔切洛被说服了,过了一阵他才开口。

马尔切洛:你认为还是值得的?

多洛雷斯:这就看你了。

又沉默了一阵之后,马尔切洛突然问道。

马尔切洛:他是谁?

多洛雷斯立即显得冷淡起来。

多洛雷斯(冷冷地):他明天要来修窗户。

马尔切洛略沉默了一会儿。

马尔切洛(认真地):肯定是个漂亮小伙子……

多洛雷斯冷冷地回答他,口气显然是不愿让人干预自己的私生活,谈话不应再继续下去。

多洛雷斯:这些事同你无关。(她马上换了语气)噢,对了,天快黑了……真冷……

她拉住马尔切洛的手,同他一起向高塔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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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海边高塔·多洛雷斯房间·内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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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

狂风震撼着高塔,静静的夜间只听到狂风的怒吼,有时甚至压过海涛的响声。马尔切洛和多洛雷斯紧靠着躺在床上。房间里一片漆黑。他们已经醒来,互相抚摩,深情惬意地亲吻。多洛雷斯搂紧马尔切洛,他用手指和嘴唇轻轻抚摩、亲吻她的头发和面颊。他动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需要保护。马尔切洛听着狂风怒号有点不知所措。

马尔切洛:风真大!(几乎是吃惊地)整个冬天你都留在这儿?

多洛雷斯面对他的惊恐轻轻笑了笑。

多洛雷斯(低声):几乎整个冬天,只到巴黎去了一个月……

她更紧地搂住他,听着狂风和海涛的怒吼。

多洛雷斯:这样很好,对吗?你害怕吗?

马尔切洛:有点……你呢?

多洛雷斯也显得有点慌乱紧张,尽管她回答时的语调痛苦却又自然。

多洛雷斯:有时候是有点……特别是半夜醒来,或者傍晚……我感到非常孤独。我已经明白,我只能这样,但有时……是的,有时使人感到痛苦……

她紧紧地搂住他,好像是要从他身上得到一点温暖。

马尔切洛(低声):你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同你在一起,我感到安全,有保障,我敬佩你……

多洛雷斯轻轻地苦笑了。

多洛雷斯(低声):咳,没什么好敬佩的!你已经看到,只一点点……就够了,只要一点点温存的表示,一点点亲切感……我清楚地知道,你会走的,这一次相会之后你也会走的……

马尔切洛不服气,立即打断她的话。

马尔切洛:为什么?……

多洛雷斯先用手指、然后又用自己的嘴把他的嘴堵住。马尔切洛又有点慌乱紧张地在黑暗中张望。

马尔切洛:这个鬼地方,到了夜里,这么大的风,多么可怕啊!多么偏僻!

多洛雷斯迅速看了他一眼。两人依然相互搂着,瞪着眼在黑暗中张望。

叠出

天已经亮了。

风差不多停了。

马尔切洛睡在床上,多洛雷斯己经起床。

多洛雷斯穿着睡衣在打开的窗前轻轻做操。

马尔切洛醒来,环顾四周,像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他听到了沙沙声,目光移向多洛雷斯那边。她没有发觉他醒来,仍在做她的体操。某种表情掠过她面部,他静静地看着,一动不动。

多洛雷斯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发现马尔切洛已经醒来。

她笑了,像个小姑娘一样爽朗地笑了。她梳理头发,不去看他。

多洛雷斯(坚定地):好,起床,咖啡已经煮好了。

她略停了一下之后,像是被早就有的某种想法所支配,强装出坦然的神态。

多洛雷斯:这样你就可以走了……

马尔切洛静静地看着她。她显然早已猜到了他的想法,也想揭露他,尽管她仍有点迟疑,这种迟疑不是假装的。

马尔切洛:你赶我走?

多洛雷斯一直不去看他,继续走来走去,非常镇静自然。

多洛雷斯:是的,亲爱的,我赶你走……

马尔切洛不作声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有一阵他显得焦急,有点痛苦。

马尔切洛:我不能留在这儿……不能在这儿工作,在这儿试试看……

多洛雷斯没有立即回答他,也许是她差点就要让步了,不能不努力恢复坚定、自然的口气,这种口气显出她的内心深处的苦痛。

多洛雷斯:不行,亲爱的……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这一点你很清楚。

她又不作声了。显然她很希望马尔切洛反对她的这一决定。然而,激动的马尔切洛并没有说话。最后,多洛雷斯的口气更显出痛苦,她的屈服只不过是一闪而过的念头。

多洛雷斯:你所要的你已经得到……你走吧,让我安静安静吧……

她在他面前停了一会儿,浑身颤抖地看着他。两人都不说话。马尔切洛垂下眼睛。多洛雷斯极力想微笑。

多洛雷斯:就这样下去你也许能找到你自己的道路……

她转过身,背朝他向卫生间走去。

多洛雷斯(边脱睡衣边说):谁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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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海边高塔·外景·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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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亮光更加明亮。高塔广场显得更脏、更寒碜。饭馆大门紧闭。这里只能听到大海的涛声。马尔切洛从塔里走出来。他有点冷,看了看四周,没有一个人,径自走向他的汽车。车仍停在昨天来时停的那个地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掉挡风玻璃上的灰尘。他又看了一眼塔上的那扇窗户,然后立即打开车门,钻了进去。

塔上的一扇窗户里面显出多洛雷斯的身影,她站在玻璃窗前。

马尔切洛转了一下钥匙想发动汽车,但第一次没有发动起来,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根本发动不着!他又胆怯地望了望塔上的窗户。

多洛雷斯站在窗口。马尔切洛赶紧低下头,假装没有看到她。她也装出不是在看他。她仍站在玻璃窗前。马尔切洛失望地动了动钥匙,马达乱响了几声之后发动起来,几声噼啪声划破了这里的寂静。马尔切洛开着车匆匆离去。马尔切洛的汽车沿两旁长满小松树的大路飞驰。

转暗

65.特尔尼附近的乡下·外景·夜

马尔切洛驾着他的车走在一条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上。天下着雨。

这辆老式汽车跳进一个小水坑,水向四下里溅开。两只前灯照着雨丝。

坐在马尔切洛身边的埃玛用手擦挡风玻璃。

埃玛显得很着急,透过玻璃看着野外。

汽车的前灯照着前边一片荒凉的大地,几乎没有一户人家。细雨不停地撒向荒野。

帕帕拉佐胸前挂着照相机,双手交叉,半躺在后座上,好像睡着了。

埃玛瞪着眼四处张望,不断用手擦掉玻璃上的水气。她指着田野里的什么东西,声音有点异样。

埃玛:在哪儿。

远处,地平线上,一片火光在田间升起。

汽车的前灯在雨丝中照见一伙急匆匆的古怪人群:两个修女,几个女人;那修女像中世纪的清苦修女;还有一个农妇。她们闪开路,让汽车过去。然后她们继续走,头也不抬。

火光越来越近。

一个坑使汽车猛烈跳了一下,没有抓住把手的帕帕拉佐连同他的照相机被甩向前方。他一把抓住照相机,破口大骂。

帕帕拉佐:真他妈的……

马尔切洛躲开第二个坑,他想笑。

马尔切洛:可不能骂,帕帕拉佐,咱们快到了。

另一辆十分豪华的汽车从旁边的一条小路开来,跟在马尔切洛车后。后面车上强烈的灯光晃着马尔切洛。

帕帕拉佐略动了一下,坐得更舒服些,同时也挡住了后面汽车的大灯。

火光已经很近。一小群人正站在雨地里。

田间树下,很多小蜡烛摆成一圈,像个花坛。这就是远处看到的火光。蜡烛捆成束,放在几口锅里。

几个女人正在忙活,想用四根柱子把一大块苫布支撑起来。

三四个警察穿着雨衣,戴着雨帽,手持短枪,这就是特意安排的警戒。

马尔切洛、埃玛和帕帕拉佐从车上下来。帕帕拉佐一下来就好像突然醒了,看看四周,准备拍照。

远处有几辆汽车停在那里,但灯还开着。人很多,都在等着。有些车十分豪华。

马尔切洛和帕帕拉佐掏出记者证,穿过警戒线,消失在人群中。

埃玛一个人站在一棵树下,焦急地看着马尔切洛那边,用眼睛搜索他。因为极力想看到他,她那高高的乳房显得更加突出了。

马尔切洛和帕帕拉佐穿过警戒线,四下张望。他们来到一个棚下,里面有一张桌子,一盏灯,另外还有一个男人,正在对一伙人讲什么。

马尔切洛和帕帕拉佐走过去,原来是一个临时搭起来的新闻办公室,说话的那位先生正在向记者们详细介绍情况。

桌边的先生:这件事发生在七月七日十九点四十五分,是的,先生们,两个孩子将“显圣”至少二十分钟。

帕帕拉佐用手拍拍旁边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的肩膀,那人像是农民。

帕帕拉佐(不耐烦地):孩子们在哪儿?

农民(粗声粗气地):这就来。

帕帕拉佐转向坐着的那位先生,好像早就认识的老熟人似的。

帕帕拉佐:我说头头,这个奇迹究竟是什么呀?

人群突然歇斯底里地叫起来,向两个孩子挤去。两个孩子是一男一女,由五六个妇女陪着,她们像哨兵一样保护着这两个孩子。

警察们以短枪当木棍,把人群推开。女人们向那两个孩子的母亲叫喊,她站在前边,一只手搭在他们的肩上。

女人们:祝福你,祝你交好运。

另外一些女人(对两个“小圣人”):祝你们的妈妈交好运。

另一个女人:圣母祝福你。

两个“圣人”在小蜡烛围成的台子旁边,不动也不笑。陪伴他们的女人把他们围在中间。

一些女人把她们的孩子从警察头上递过来,递给陪伴“圣人”的女人,请她们递给“圣人”。

一个女人:请他抱抱我的孩子,就抱一会儿,劳驾帮帮忙。

另一个女人请警官把她的女孩递给那个男“圣人”。

另一个女人:老总,我的孩子放在哪儿?给那个小姑娘吧,让她抱一抱,圣母会赐福的。

女“圣人”吃力地抱起那个个子已不小的女孩,女孩的母亲在下面静静地看着这位“圣人”。

女“圣人”手上的那个女孩茫然地看看这儿,又看看那儿,大嘴巴吐出一些唾沫。

突然闪光灯一亮,可以看到帕帕拉佐就在附近,他从各个角度拍下这一场面。

女“圣人”把那个女孩放下,又抱起另一个男孩。

另一些摄影记者拍下了这一场面,一片按快门的咔嚓声。

两个孩子从容自在,很想摆出这副姿势。

马尔切洛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寻找埃玛。

他找到了她,她在一棵树下。他看到了她明亮的大眼睛正盯着他。

一小伙农民围坐成一个半圆,他们看着埃玛,不是死盯着她,但很注意。埃玛坐在地上,膝盖露在外面,又圆胖,又白皙。

马尔切洛对埃玛挤挤眼,向她笑笑。

埃玛示意他过来坐下,但他很快把头转向另一边。

帕帕拉佐正在让两个“圣人”沿台阶登上柱子顶端,他要在下面拍照,好突出他们。

帕帕拉佐(当马尔切洛走近他时):这是他们看到圣母时的那棵树。

意大利电视台的一辆面包车按着喇叭开来,车上装着摄像所需要的设备。

后边的几辆车上传来收音机里的音乐,可以看到车上有几对人,他们在黑暗中高兴地你推我挤。

埃玛掏出手帕擦擦脸。

《意大利日报》的一辆面包车从罗马开来,车上跳下一个卖报的人,立即叫卖起来。

卖报人:号外,号外,请看奇迹的细节!

人们争相抢购。

人们把一个病孩抬到两个“圣人”跟前。这个病孩被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两只眼露在外边。人们是用一个小担架把他抬来的。

“圣人”和陪伴他们的那伙人一起拥着担架离开人群。

马尔切洛和帕帕拉佐跟着他们。时而隐没在人群中。

病孩单独一个人被放到了圣母将要出现的地方。

离他两米远的地方,两个“小圣人”跪在那里祈祷。陪伴他们的那些虔诚的妇女远远地跪着。

他们都在低声祈祷,但他们的眼里含着期待,贪婪的目光,不断向四下里扫视。

细雨撒在病孩的脸上,他低声埋怨,声音低得像婴儿的低声咕哝。

田野一片漆黑,显得凄凉。一棵树上,树枝动了一下,一只鸟鼓翅迅速飞向远方。

(鸟叫声)

病孩不再埋怨,静静地躺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雨滴从瘦小的脸上滑下。

马尔切洛和帕帕拉佐已准备好迎接这场戏。

马尔切洛瞪大眼看着正前方,像是真的在期待什么。

面无表情的帕帕拉佐藏在树下,以防照相机被雨淋湿。

突然闪光灯亮了一下。

我们在人群中看到像是有一个火光,然后迅即消失。

远处,人群高声喊叫,向前奔跑。

警察被冲散,他们也跟着人群跑起来。

人们高声叫着快速奔跑。

喊声:她在那边。

远处的所有汽车突然同时打开大灯,田野被照亮,如同白昼。

一个姑娘歇斯底里地叫了一声,晕了过去。

跑来的人群眼看就要踩到那个病孩身上。病孩的父亲一下扑到担架上,张开双臂护住他的孩子。

他的身子掩护住病孩的小脑袋,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到人们的腿和脚从他身边跑过。人们跑过之后,他仍保护着他的病孩,仍是原来的姿势,并没有去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没有去看所谓奇迹。

两个“小圣人”像是着了魔,引着人群拼命跑,边跑边忏悔。男“圣人”时而指指这边,时而又指指那边。

马尔切洛和帕帕拉佐也在奔跑,不过,他们跑在人群前边。

帕帕拉佐转过身拍照。从他的专心、到处搜寻的眼光可以看出,他好像被什么吸引住了。他扭身看着背后。尽管他要拍照,但他仍扭着脖子看,看圣母是不是真的来了。

人们不再看别的,甚至也不看两个小“圣人”了,一起奔向那棵树。树上并无一人。他们略微惊疑了一阵,便开始撕扯树枝。

前面一排的几个老年妇女把树叶一片一片地扯下。圣物遭到亵渎。

男人们用刀砍。所有的男人都从口袋里掏出刀来。先是树叶、然后是树枝从树上掉下来。

现在,人群散开,树干也看不到了。

一些妇女没有带刀,用手撕扯、用牙啃咬树皮。

帕帕拉佐不放弃任何机会,仍在拍照。

埃玛混在别的妇女当中,撕下一长条树皮,这条树皮比别的都长,她极力保护住它。

马尔切洛想扶埃玛站起来带她走。他看到帕帕拉佐仍在拍照,便制止他。

马尔切洛(严厉地):现在别照了。

马尔切洛终于扶起埃玛,带她走出人群。

埃玛死死抱住她的那条树皮。

帕帕拉佐也小心地举起他的照相机,以防被人群碰坏。

马尔切洛、帕帕拉佐、埃玛一言不发坐上汽车。

大雨仍在下个不停。

人群向四下里散开,像是突然一下厌倦了。

马尔切洛拼命按喇叭,打开一条通道。

帕帕拉佐在后窗口向人们作怪相,逗他们笑。埃玛发现他竟这样,突然跃起,给了他一个耳光。

埃玛(激动地):无赖!

帕帕拉佐害怕了,马尔切洛现在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惊慌地看着埃玛。埃玛激动,愤怒,甚至有点歇斯底里。

埃玛(恶狠狠地):你们以为这是什么?流氓!无赖!

埃玛突然大哭起来。帕帕拉佐惊慌失措。

帕帕拉佐:疯子!你……

埃玛不理他,仍在哭。

一个头发斑白的修女走在泥泞的雨地里,她严肃、专注、满足、十分高兴。她一直随车前进。我们看到,修女渐渐被拉下,显得越来越小,在人群前,在泥泞里,她迈着轻快的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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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斯坦纳家的客厅·内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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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纳坐在地毯上同两个孩子玩,一个八九岁,一个五岁。他们玩得认真有趣。爸爸和孩子不时说两句,都是那么细声细气,又是那么专注,像是同样年龄的人在交谈。他们正在搭积木。

斯坦纳:不,如果我们放上这块,整个积木就全倒了,这块太大了……

大孩子:那么这块……

斯坦纳:好,放上,你放……往这边一点。

小孩子:现在咱们盖屋顶好吗?

斯坦纳:现在,你看,现在咱们这样……把那块快给我……

马尔切洛站在不远处的大书架前,书架上摆满各种书籍。书架占了这个不规则的房间的两面墙壁。他取下这本,又拿下另一本,随意浏览。他问斯坦纳,但没有抬头。

马尔切洛:默顿(注5)这本书的法文译本怎么样?

斯坦纳在专心致志地玩,没有听见;马尔切洛仍在浏览。

马尔切洛:斯坦纳,默顿这本书的法文译本怎么样?

斯坦纳心不在焉地回答他,说完又玩起来。

斯坦纳:什么?噢,不错……

马尔切洛转身看他,很有趣地观察他潜心于这个游戏。

房间的另一头,女人们坐在沙发和软椅上。

晚餐刚刚结束,埃玛仍坐在壁护前的餐桌边,桌上的刀叉盘碟尚未撤下,她正懒洋洋地吃水果。一个非常漂亮优雅的姑娘坐在软椅上,她叫莉娜,大约二十来岁,是斯坦纳的小姨子。她旁边是一个中年妇女,也很漂亮,而且文静,很讨人喜欢。

斯坦纳的妻子正给大家倒咖啡。

她漂亮、年轻,比斯坦纳年轻得多。她的言谈笑语都透露出精力充沛、心情畅快,时而高声大笑,但仍然很优雅,笑中带着戏谑意味。最后,斯坦纳发觉了马尔切洛的目光,才笑着回答他。

斯坦纳:译得不错……你为什么不读原文?

马尔切洛(把书放回书架):凭我的英文程度,读它简直太难了,我还是不吃那个苦头为好。

斯坦纳:在这里,人们还不了解默顿时,是我第一个要出版他的著作。

他静静地笑了笑,又同孩子们玩起来。

马尔切洛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来。

马尔切洛:我也能同你们一起玩吗?

斯坦纳微笑一下,但露出抵触的神气,好像有点嫉妒。他用一只手把积木推翻。

斯坦纳:好,结束了……

斯坦纳站起来,抱起两个孩子向房间另一头走去,边走边对马尔切洛说。

斯坦纳:你喝杯咖啡吧,你可能冷了。

斯坦纳坐到一把软椅上,离别人远远的,把两个孩子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拿起一本大画册。

斯坦纳的妻子递给马尔切洛一杯咖啡,转向丈夫。

斯坦纳太太:喊一下安杰拉,让她安置孩子们睡吧。

斯坦纳:不,还早着呢。

马尔切洛来到女人们这边,坐到一把安乐椅上。女人们仍在不紧不慢地谈论什么事,时而停一下,时而又笑一阵。她们在看手,互相比手,带着女人的妩媚,没有半点忧愁。

一个女人:我的手太短了,您看您的,真长……

莉娜:哎呀,可我的手太瘦了……

那个女人抓起莉娜的手同她自己的手比。

那个女人:您还年轻……您的手又长又好看,您看比我的长多少……

莉娜看看对方的手。

莉娜:太太,您在哪儿修的指甲?修得太好了。

那个女人:是一个叫埃乌杰尼奥的,就在下边。现在我有点胖了,作姑娘的时候,我的手也是瘦长瘦长的……

埃玛:看得出来可您并不太胖。

斯坦纳的妻子坐到莉娜椅子的扶手上,一只手搭到她肩头。

莉娜看了她一眼。

莉娜:可是,最好看的还是我姐姐的手。

她拉住斯坦纳妻子的一只手。

莉娜:让大家看看,多漂亮,简直是音乐家的手。

斯坦纳太太:对了,我会弹吉他,这双手就是为弹吉他长的!

莉娜站起来,从墙上摘下吉他,弹了两下。

马尔切洛一直在静静地听她们,这时插进来问。

马尔切洛:您也会弹?

莉娜:不,我不会,我姐姐会。

埃玛看来被这里的和谐安宁的气氛征服了,这种气氛使她感到高兴。她静静地喝着咖啡,不转眼地盯着马尔切洛,显得有点激动,却又有点木然。尽管如此,她还是憋不住,终于说起话来。但并不太激动。

埃玛:你盯着她有什么用?人家才不把你放在心上呢,人家非常爱她的未婚夫。

三个女人笑起来,既因为出乎意外,也因为真有点好笑。埃玛皱了皱眉头。

埃玛:我认识他,是个会使所有女人一见钟情的男人。

马尔切洛亲切地拉住她的手,友好地笑着回答她,口气中既无恶意也不动感情。

马尔切洛:我看的是这三个女人,不是她一个,你想想看……

由于他的语气和动作,埃玛平静下来,三个女人又笑起来,埃玛只轻轻笑了一下。

马尔切洛(转向莉娜):您有未婚夫了?

莉娜:是的……

斯坦纳太太:已经两年了。

马尔切洛:什么时候结婚?

莉娜:九月。现在我正在找房子……

这时,从房间那头传来孩子们的叫声,他们不想离开爸爸去睡觉。一个年轻的女佣人正想方设法把他们从斯坦纳怀里抱走,而他则笑着还想抱他们一会儿,但也在说服他们。

斯坦纳:你们上了床之后我就来向你们道晚安……故事明天再讲,去吧,睡觉去吧。

他搂住他们用力亲了几下,好像他们要出远门似的。

斯坦纳:上床吧,走吧……睡觉去吧……我很快就来……妈妈也来……是的……然后……

女佣人抱着小的拉着大的出去了。

斯坦纳来到这几个人这边,他笑着,眼里仍含着慈祥的目光,对这边还有点心不在焉。

他在软椅后边站住。轻轻摸着妻子的头发。

斯坦纳:菲利浦的头发同你的一模一样,他说话也同你一模一样。

他坐到妻子旁边,微笑着,依然对两个孩子怀着那样的深情,同时寻求小姨子的支持。

斯坦纳:对吧?可以看得出来,不是吗?如果你给他讲点什么打动他的东西,他会绷起脸思索,然后笑起来,突然笑起来,那么高兴如果给他一朵花……真的,不是吗?他看看上边,又看看下边,看着看着,他明白了,大笑起来,因为他懂了……

斯坦纳太太(高兴地):咱们结婚的时候,我只要求一样东西……要一块地种花,那怕一小块也行……

她从莉娜手里拿过吉他,随意弹着。

斯坦纳站起来,举止依然很有分寸,他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从书架上拿起一个本子。

斯坦纳:另一个孩子可就完全不同了,(他特意转向马尔切洛,会心地微笑着)最能打动他的是字母游戏,每一句新的句子都能使他着迷,他能编成……

他又坐下来,打开本子,面向大家朗读。但依然像是特意对着马尔切洛。

斯坦纳:我注意到了……“谁是太阳的妈妈?”(笑)

在吉他伴奏下低声吟唱的斯坦纳太太停止唱歌。

斯坦纳太太: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钻到我们床上,要同我们一块睡……

她大笑起来,笑得那么开心,然后又低声唱起来。

斯坦纳:对了,是这么回事。他钻到我们两人中间,用小手紧紧拧住我的一个手指……同这样一个孩子一起睡觉,真使你感到舒服……

他微笑着,随手点起烟斗。这时,莉娜也跟着斯坦纳的妻子低声唱同一支歌,另一个女人更小声地随意唱起来。

马尔切洛把身体深深地埋在安乐椅中,眯着眼抽烟。他看看斯坦纳,又看看女人们。她们停了一下,这短暂的停顿是那么可亲,那么深沉,只能听到吉他弹的过门,弹得那么轻。没等女人们再唱,门铃响起来。

另一个女人走进来,她并不漂亮,但年轻,也还令人喜爱。她带着一个非常可爱的姑娘,大约十二三岁。这个女人穿一身日常穿的衣服,手托盘子,上面盖一块布。

斯坦纳太太立即放下吉他站起来,热情欢迎新来的女人。斯坦纳也站起来,安祥地微笑着,这种笑使人感到很舒服。

那个女人:啊,有客人!我就这样上来了,对不起。教授请原谅……我想……我做了一个甜饼,我说,不知道教授喜欢不喜欢……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您知道……

斯坦纳太太在给她介绍,她把手伸给埃玛,又伸向马尔切洛。

那个女人:认识您很高兴,认识您很高兴……您好,莉娜……我这就走。教授,孩子给您把书拿来了。她总是读啊读的,这孩子……

斯坦纳太太接过盘子放在桌上。

斯坦纳请新来的女人坐。

斯坦纳:请坐一会儿……

他又搂住小姑娘。

斯坦纳(亲切地):如果你还想要另一本……你来。你看这边,这些都适合你读……

小姑娘非常高兴,像个小天使,微笑着站在书架前思索。女人们又坐下来,斯坦纳慢慢踱出阳台。

67.斯坦纳家的阳台上·外景·夜

阳台很大,摆满各种花草,阳台正对着一条大街,街两旁有树,越过栏杆,可以看到树梢在黑暗中轻轻摇动。

这里非常静,但远处隐隐传来城市中永不间断的可怕喧嚣。

斯坦纳在静静地大口吸他的烟斗。马尔切洛显得激动。女人们亲切的声音和笑声从屋里传出来,也可以听到吉他的声音。

马尔切洛(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低声地,几乎是勉强地):也许,也许应当更多地到你这儿来。同你在一起真好……(他停了一下又说)是的,我应当换换环境,好多事应当改变……

斯坦纳没有回答,好像没听到。过了片刻,换了一种新的语调说话。

斯坦纳:还是应当早点有孩子……我早已发现,咱们儿时认识的那些人早就老了,他们的脸当时就像现在这样了……

马尔切洛吃惊地看看他,他的不寻常的语调和他的话使马尔切洛吃惊。

在半明半暗中可以看到,斯坦纳的眼里射出不安的目光。

斯坦纳:我从孩子们的脸上看到了老年人的脸,我无法使自己不看到这些,那是一种可怕的重叠。

他又沉默了好一阵子。

斯坦纳:应当使爱不受时间限制……谁知道呢,也许这将是可能的……也许能出现一些脱离地球的时间和空间的各星球的混合人种,那时就能……(他笑起来)能脱离……

他突然停住,恢复了平静。

斯坦纳:啊,对了,她们在等我……

68.斯坦纳家的客厅·内景·夜

斯坦纳返回客厅,马尔切洛也跟进来。斯坦纳很快地看了一眼女人们,看到他的妻子和埃玛不见了。他穿过房间,来到一个走廊。

马尔切洛:我能来吗?

斯坦纳:可以。

69.走廊和孩子们的房间·内景·夜

两人穿过走廊。厨房和斯坦纳夫妇卧室的门都朝这条走廊开着,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宁静,亲切,甚至静得有点过分。

斯坦纳小心地略微推开一个房门,轻轻走进孩子们的卧室。

房间不太亮。

斯坦纳太太已坐在床边,两个孩子早已睡着了。埃玛坐在她旁边,深情地看着。

马尔切洛走到埃玛旁边停下来。

斯坦纳轻轻走到床边,弯下腰深情地抚摩孩子的头,轻轻地吻他们的头发,把床单轻轻拉平,又把毯子掖好。

埃玛靠在马尔切洛身上,抓住他的一只手,转过身甜甜地望着他。马尔切洛也是那么深情,一切像被一种突匆其来的发现统治着。他向埃玛微笑。

斯坦纳踮起脚尖,轻轻地、深情地从这个小床走到那个小床。

转暗

70.威尼托大街·外景·夜

马尔切洛坐在威尼托大街一家大咖啡馆的小桌边,孤零零一个人,用行家的眼光认真地注视着过往人群。人们在他面前的人行道上走过,一个接一个,连续不断。咖啡馆门外帐篷下一个个小桌四周坐满了顾客。

马路中间,汽车一辆接一辆,无法高速行进,马上排起一长串。

突然,马尔切洛的脸上显出意外、激动的神色。

马尔切洛(喊):爸爸!

马尔切洛迅速站起来,向一个老年人迎上去。这个人虽然年老,但很结实,像个乡下的富商,正从人行道上慢慢走来。他东张西望,很有兴致。这是马尔切洛的父亲。

马尔切洛的父亲(高兴地):马尔切洛!

两人拥抱。马尔切洛很高兴。

马尔切洛:爸爸!你到罗马来干什么?天这么晚了,你……

父亲:可你到哪儿去了?我早上就到了罗马,到处找你,家里,报社,一次,两次,三次。要不,我早就回去了……

来来往往的人使他吃惊,这么多车来来往往也使他迷惑不解,他像孩子一样激动。

父亲:好家伙,这地方夜里有这么多车!每天晚上都是这样?

马尔切洛带他到自己原先坐的那张桌边。

马尔切洛:差不多总这样……来,咱们坐一会儿,这边没有人。

他们坐下,马尔切洛继续说,像是在辩解。

马尔切洛:你知道,我的工作使我不得不总是在外边跑,家里我只是回去睡睡觉。你都到哪儿去了?

父亲:啊,我转了转。我看了看罗马。我希望能找到你。在报社,他们对我说,你肯定是在这儿。(他换了一种半开玩笑半是父辈的怪怨的语气)真是个好工作,对吧?是的,对,我知道,记者……(他深情地看看儿子)你怎么择,还不错吧……

马尔切洛也深情地看看父亲。

马尔切洛:你也好吧……妈妈怎么样?

父亲立即在口袋里摸索起来,像是忘了什么东西。

父亲:她交给我一封信,是写给你的……妈妈很好……她总是有点不放心,这你是知道的。她总是这样,你也知道,年岁越来越大了,这就更厉害了……

他终于找到了信,把它递给马尔切洛。

父亲:在这儿,信里尽是嘱咐叮咛……

马尔切洛接过信时,父亲笑了笑,又神秘,又骄傲。

马尔切洛:可怜的妈妈……

父亲突然换了一种责怪的口吻。

父亲:可你应该经常写写信,也该回家看看,过一段回去看看……你有多长时间没回家了?

马尔切洛(懊悔地、但略微生硬地):我知道,我知道……可这边总是忙得团团转……

父亲依然半是埋怨半是同情。

父亲:年轻人都是这样……也们一走之后连头也不回,只说一声“再见”……你应当知道,如果你留在家里,对她来说,那是大不一样……

一个引人注目的姑娘从旁边走过,同马尔切洛打招呼。

马尔切洛父亲的限光追着她。

父亲:她是同你打招呼?

马尔切洛:是的。

父亲:她是谁?一个演员?

马尔切洛:可以这么说。一个跑龙套的。你喝点什么?

父亲:好吧。(高声喊)招待!这地方价钱贵得很吧?看来一定是很贵的……

他从碟子里拿起马尔切洛付账的纸条看看。

父亲:三百三十……(停下来,看了看杯子,问马尔切洛)三百三十里拉?喝的什么?

马尔切洛:加柠檬的杜松子酒。

父亲愣了一阵子,显得有点吃惊。

父亲:咳……好吧,贵也得……

他用戒指敲着碟子,又高声叫喊。

父亲:招待!

马尔切洛对这种显然是乡下人的举止感到难为情,赶快劝阻他。

马尔切洛:别喊,这就来……

他用手指对一个招待轻轻做了一个手势。

马尔切洛(低声):安东尼奥……

父亲又很有兴致地看着四周。

父亲(感叹地):是啊,这就是罗马!多美的城市!从一九五四年起,我一直没来过,四年了……在我们乡下,这么晚了,早就一片漆黑了。可怜啊……你在这儿过得怎么样?已经适应了吧……

马尔切洛轻轻笑了笑。

马尔切洛:噢,是的,已经……

父亲很注意地、但又怀疑地看看他。

父亲:可是,工作……工作怎么样?你混得还不错吧?

马尔切洛憋不住了,显然是不自觉地想要向他父亲炫耀一番。

马尔切洛:你知道,搞新闻,如果你能干,一定能大有出息。另外,我的运气也不错。我谁都认识,要是出了什么重要事件,他们总派我去采访。我哪里都能去,各个部,梵蒂冈……我已经买了一辆汽车,是美国的,还有一套房子,很大,很豪华……

父亲一边听他讲,一边带着商人特有的那种怀疑目光看着他。显然他不是百分之百地相信他。他突然冷不防地打断了儿子的话。

父亲:噢,对了,每次我往你家里打电话,回话的总是一个女人,她是什么人?

马尔切洛吃了一惊,慌乱了一下。

马尔切洛:什么?

父亲换了一种长辈的谅解的口气。但是,显然话里有话。不断来往的行人吸引了他,使他有点分心。

父亲:我没说什么……现在你已经是个大人了……只是应当记住一点,不要干蠢事。玩一玩是可以的,我们都不是圣人,可是,婚姻是一件严肃的事情。

马尔切洛显然被触到了痛处,他笑着反驳。

马尔切洛:爸爸,你这是想到哪儿去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父亲显出怒色。

父亲(既担心又严厉地):一个同你一块生活的女人,她……是这么一种关系,这种关系……总之,我的上帝,你该知道,你爸爸不放心啊……

马尔切洛也有点生气了,他的语气生硬但又夹杂着羞愧。

马尔切洛:不是那么回事……跟这有什么关系?她是打扫房间的女佣人,同我没什么……

父亲并没有相信,耸耸肩,生硬而略带痛苦地结束了谈话。

父亲:那好吧。

招待来到桌边,马尔切洛立即抓住这一机会。

马尔切洛:你喝什么?

父亲一边继续看那些来往的行人,一边迅速回答。

父亲:啤酒……大杯的……

招待走了。正在这时,帕帕拉佐从人行道上慢慢走来,走到马尔切洛桌边停了下来,同时向马尔切洛父亲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帕帕拉佐:真他妈的,我在抓这个店老板,找了两个小时了,这婊子养的,不知道藏到哪儿去了,不会太远,可我再也没有碰到他……

马尔切洛的父亲立即站起来,帕帕拉佐一边带着惊奇的眼神看着他,一边急急忙忙坐到一张椅子上。马尔切洛边给他挪椅子边给他介绍。

马尔切洛:这是我爸爸。

帕帕拉佐心不在焉,没有听进去,只是含糊地招呼了一声。

帕帕拉佐:您好。

说完之后才明白过来,有兴趣地看着他。

帕帕拉佐:什么?你爸爸?

马尔切洛:今天早上到的,他找我找到这儿来了……

马尔切洛转向他父亲,介绍帕帕拉佐。

马尔切洛:我的一个朋友,我们一块工作。

帕帕拉佐:认识您真高兴。

他们坐下来。马尔切洛的父亲认为,应当讲几句客气话,这也是因为,儿子的朋友使他有点难为情。

父亲:怎么?摄影师?对,摄影记者,这可是个有意思的工作,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种艺术活动。您同我儿子一块工作?

帕帕拉佐死死盯着他,但并无敌意,而马尔切洛显然有点不自在。

帕帕拉佐:可是,受作弄的总是我……

马尔切洛的父亲停了一会儿,然后笑起来。这时,帕帕拉佐己经站起来,指着正从附近经过的一个人说。

帕帕拉佐:对不起,我同这个人说两句话。

招待端来啤酒。

父亲:你们有事?

马尔切洛:没有……

父亲:如果你们有事……我不知道,有工作,或者约会,你们就告诉我……

马尔切洛:没有,真的没有……

父亲:现在你们干什么?这地方,晚上有什么?

马尔切洛:是这么回事……要看情况而定。大家都到这儿来……到这儿打听消息。

父亲显然是失望了。

父亲:噢,你们坐在这儿是……

马尔切洛注意到了他父亲的口气。

马尔切洛:你想看点什么是吧?去电影院?

马尔切洛的父亲既失望,又有点不好意思,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父亲:我说不上来……电影院?不,我去得太多了……在乡下,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另外,我也无所谓,我这就走,好让你们随便一点儿……你们是年轻人……

马尔切洛用好奇、好玩的目光看着爸爸。

马尔切洛:我一点事也没有,不用考虑这个……

父亲:为什么不考虑?你说该看点什么……是这么回事,我说,离上床睡觉还有两个小时,为了混过这……

马尔切洛那好奇的目光越来越明显了。他同情地看着父亲。

马尔切洛:天这么晚了……夜总会……别的地方也无处……

马尔切洛的父亲眼里闪出亮光,但又装出完全无所谓的样子。

父亲:啊……对了,我有个朋友以前在罗马,他说,这地方有个去处,没有什么坏东西,一个有歌舞表演的餐厅……叫奇恰餐厅,还是叫什么奇埃卡餐厅,我想不起来了……那儿行吗?

马尔切洛:噢,那个,那太多了,所有的都差不多,你认为怎么样……咱们去吧?

他满怀同情地下了决心,想说服他爸爸前往,后者显然巴不得去。

马尔切洛:走,咱们去吧,真是个好主意。

马尔切洛的父亲对这种口气有点不满,他知道这种口气的含义,但他还是很高兴。

有那么一阵,他极力想维持一种无所谓的口气。

父亲:啊呀呀,老天爷,也不过就是看一看!

突然,他动人地笑了笑。

父亲:你知道,因为我很少有机会去……

马尔切洛己经站了起来,并叫帕帕拉佐。

马尔切洛:帕帕拉佐。

马尔切洛的父亲突然站起来,他显得高兴,彬彬有礼,又有点天真。

父亲:是的,走吧……也告诉你的朋友……我出钱,告诉他。我,我出钱,我很快就……

他急急忙忙地在口袋里摸索,掏出钱来数着,错了,重新再数。他已做出,急匆匆地要走的样子。

这时,马尔切洛走到帕帕拉佐身边。后者已同那个陌生人谈完。

马尔切洛:我同我爸爸到基特卡特餐厅,你也来吧。

帕帕拉佐:基特卡特餐厅?干什么?

马尔切洛:他在罗马就呆这一晚上,想玩玩……

帕帕拉佐:好吧……需要……过去这儿有莱达……嘿,这不是,她来了。这儿还有另一个妓女,我去把她叫来,你把她介绍给他……

马尔切洛有点吃惊,像是被触痛了。

马尔切洛:去你的!跟这些有什么关系?他只想看点儿什么,就只两个小时……

帕帕拉佐困惑地瞧着他。

帕帕拉佐:马尔切洛!

这时,马尔切洛的父亲走来。他很兴奋。

马尔切洛疑惑地看着他……

化出

71.夜总会·内景·夜

两个迷人的舞女几乎是全裸地在这家夜总会表演节目。

乐队为她们伴奏。

围着舞池摆满小桌,其中一张桌边坐着马尔切洛、他的父亲和帕帕拉佐。

马尔切洛的父亲很有兴致地看着两个舞女。他太兴奋了,显得那么天真,那么动人。

马尔切洛很有兴趣地看着他父亲,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他。帕帕拉佐也很同情地看着马尔切洛的父亲。

父亲(低声地):那个叫什么名字?

马尔切洛:叫范妮。

父亲:你认识她?

马尔切洛含糊地点了点头。

帕帕拉佐:他认识她,认识她……

马尔切洛的父亲低声笑起来,他满眼含笑。

父亲:老天爷,她穿的是真皮货……

他依然不转眼地盯着两个舞女低声问帕帕拉佐。

父亲:您到过巴黎吗?

帕帕拉佐:没有。

父亲:我去过两次。在那些有歌舞表演的餐馆里,表演跳舞的姑娘们一丝不挂,嘿!

他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

父亲:这儿的威士忌好极了……

舞池中,两个舞女结束了她们的演出。灯又亮起来,顾客们鼓掌,两个舞女边谢边退下去。

乐队奏起舞曲。

马尔切洛的父亲也在鼓掌,但是,他马上不安地看着四周,他注意到乐队奏起了舞曲,一对对舞伴来到乐池。这时……

……站着的马尔切洛正向走出来的两个舞女打手势暗示什么。

父亲:怎么回事?表演已经完了?

帕帕拉佐:现在先跳舞,然后再表演……

马尔切洛的父亲满意了。

父亲:噢,我说正该如此!

他开始很有兴致地观看那些跳舞的人们。

马尔切洛又坐到他父亲身边,高兴地向他介绍这里的情况。

马尔切洛:爸爸,你看那个黑黑的女人,看到了吗?所有的报纸都登了她的照片,去年……

帕帕拉佐:是我给她照的……她现在不同我打招呼……

马尔切洛:是个伯爵夫人,是同情夫私奔出来的……

马尔切洛的父亲很感兴趣。

父亲:噢,好样的,好样的!就是同她跳舞的那个?

帕帕拉佐:不,那是个演员……(转向马尔切洛)现在范妮来吗?

马尔切洛:来……(笑着向父亲解释)现在范妮和另外一个要到这儿来……她们穿戴好之后就……

马尔切洛的父亲激动起来。

父亲:谁?刚才表演的那两个?

马尔切洛:对了,她们表演完了……她们到这儿坐一会儿,十分钟……

父亲:啊,好极了……对了,是你请她们来的?你真行!得给她们喝一点什么……让招待给咱们拿一瓶香槟酒来好吗?(转身找招待)招待!

帕帕拉佐觉得越来越有意思,半真半假地表示抗议。

帕帕拉佐:如果一开始就给酒喝那就坏事了,给这两个婊子喝一瓶桔汁都有点危险……

马尔切洛的父亲停了一会儿不说话,明白就里的马尔切洛笑了。

马尔切洛:算了,让他叫吧……是得要一瓶香槟酒……

马尔切路的父亲以权威的口气说。

父亲:我懂,你们看我的……

他转向招待,后者马上走过来。

父亲:你们有克利凯寡妇牌香槟吗?

招待:克利凯寡妇牌。好了……

父亲:如果是一九五二年的那就更好了。如果没有,五十年代的就行。你们可要小心,这类货物,我可卖了多年了……

马尔切洛的父亲发现,两个舞女当中的一个,就是那个叫范妮的,向这边走来。她换上了一身傍晚穿的服装,可以看得出来,除去这身衣服外,贴身没穿内衣。

他马上站起来。这时,那个舞女高高兴兴地同马尔切洛和帕帕拉佐亲热地打招呼。

范妮:真是个无赖,该死的!一走连个电话都不给打……来,亲一下,快点……还有你,也来亲一下……

她先把脸伸给马尔切洛,然后又伸给帕帕拉佐,同时又看着马尔切洛的父亲,不等介绍就把手伸给他,漫不经心地打了个招呼。

范妮:认识您真高兴……

她坐下来。高高兴兴的马尔切洛微笑着。

马尔切洛:是我爸爸……

范妮双手捂住脸,像是刚才说错了什么话似的,开起玩笑来。

范妮:啊呀,我的上帝!爸爸,爸爸要揍你了,你现在可要小心啊!

她转向马尔切洛的父亲。

范妮:您看,您的儿子是怎么工作的……这真是个好工作……如果您再把他带回乡下……(又转向马尔切洛)怎么回事,你的爸爸,好像还很年轻……

马尔切洛的父亲也开起了玩笑,不过这个玩笑显得有点古板,他装出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父亲:谢天谢地,小姐,还是不要讲什么年岁了吧……“我的心痛苦失望”,这是无法改变的。您知道是什么使我们衰老吗!是忧愁。由于我的职业,年轻时我经常在外奔跑。那时候,我到处跑的时候像头狮子……就是现在,只要我一动,我敢说,总落不到你们这几个年轻人后边,不管是谁。可是,当我留在家里的时候,您看,我好像有八十来岁了……

招待拿着香槟酒,给每个杯子斟满酒。马尔切洛的父亲拿起第一杯,客气地递给范妮。

父亲:小姐,这杯给您。

他又拿起另一杯。

父亲:为您的漂亮极了的大腿干杯,我看到了您的大腿,真是福气……(他鼓励马尔切洛和帕帕拉佐干杯)孩子们,请……

马尔切洛的父亲这么精力充沛使大家对他有了好感,在场的人都笑起来。

范妮对马尔切洛喊道。

范妮:你爸爸比你可亲多了……你知道什么会使我发脾气吗?

马尔切洛的父亲很快同意了这种说法,又非常心平气和地继续谈话。

父亲:这已不是第一回了……(转向马尔切洛)现在我告诉你,我过去是如何征服姑娘们的。那时候……

他把两个手掌合起来,两个手指勾住,翻转手掌,两个勾住的手指从手背伸出来,像两根触角。

父亲:你试试看……您试一下,小姐……

马尔切洛和帕帕拉佐只是看,不太想试,范妮则立即显得很感兴趣。

范妮:怎么翻?怎么翻?让我看看……

马尔切洛的父亲又做了一遍,范妮想模仿,但没有学会。他哈哈大笑。

父亲:女人始终是小姑娘,得让她们玩……是这样,你着……过去有一部电影里边有这种小玩艺儿,我们都学着翻……现在,在战争之后也许不那么流行了,可是,这玩艺儿很吸引人……

乐队这时奏起华尔兹舞曲。

马尔切洛的父亲站起来,轻轻弯了一下腰。邀请范妮跳舞。

父亲:这是华尔兹舞曲,这个对我很合适。

他拉住她的手,一起来到舞池,高兴地同她一起跳起来。舞池里有很多人在跳舞。

帕帕拉佐和马尔切洛不说话,互相看着,又看着马尔切洛的父亲。帕帕拉佐重新想起刚才的那个小玩艺儿,开始玩起来,马尔切洛也在试。这时,另一个舞女走到这张桌边,在他们身边坐下来。

露西: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傻了?

马尔切洛微笑,给她例满一杯香槟酒。

马尔切洛:你喝吗?

露西一边喝酒,一边看舞池中跳舞的人。马尔切洛亲切地抚摩她的头。

露西:同范妮跳舞的那个人是谁?

帕帕拉佐(加重语气):是他爸爸。

露西很感兴趣地叫起来。

露西:啊……可是……

马尔切洛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静静地着着舞池。

马尔切洛的父亲跳得满头大汗,他笑着,显得精力充沛,也显得似乎年轻了好多。他轻轻地踮起一只脚转着,紧紧地贴在范妮身上。

化出

72.夜总会外的街上·外景·夜

化入

人行道旁边停着好多汽车。马尔切洛、帕帕拉佐和露西向马尔切洛的汽车走去,而范妮和马尔切洛的父亲则正要上范妮自己的600型汽车,这辆车停的地方比较远。

范妮(大声喊):露西,你给他带路,马尔切洛可能不记得路了,要不,你们就跟着我,我在前边……

马尔切洛上了车,低声回答。

马尔切洛:我记得,我记得,走吧!

露西坐在马尔切洛旁边,然后,帕帕拉佐也上了车。马尔切洛没有马上发动汽车,他的目光在寻找……

……那辆600型汽车,己经开动,转了个弯向旁边的一条街开去。

露西推了他一把。

露西:你在干什么?睡着了?

马尔切洛发动车,汽车慢慢开出。

73.马尔切洛的车上·内景·夜

马尔切洛的汽车也向旁边那条街开去,跟在那辆600型汽车后边,那辆车的尾灯已经看不见了。马尔切洛开着车慢腾腾地前进,帕帕拉佐几乎是立刻就向他提问,语气不一般。

帕帕拉佐:我爸爸……你一直没见过??

马尔切洛:没有。

帕帕拉佐自己笑起来。

马尔切洛:他做什么工作?

帕帕拉佐:什么工作?他在电话局谋了一份美差。

他停了一下,然后又高兴地笑起来。

帕帕拉佐:他从来没有干过一样……他总是在家里转来转去,扰乱我的兄弟姐妹,他粘粘糊糊的,要同他们一起上电影院……

露西也以一种开玩笑的、不一般的口气插话。

露西:啊,说到我,我爸爸从来没有打扰过我,我敢肯定……他打仗刚回来就把我,我妈妈和一个兄弟给抛弃了,他同一个姑娘去鬼魂了……已有十年没见到他了。

帕帕拉佐:再也没见过?

露西:再也没见过,他再也没有写过信来……如果在街上遇上,我敢肯定,他认不出我来。他走的时候我刚九岁。

帕帕拉佐:这个婊子养的!

露西:他是个美男子,风度翩翩。他的身上总是香喷喷的,那时候我常用他的香水。他很乐观,会学狗叫!

她又笑起来,然后低声哼唱。她向帕帕拉佐靠一靠,他的一只胳膊搂住她的肩膀。

汽车在前进,车速不快,穿过一个现代化居民区的街道和广场。马尔切洛在开车,一言不发,脸上一直带着那种好奇的笑容。

帕帕拉佐:我爸爸也打过仗。他说,他很能干……德国人把他抓起来的时候他不签字……(笑)我同他为此争得很厉害,有一次,我……我看到了他的日记本,那上边有个妓女的地址,这个妓女我也认识……我说,我对他说什么呢?

马尔切洛有点意外,笑着看看他。

马尔切洛:说什么?

露西也笑起来。帕帕拉佐突然变得十分激烈。

帕帕拉佐:嘿,我感到真讨厌!你想说什么?如果是我妈妈看到了……

另外两个人笑起来,露西更是不加掩饰,马尔切洛对他的朋友的这种出乎意料的态度感到吃惊。

帕帕拉佐仍坚持他的说法,他真被触动了。

帕帕拉佐:总之,我感到讨厌,好了吧?!

说完,他又恢复了原先的态度,把露西的头紧紧抱在自己怀里。

帕帕拉佐:来吧,你这破脑袋,给我往下边……

沉默了片刻,马尔切洛像是仍在继续想他的心思。

马尔切洛(低声地):从年轻的时候起,我爸爸一直在外边到处跑,有时候走十天,有时一个礼拜,有时是整整几个月……当然,应当知道他在干什么,同谁一起干……我很少同他在一起。但是,今天晚上,我看到他来了很高兴……

露西高兴地打断他的话。

露西:你还往哪儿开呀?就停这儿,咱们已经到了。

马尔切洛看看四周,放慢了速度。

马尔切洛:啊,真是到了。

74.范妮的家·外景·夜

汽车在马路边停了下来,正对着一座现代化的大楼。路上空空荡荡。

不远处是范妮的600型汽车,已经灭火,灯也关掉了。

马尔切洛仍坐在车上不动。

露西:你不下来?他们已经上楼半天了。

帕帕拉佐还是那种不寻常的样子,而且有点迟疑,指了一下窗户。

帕帕拉佐:让他在楼上干一会儿吧……

三个人各自暗笑,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马尔切洛才说话,他好像还在想他的心思。他说话时略显不安,但又显得那么亲切温和。

马尔切洛:我爸爸依然漂亮,不是吗?

露西:啊,当然是这样,那么大岁数了还……(又着急起来)现在该上去了吧?我可有点冷了,走吧。他们在等咱们呢……

帕帕拉佐打开他那边的车门下了车,马尔切洛则依然不动,脸上带着不太自然的微笑。

马尔切洛:我不上去了,你们把他送回旅馆好吗?

正要下车的露西停了一下。

露西:去你的吧,为什么你不来?你有什么急事要干?

马尔切洛:我去不大合适……我困……

他又转向帕帕拉佐。

马尔切洛:你告诉他,我得去印刷厂,让他明天早上给我打电话……在走之前……

这时,那座楼房的大门开了,范妮来到街上。她的衣服乱糟糟的,显得又怒又急。

范妮:你们在干什么?我上去都半小时了!(转向马尔切洛)你,快上来!你爸爸不舒服。

马尔切洛赶快下车。

马尔切洛:怎么回事?

范妮:他感到不舒服,我想可能是……就我一个人,真是,你们老半天不上来,我正要去药店。

帕帕拉佐:去药店干什么?你就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了?

范妮:可他还没有死!是他叫我去买药水的,他给我写在这儿了……

马尔切洛在大门口停住,急急忙忙请求帕帕拉佐。

马尔切洛:你去跑一趟吧……开我的车……

他走进大门,露西也跟进来,范妮怒气冲冲地把纸条递给帕帕拉佐。

范妮(大声):等一下!车钥匙!

75.范妮的家·楼梯上·内景·夜

马尔切洛跑上楼梯,来到台阶顶端,他转回身,不安地大声问下边正跟上来的范妮和露西。

马尔切洛:他在哪儿?在这儿?

范妮:不,在上边……

马尔切洛又急勿匆地向上跑。

他来到又一段楼梯顶端,犹豫地在一个门口停下,又在另一个门口停下;这时,范妮和露西追了上来。范妮在第二个门口停住,把钥匙插进钥匙孔。

范妮:这儿,在这儿……轻点……这座楼房住的是高贵人家。

她打开门,马尔切洛立即走了进去,两个女人也跟进去。

76.范妮的家·起居室·内景·夜

马尔切洛和两个女人走进这间很小的起居室,灯开着。马尔切洛不安地、急匆匆地看了一下。范妮小心地关上门,尽量不发出响声,指指另一个半开着的门。

范妮:在那儿……没什么,你放心……

马尔切洛向那个门走去,他推开门,在门口停住脚步。

77.范妮的家·卧室·内景·夜

马尔切洛的父亲半躺在一把安乐椅上,他面色苍白,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多,没穿外衣,也没有打领带,衬衣扣子解开。他稍微睁开眼,看到了马尔切洛,马上又把眼光移开,好像不大好意思。

父亲(低声):关上门……

马尔切洛转向跟着他走进来的两个女人,把她们推了出去。

马尔切洛:劳驾出去一下……

他关上门,露西还在高兴地说话。

露西:去你的吧,他挺好的!

马尔切洛关上门,来到父亲身边,尽量显出放心的样子。

马尔切洛:我那个朋友到药店去了……开我的车去的……一会儿就来。

他在父亲跟前停住,观察他,父亲一直尽量不看他。

父亲:没什么……也许是我喝多了。

马尔切洛轻轻坐到已经坏了的床上,这是一张双人床,很低,被褥是丝绸的,一个很大的玩具娃娃被扔在一边。这是一张典型的妓女的床。

马尔切洛:那么,出了什么事?

一阵沉默。

马尔切洛:你要喝点水吗?

父亲摇摇头。

父亲:你过来,过来。

又沉默了一阵,马尔切洛才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然后又在这间又脏又乱的房间里慢慢踱着,尽量显出心平气和的样子,甚至还带着无所谓的微笑。

马尔切洛:我也发生过这种事,有一次……好像胃里有点什么东西。谁知是怎么回事……

他机械地从带镜子的桌上拿起一个搓粉用的刷子看了一会儿,又厌恶地把它放下,转向父亲。

父亲也看了他一会儿。

父亲:这种香粉也……这种气味令人讨厌。把窗户打开点儿。

马尔切洛(打开窗户):你想把椅子搬到这儿吗?

父亲(慢慢站起来):不,不用。

马尔切洛去帮他,但他已来到窗前,靠在窗台上。

父亲:呼吸点新鲜空气就好了……

马尔切洛站在他父亲身边,也靠在窗台上。他们静静地看着远处城市灯光映照下的一幢幢住房。

父亲(几乎是漫不经心地):我们这是在哪儿?在哪个城区?

马尔切洛:这个区叫意大利区……

父亲:噢,没来过……远吗?

他看了一下手表,但他的手腕上没有表。

父亲:几点啦?

马尔切洛:快三点了。

父亲:六点半有一趟火车……我可以坐那趟车回……

马尔切洛:你先到我那儿去,躺一躺,休息一下,然后再走……

父亲:不,我回家还要……

他又去看表。马尔切洛注意到了,他知道手表在什么地方,知道是为什么脱下来的,但他尽量装出很自然的样子。

马尔切洛:等一下,我去给你拿……

马尔切洛离开窗口,来到床头柜前,拿起手表,递给他爸爸,后者静静地接过手表,戴到手腕上,没有抬眼看马尔切洛。

马尔切洛:你还记得那次你们陪我到学校去的情景吗?你们该返回了,但一推再推,一天,两天……把我送进学校之前,你们同我一起先住在旅馆里……

马尔切洛的父亲也轻轻地笑了。

父亲:你不想到学校去,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我真担心……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大笑起来。两个人这时都靠在窗口。

下面,半明半暗的大街上空无一人,一辆汽车开着大灯开过来,在楼门口停了下来。从楼上可以看到,帕帕拉佐从车上下来。

马尔切洛:他回来了……

他们静静地看着下面……

……帕帕拉佐的黑乎乎的身影进了楼门。

78.威尼托大街·外景·夜

威尼托大街,马尔切洛在坐满人的小桌边走过,挑一个空桌坐下来,看看四周。

他正要点上一支烟,突然听到……

……不远处,桌椅板凳的撞击声中夹杂着女人的尖叫,两个男人扭打起来,人们拉都拉不开。

由于职业的关系,马尔切洛很感兴趣地站起来。他不是在看那两个人打架,而是在四下里寻找帕帕拉佐,并大声喊叫。

马尔切洛:帕帕拉佐!

但他并没有看到帕帕拉佐。

这时,几个警察跑来,把扭打着的两个人拉开。其中一个人脸上带着鲜血,被一群人簇拥着经过马尔切洛跟前,走进了咖啡馆。

一场风波平息下去,马尔切洛正要坐回他的座位时,从街上开过的一辆汽车上传来一个女人的高声喊叫。

女人的声音:马尔切洛!

马尔切洛转过身。

一个女人正急急忙忙地向他招手。这辆车后边还有另外三辆汽车,其中一辆超过这辆车,在前边不远处停了下来,开车的人探出头,不耐烦地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的声音:我们这儿缺男人。

汽车里边传来抗议的声音:我们不是男人吗?

女人的声音:我是说,这儿多一个女的。跟我们一起走好吗?

马尔切洛站起来,向汽车走去。这辆车的司机却突然把车开走了。因为可以看得出来,马尔切洛已经愿意去了。

女人的声音(向后边喊):你坐后边那辆车吧,这辆车没位置了。喂,你们把他拉上!

马尔切洛来到后边那辆车旁,车门打开,车内有几个漂亮的姑娘和两个男人。

马尔切洛毫不迟疑地上了汽车。

汽车走了几米之后,又在豪华旅馆门口停了下来,一位身穿晚礼服的苗条漂亮的姑娘正在高大的门廊下等着。车内已没有座位。车门再次打开,那个姑娘上来亲切地坐到马尔切洛的膝盖上,样子很随便,好像就该如此。汽车又猛然开动。

化出

79.美丽的夜景·外景·夜

汽车在美丽的夜景中随其他汽车前进,两旁是山丘。地平线上没有一盏灯。坐在马尔切洛膝头的姑娘没有看他,不停地在同旁边的一个姑娘讲话。

姑娘:(用立陶宛语讲话,讲得很快)……

马尔切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看看另一个,脸上带着微笑。姑娘用如此陌生、富有音乐性而又古怪的语言谈话,看来使他很高兴。

那个姑娘坐在马尔切洛身上显得很舒服,好像坐在一张安乐椅上。

80.别墅·外景·夜

这辆汽车前面有几辆车都在一座花园的漂亮大门前停下来。一个嘴上叼着烟的年轻人从车上下来,吃力地慢慢打并花园的栅栏门。

汽车一辆跟着一辆开进大花园。

在古老又富丽堂皇的建筑物里,有些房间的窗口透出灯光,还可以看到房间里一对对的舞伴在跳舞。

(窗口传出舞乐声)

中间的窗口伸出一个年轻人的头,他嘴上也叼着烟,向下边张望。

青年:你们真能磨蹭!再磨蹭我们就不等你们了!

马尔切洛乘坐的那辆车的司机抬头望着那个窗口。

司机:尼科总是这样,老半天也没打扮好。

窗口的青年:你们总共几个人?

司机:不知道,反正好多人。

窗口青年:好吧。你们上来喝点威士忌好吗?

姑娘们整理好了衣装,这群人向楼梯走去。

81.别墅·内景·夜

(音乐继续响着)

大厅里,大家都在跳舞。两个青年——这家的主人迎上前来,匆匆地自我介绍。

声音:马雷斯卡尔迪亲王。

——唐·阿莱桑德罗。

——唐·费尔迪南多。

唐·阿莱桑德罗:请进,请,你们想喝什么?

马尔切洛手持一杯威士忌欣赏着大厅。大厅里环绕四壁陈列着教皇和这个家族的先辈的半身雕像。

穿着晚礼服的男女在跳舞,巨大的烛台上的蜡烛照亮大厅。

马尔切洛身边是那位在汽车里坐在他膝头的姑娘。他放下杯子,示意请她跳舞。那姑娘接受了,但不那么明确,然后同马尔切洛一块跳起来。跳舞时马尔切洛看了一下,注意到几乎所有的人都闭着眼,一对对紧紧搂在一起,但没有一个人的举止有伤风化。

大厅的一角,一个上岁数的人睡着了。

马尔切洛也更紧地搂住他的舞伴,她在他的怀里是那么轻盈,像只蝴蝶。他们经过一个身穿制服的招待面前,他像根柱子一样站在大厅的一角,目光朝前,一动不动,像石头一样没有表情。马尔切洛的目光越过舞伴光裸的肩膀,看着那个招待,希望哪怕他能动一下眉毛。

一个像是外国人的十分漂亮的女人,体格健壮魁梧,她叫伊莎贝尔。乐队刚奏起摇摆舞曲,她马上就跳起来,舞姿优美,但又有点古怪。

(乐队奏摇摆舞舞曲)

马尔切洛不会跳摇摆舞,仍同他的舞伴慢慢地转圈,把她搂得更紧,显得十分亲切。马尔切洛不想再从那个招待面前经过。那个招待像柱子那么威严,像化石那么古色古香,他目空一切的威严,使马尔切洛觉得有点好笑。

大厅的另一头,一位键壮高大、留一把黑胡子的男人被女人们围住,她们显然为他的出场而感到高兴,争相向他献媚。

一个女人:参议员先生,阿尔玛昨天同我谈到了那件事,她说,那真是一个美极了的仪式,又悲壮又动人。

参议员:奉送鲜花的是人民大众,真正的人民大众!所有的人都去了。天灰蒙蒙的,下着一点小雨。路上挤满了汽车,足足有二十多公里,走了整整两小时。

刚才向议员说话的那个女人一口气把一杯威士忌喝了下去。

那个女人(真诚地):活着的人应该想得开,有生有死嘛。我很想同你们在一起。

跳舞的人剩下不多几对,他们随着摇摆舞曲扭动。马尔切洛同他的舞伴从跳舞的人当中转出来。

一个有点女孩子气的小伙子嘴上叼着烟,坐在一张椅子的扶手上,正在娇声娇气地向不远处的一群人说话。

小伙子:我得喝点牛奶,我真的被“烤热”了。谁有奶?索尼娅,你有吗?

一位漂亮的女人转过身,她具有“外交家风度”,但她那对大乳房几乎全露在衣领外边,她带着斯拉夫口音不无礼貌地回答。

女人:没有。

唐·阿莱桑德罗走到那个像化石一样的招待跟前,有礼貌地笑一笑。

唐·阿莱桑德罗(亲切地):请你再拿两瓶香槟来。

招待好像突然活了,赶紧小心地、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招待:马上就来,阁下。

大厅的一角,只剩下马尔切洛自己一个人了。这时,舞曲停止了,人们一群一伙地热烈谈着,好像有好多话要说。

有一阵马尔切洛显得没有着落。

一个优雅可亲、长着一头金发的小伙子马上向他走来。他同唐·阿莱桑德和唐·费尔迪南多长得很相像,笑着递给马尔切洛一杯香槟酒。

显然,他想客气地招待这位对环境尚不适应的新客。

唐·乔瓦尼:不,咱们还不认识。我是老三,最不吃香。

马尔切洛接过酒杯,客气地向这位刚刚走过来的青年笑着。

马尔切洛(心不在焉,不知自己在讲些什么):这儿一定是打猎的好地方。

唐·乔瓦尼:今年我们在这个园子里放了两千只野鸡。您为什么不来打几次?您喜欢打猎吗?

显然,马尔切洛从来没有打过猎,但他硬要冒充。

马尔切洛:很喜欢。

参议员等人拿着酒杯来到大厅中央,一位身分高贵的老人诚心诚意地要大家干杯。

老人:大家一起干杯!

参议员:万岁!恭喜大家!

马尔切洛也跟着大家一起干了杯。一位姑娘转过身同他干杯,马尔切洛认了出来,她是玛达莱娜。

玛达莱娜(高兴地):噢,他们从哪儿把你给找来了?

马尔切洛不太喜欢在这儿遇到玛达莱娜,因为他希望能在这儿遇到新的人。但他还是向她笑着。玛达莱娜向他走来,像往常那样热烈地吻他,他也吻了她。

他们并排沿着一个接一个的半身雕像慢慢走着。

马尔切洛(念):切莱斯蒂诺三世,佩拉乔二世,西斯托四世,希皮奥内红衣主教。

玛达莱娜已走到一个窗口,马尔切洛追上来,站在她身边,靠在窗台上。

窗外一片寂静,黑魆魆的远山、花园中的高大树木、下边的另一座别墅隐约可见,那座别墅看来更古老,建筑得更美。

远处有一座石雕喷泉,但没有水喷出来。

(远处传来蟋蟀的叫声)

马尔切洛:这儿有多少房子?

玛达莱娜:下边那座不能住人,从建筑风格上说确实更美一些。

马尔切洛:我觉得也是这样。

玛达莱娜(知道自己讲的是一句很尖刻的话,所以口气略显缓和):我这个人也像座不能住人的房子,没有人愿意来找我。

马尔切洛不说话,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马尔切洛:我常常想到你,玛达莱娜,你这个人,我无法了解!

玛达莱娜轻轻地笑了一下,轻得几乎使人觉察不到。

玛达莱娜:我也不了解自己。这无关紧要……如果你不想认真同我谈,那就算了吧……

马尔切洛:有一段时间我认为,我们在相爱,而且爱得很深……

玛达莱娜:确实如此……现在我依然爱你,非常爱你,人们认为,我要嫁给你!可你呢?

马尔切洛又慌乱地、几乎是激动地看看她。

马尔切洛:你讲的是真心话?

玛达莱娜:当然……可是,一个月后你就会恨我……

马尔切洛:为什么?你讲话像个孩子,乱说一气……

玛达莱娜(沉默了一会儿,亲切严肃地):你还记得那个女人吗?就是咱们送她回家的那个?对,我比她好不了多少……有一天你会发现,我比她还要坏,因为我没有任何借口……那时,你会对我吹胡子瞪眼……(笑了笑,用一种古怪的挑战眼光非常痛苦地看了他一眼)哈姆雷特是怎么讲的?“一丁点劣迹可使一切荣耀变成耻辱……”我又能怎么样呢?最终也会在报纸上大出洋相……一天晚上他们揍了我,抢走我的手提包……(过了一会儿之后)正像在……

马尔切洛(突然打断她的话):你一点也不喜欢别人?

玛达莱娜(坚决地):不,一点也不。

一阵沉默。有点醉意,显得十分放荡的伊莎贝尔手持蜡烛出现在通向大厅的门边。她把蜡烛高高举起,心神恍惚地看着玛达莱娜和马尔切洛。

伊莎贝尔:来吧,一起到老别墅看一看。你们要是不去,这儿就只剩你们自己了。你们想单独留在这儿?

马尔切洛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下了决心。

马尔切洛:咱们也去吧。

玛达莱娜也服从了,她走得很慢。一支小小的队伍很快形成。有两三个人高高举起蜡烛照路。

82.老别墅花园·外景·夜

花园的小路上,这伙人来到老别墅的建筑群跟前,那里很静,本来空无一人。大门关着,费了好大劲才打开。

83.老别墅·内景·夜

人们登上螺旋形台阶,来到几个巨大的空房间里。屋顶很高,人们在各个房间里参观。其中一间的正中拱顶下是几张带床帷的大床和几张歪歪扭扭的破桌子,像一些古老的遗物。

一伙一伙的人在走廊和房间里匆匆走过,几乎像跳舞似的匆忙。

84.老别墅花园·外景·夜

别墅前的草地上,玛达莱娜和唐·阿莱桑德罗靠在喷泉旁,他们边抽烟边静静地看着高处。

唐·阿莱桑德罗很平静,显出无所谓的样子。

唐·阿莱桑德罗(指着上面):今年我请人修了最上面一层的那三个窗子,最北边那个角正好迎风。

烛光从别墅房子的一个个窗口透出,说明人们还在里面参观。

85.别墅·内景·夜

一伙一伙的人从这个房间走到那个房间,这些房间都很大,曾很华丽,但现在已经显得破败,零零落落地摆着几件珍贵的家具,上面落满灰尘。

在最上面一层的一间满是灰尘的空荡荡的房间里,人们坐在唯一的一张桌前。这张桌像是什么纪念品,摆在房间一头。马尔切洛也在那里,但像个局外人,甚至有点拘束,他尚未设法置身于这些人当中。房间里只有一支蜡烛。

一个声音:熄灭蜡烛。

声音:我们现在开始。

声音:安静,你们能不能安静点?

桌子周围有六个人,手拉手形成一个圆圈。

声音:安静,绝对安静!

黑暗中静悄悄,所有的人都集中注意力。参议员坐在马尔切洛右边,严肃而又悲痛。马尔切洛看到,在自己的左边,黑暗中有一只细长雪白的手,这只手就在他的手边。一颗项链上的绿宝石闪闪发光。一位身穿夜礼服的女人,果断地将身体靠到他身上。

几个人的声音:放松,不要用力。有人脱开手了,让他出去。

一个声音:谁脱开了?

马尔切洛眯起眼看了看旁边,看到一个女人,一个看来十分漂亮的女人。她的眼睛正盯着他,十分平静,显然是在向他暗送秋波。

马尔切洛(回答前边那句问话):是我。

马尔切洛拉住那个漂亮女人的手,摸黑拉她走出来,好几次碰到家具上。最后他打着了打火机。女人跟着他,但不让他走得太快。她挽着他的手臂,一步步慢而稳重,像是在散步。

他们穿过空无一人、也没有家具的落满灰尘的几个大厅。

在一个房间里,只有一张华丽的、但已被虫蛀坏的旧床,床上没有垫子,只有弹簧上面的铁丝网。

他们赶紧在床前停了下来。

那女人只是显出考古家的兴趣。

女人:真漂亮。

马尔切洛把打火机熄灭。

女人(沙哑,不自然地):疯子,您要干什么?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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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老别墅的花园·外景·黎明

化入

在黎明的微曦中,留在别墅的人一群一伙地走出来。

在螺旋形台阶上,人们又集中到一起。向前一个别墅走去。其中也包括马尔切洛和那个女人。她若无其事,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同马尔切洛略拉开一点距离,似乎是为了不让他碰到。

这伙人慢慢来到一条小路上,路两边是高大的松树。

人群中有一个同马尔切洛年岁差不多的青年,他面色苍白,嘴上叼着烟,显出很不乐意的样子。同马尔切洛一起的那个女人突然来到这个青年身边,向他笑笑,很有礼貌地向马尔切洛介绍。

女人:我儿子,认识吗?

儿子(对马尔切洛):早上好,怎么样?

马尔切洛同他握手,但并不热情。

他们又继续前行。

87.别墅的小教堂·外景·黎明

这伙人来到别墅前,黎明的寂静中,钟楼上的钟轻轻敲响。

(钟声)

一位五十来岁的神甫走在小路上,他沉默严肃,皱着眉头,谁都不看,匆匆忙忙走来。他没有同人们打招呼,很快地走进小教堂。

别墅的看守、一些农民和小孩正走进教堂准备做弥撒。

一个贵族模样的十分苍老的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合阶上走下来,一个女孩子搀着她的另一只手臂。显然,她住在这座别墅里,可谁都没有发觉。

穿晚礼服的这伙人迟疑地停住脚步,显出很有礼貌的样子。

一个人的声音(低声对别人说):是公爵夫人。(然后大声说)早上好。

公爵夫人继续慢慢向教堂走去,头也不抬。

公爵夫人(高声匆忙地):早上好,早上好。

这伙人——其中包括马尔切洛——略迟疑一下之后也走进教堂。

88.小教堂·内景·黎明

这伙人走进教堂,坐到不多的几排座位上。刚穿好弥撒祭衣的神甫走进来,他前边是助祭者。神甫做了个手势,弥撒开始。

神甫的声音:赞美神的祭坛。

所有的人都划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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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埃乌尔(注6)·郊外·白天(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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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切洛的汽车停在埃乌尔的一条路边。夜即将结束,黎明的微曦从地平线上升起,这正是最寂静、最空无一人的时刻。车内是马尔切洛和埃玛。两人都很困,长时间的争吵使他们显得十分疲惫。尽管已经吵了半天,但他们仍在重复早讲过好多遍的那些话,重复那些重复了多少遍的理由。马尔切洛显得更累,不时打断埃玛单调的絮叨。她失望地埋怨,一直在哽咽、咒骂、责备、恳求,极力发泄她的愤怒和悲痛。

埃玛:你如果有我爱你的一半,你就可以了解了……你不会懂的,因为你谁都不爱……你不懂爱意味着什么……你是个极端的利己主义者,没有感情,你坏透了。你只想一件事,就是去找女人……你认为,这就是爱情。

马尔切洛:是的,你早讲过了,你早就讲过多次了……

埃玛继续讲她的,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完全沉浸在她的痛苦中。

埃玛:并非所有的男人都如此……有些男人与此不同,如果他们能找到一个真心相爱的女人,他们就会感到幸福愉快,不再要求别的。只有你才是如此,是你,你……真倒霉……真倒霉,太倒霉了……

说话的声音说明她痛苦欲绝。她静静地停了一会儿,显得非常严肃,然后突然走下汽车,向远处走了几步。

马尔切洛看着她,任她走去,他显得很疲倦。过了一会儿才喊她。

马尔切洛:埃玛……

埃玛不回答,点着一丈香烟,她的手在颤抖。她又走了几步,漫无目标地看着空中。马尔切洛再次喊她,先是疲倦地,然后是愤怒地。

马尔切洛:埃玛,咱们走了……

他打着发动机。埃玛依然不动。

马尔切洛:埃玛,快,上车,别这样了,咱们在这儿已经四个小时了。我要走了……我困死了……

埃玛还是不同答,马尔切洛熄掉发动机,他虽然疲倦而且愤怒,但只能如此。他在座上伸了个懒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痛苦地震颤了一下,跳起来。

马尔切洛(大声):我这辈子不能再这样和你混日子了!(更加激动地拍打着方向盘)够了!走……快上车!

埃玛也激动起来,转回身,满面泪痕地回到汽车旁边,痛苦失望地哽咽着,注视着马尔切洛。

埃玛:可你想要什么?……你追求什么?你是个小爬虫!你是个倒霉货!你迟早会孤零零一个人,像条老狗!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如果我把你撇开,你能找谁?一辈子你都干了些什么?你……

她歇斯底里地抓住马尔切洛的一只手,咬他的指甲,他抽回手。

马尔切洛:嘿。放开!你咬的太疼了!

埃玛边哭边说,她显得更加疲倦,但仍然那么悲痛。

埃玛:你不能理解,生活中唯一一种重要的东西你已经得到了,一个真正爱你的女人……你毁掉了一切,你总是不守本分,总是不满足……

马尔切洛也很疲倦。他的样子令人感到,同样的话他重复了千百遍,直到不得不大加夸张。他打断埃玛的话。

马尔切洛:这还不够,我已经向你解释过了……不是这样。还有别的东西……(他疲惫地跳了一下)喂,算了,说也没用……回家,回家睡觉。我受不了啦。

他发动汽车,埃玛呻吟了一声。

埃玛: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爱我……至少你应该爱我吧?

马尔切洛疲倦地点点头。

马尔切洛:是的……

埃玛十分恳切亲密地一下子搂住他。

埃玛:马尔切洛……

马尔切洛虽然很累,但被埃玛的口气打动了。

马尔切洛(平静地):当然是的……

埃玛突然又愤怒痛苦地跳起来。

埃玛:如果你用这样的口气说这种话,倒不如不说的好!你以为你能骗得了谁?

马尔切洛也猛然跳起来。

马尔切洛:滚开!下去!你给我走开!够了,够了!

马尔切洛用力打开车门,几乎是把埃玛扔下了汽车。埃玛迅速下了车,一言不发,向远处走去,头也不回。马尔切洛愤怒地开起车向前冲去。

马尔切洛的汽车沿笔直的公路飞快前进,路上尚无一辆汽车。马尔切洛紧闭着嘴驾车飞奔。

车突然减速,由于猛然刹车,柏油路面上留下长长的刹车痕迹。马尔切洛猛然调转车头,全速向来的方向开走。

汽车飞快地来到他们刚才谈话的地方,车速减下来。马尔切洛慢慢开车前进。他的头伸出车窗,在路上和空旷的田野里寻找埃玛。

埃玛平静地坐在高处的一个斜坡上。她采了一束野花,假装没有看到向她开来的汽车。马尔切洛停下车,发动机没有关掉,车就停在埃玛身边。他静静地打开车门。

埃玛站起来,非常自然,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来到车门边,坐进车里,关上门。马尔切洛开车出发。埃玛平静地、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地举起手里的那束花。

埃玛:你看,多漂亮……

马尔切洛根本没有转过脸。他看着前方,疲惫不堪地驾车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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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斯坦纳家·外景·街上·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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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纳家门前的人行道上,一伙人默默地站在那里,门半开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双手插在外套兜里,把着门不让人进去。天气晴朗,街上像通常一样车来人往,只有极少数人走过这里时注意到了路边的这伙人,放慢脚步,停下来询问,加入这伙好奇的人当中。人行道边上停着两辆警车。一辆汽车快速开来,猛然停住。挡风玻璃上的纸牌上写着“新闻”两个字。马尔切洛、帕帕拉佐和他的年轻助手急急忙忙地从车上下来。马尔切洛的目光首先转向斯坦纳家的窗口,窗户已经打开,但没有一个人从窗口探出头来。帕帕拉佐马上向大门走去,边走边推开人群。马尔切洛和那个助手也跟过来。

一个警察上来阻拦,帕帕拉佐马上低声声明。

帕帕拉佐:记者……

他又指指马尔切洛,对门口那个穿便衣的警察低声吩咐。

帕帕拉佐:帕塔内,让他进去,是同我们一起的,也是记者……

马尔切洛跟着帕帕拉佐和他的助手走进去。他面色苍白。

91.斯坦纳家的庭院和楼梯·内景·白天

一进大门,气氛马上变了,显得那么不幸,那么严重。一些警察站在阴影下,有的身穿制服,有的穿便衣;两个穿白大褂的护士在救护车前等着,车停在楼梯前,车门开着。

担架已经取出。楼梯上,走廊里,官员和摄影师们来来往往,一片忙乱气氛,但没有一个人大声说话。门房站在门口,瞪着她的一双大眼睛。帕帕拉佐和他的助手穿过走廊上了楼梯。

楼梯上,面带惧色的人们也在默默地走上走下。几个警察在维持秩序,不许任何人在那里停留。这座楼内的各家房客一群一伙地站在自家门前。几个女人在哭。两个姑娘正在匆忙系腰带,睑上带着恐惧的神色。

帕帕拉佐大步跨上楼梯,一步两个台阶,步伐坚定。马尔切洛显得很激动,但他仍在好奇地观察人们的脸和周围的事物。

第四层的楼梯口,斯坦纳家门口,人更多。

楼梯口对面半开半掩的斯坦纳家的大门里站着几个人,其中有一个十分漂亮的姑娘。

帕帕拉佐像平常那样用力推开众人。

帕帕拉佐:劳驾,我们是记者,让一下……(对走到门口挡住他的一个警察)是马泽拉先生叫我们来的……

警察让开路。

警察(低声、简短地):《科学》杂志的人已经来了……他们正在拍照……

帕帕拉佐走进去,助手和马尔切洛也跟进去。马尔切洛在进去之前习惯地看了几眼另一扇门前的那个漂亮姑娘。

92.斯坦纳家·门口·内景·白天

门口站着一个警察,他靠在墙上,面色苍白得可怕。

进门后便看到起居室的门,从那个门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好像是在高声口授什么东西。在走廊里传来的压抑的嘈杂声中,这个人的高嗓门显出一种特殊效果,显得那么讨厌,那么令人不寒而慄。

一个记者的声音:斯坦纳和他的两个孩子单独留在家里时所发生的一切,我们可以根据首先发现这一事件的几个人的可怕叙述想像出来……(声音转为正常)他的妻子不在家,她现在还一无所知……

帕帕拉佐在那个警察面前走过时平静地、带着讥讽的口气问道。

帕帕拉胜:喂,怎么样,给你留下了澡刻印象,对吗?

他从警察面前走过,进入走廊。马尔切洛被那个不熟悉的声音吸引住,茫然走进起居室。

93.斯坦纳家·大厅·内景·白天

摆满书籍的大厅非常整洁。这么多外人走进来。使这里显得那么不协调,气氛那么严重。

一个记者坐在桌上,脚蹬在椅子的扶手上,正在通过电话向报社口授他的报道。几个摄影记者忙着拍照。

那个记者手里拿着一本刚从桌上捡起的相册。

记者:斯坦纳一家人最近在海边拍摄的一幅照片,两个孩子坐在这个杀人后又自杀的父亲膝头……你写好没有?……是的,我把这幅照片给你带去。

他一边打电话,一边用空出的那只手从相册里把那张照片取下,装进他的口袋。

记者:大孩子叫马里亚诺,八岁,另一个叫菲利浦,五岁……迄今为止,促使斯坦纳采取这一可怕行动的原因尚不清楚,只知道,女佣人……(放低声音对身边正在翻阅斯坦纳的本子的年轻同事说)告诉我那个女佣人的姓名。

那个青年递给他一张纸。

记者:女佣人皮埃里娜·迪多米尼奇斯,二十二岁,来自罗卡普里奥拉……你记下来没有?

马尔切洛站在那里边听边看,他不由自主,被一种激愤情绪所震慑。这时,他听到了帕帕拉佐的声音,后者来到通向走廊的那个门口。

帕帕拉佐:马尔切洛,你在干什么?在这边,快过来看……

他在退出之前又停了一下,拍了一张房间的照片。马尔切洛来到门口。

94.斯坦纳家·走廊·内景·白天

马尔切洛来到通往厨房和厕所的那个小走廊,走廊还有一个门,通往女佣人的房间。走廊尽头,通过打开的门可以看到孩子们的卧室。

走廊里乱糟糟。女佣房间传来哽咽声,夹杂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厨房门口站着一群人,像一堵人墙,其中有官员,有记者,还有摄影师。里面传来好几个人的说话声。

一个人的声音:来,现在从这个角度把整个场面都拍下来……

帕帕拉佐推开众人,为他自己和马尔切洛开出一条路来,后者显然非常害怕。

帕帕拉佐:劳驾,让一让……

他转向马尔切洛。

帕帕拉佐(急促而低声):可是,你早就认识他了,对吧?

95.斯坦纳家·厨房·内景·白天

马尔切洛点点头,跟着帕帕拉佐走进厨房,一进厨房,马上吓得呆住不动了。

厨房很小,墙上镶有瓷砖,家具是铝制的,但这里有一种奇怪的、可怕的气氛,与这些讲究的家具不太相称。

斯坦纳差不多是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胸前系一块餐巾,可以看出,他在死之前是认真仔细地系上这块餐巾的。胸前是那根像皮的煤气管子,已经用刀割开。

斯坦纳的嘴和眼晴半开半闭,像在睡觉。

两个孩子躺在他旁边的地毯上。

孩子们是在玩时断气的,他们的父亲在关上门窗之前把玩具集中到这块地毯上,玩具依然拿在孩子们手上。在这三个像是睡着的人身边,摄影师和官员们在小心地走动,拍照,测量。

窗户现在已经打开,窗前的空地上是枕头和床单,原来正是用这些东西堵住窗上的所有缝隙的。

帕帕拉佐一进来马上开始拍照。

警察指着孩子们吩咐一名摄影师。

警察:……现在这两具尸体要……记住,要分开拍摄……

摄影师跪在地上拍照。

马尔切洛好像吓呆了,目不转睛地盯着斯坦纳的毫无表倩的面孔,像是被这张面孔吸引住了。他慢慢走近椅子,在这具尸体跟前停了下来,仍然盯着那双半开半闭的眼睛。然后,他的视线慢慢移到两个孩子身上。

一种恐怖的神色掠过他的面部。他擦掉颊头上的冷汗,这满头的冷汗使他像是突然病了似的。

一直在拍照的帕帕拉佐也在附近停了一会儿,一动不动,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恐惧征服了。

帕帕拉佐(低声,几乎是挑衅地):怎么,还有孩子?为什么?

马尔切洛不回答。他又看了一阵斯坦纳的神秘莫测的面孔,然后才趔趔趄趄地走出去。

96.斯坦纳家·走廊·内景·白天

马尔切洛示意帕帕拉佐过来,但他自己仍迟疑不决,心烦意乱,难以理出个头绪。

他不知不觉地信步来到对面的房间。

97.斯坦纳家·卫生间和走廊·内景·白天

在女佣人的小房间里,一名警察正在审问那个年轻的女佣人。她趴在小床上,惊慌地哭着。她身边是一个穿便装的女人,显然是这座楼里的房客,她也在哭。

警察:你出去的时候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女佣人:什么都没说,他说……没有,什么都没有……

警察:太太当时已经走了?

女佣人:是的,走了。学校八点半上课。

警察:昨天晚上呢?昨晚他说什么没有?说过哪些话?发生过什么事没有?

女佣人:没有,根本没有,一点儿事都没有……他把孩子们放到床上……

一提到“孩子”这两个字,这个姑娘哽咽着说不下去了。那个穿便装的妇女也哽咽起来。

警察疲惫不堪,不想再审问了。

他走出房间,转身叫那个女人。

警察:太太……

他来到走廊,靠在女佣人房间门对过的墙上。警察、摄影记者、记者们急忙来到他身边,说话的声音都很低,房间里仍可听到那个女人的哭声,但夹杂着一个男人的说话声。

马尔切洛拉住刚从那个房间走出来的穿便服的警察。

马尔切洛:帕利埃洛,他写了遗书没有?

警察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像所有的人一样,他也很不平静。

警察:好像没有……

他好像还想补充点什么,但只是动了动嘴唇,摇了摇头。

马尔切洛(低声):他的妻子呢?

警察:不在家,她还一无所知……

他们冷冷地对看了一下,警察急匆匆地走了。

那个女人站起来,越过马尔切洛,在走廊里追上警察。

警察机械地走进孩子们住的卧室。他示意那个女人,让她也进去。

98.斯坦纳家·孩子们的卧室·内景·白天

马尔切洛也跟着他们慢慢走进来,他们在谈话,并不忌讳他在场。马尔切洛的目光慢慢地在两个小床和家具上移动……

警察:您认识他的妻子吗?得尽量快点……在她离开学校之前……(他很快地看了一眼手表)如果我们抓紧时间……我们必须在半路上迎上她,尽量谨慎小心地……

女房客恐惧地颤抖了一下,流着眼泪咕哝着。

女房客:不,不,不!我不能……

马尔切洛突然打断她。

马尔切洛:先生,我认识斯坦纳太太。

警察转过脸看着马尔切洛,正要叫他走开时,马尔切洛又低声补充着。

马尔切洛:我是……我过去是这家人的朋友……我同斯坦纳很熟,如果您要……

警察仍然看着马尔切洛,本来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作罢了。

化出

99.学校的走廊·内景·白天

化入

在宽敞明亮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一扇门开了,斯坦纳太太走出来。

前往教室叫她的那个校役也紧跟着走出来。

斯坦纳太太立即停住,迟疑了一下,看着正在等她的三个人。

他们是马尔切洛、校长和一个上年岁的女教师。

马尔切洛的出现、三个人的面部表情立即使她预感到出了什么事。校长迎着她走过来。

校长(迟疑地低声):太太,你丈夫的一位朋友……

面色苍白的斯坦纳太太看了看马尔切洛,脸上装出勉强的笑容。马尔切洛也来到她身边。

马尔切洛:请来一下,太太,咱们出去一下……你得回家一趟……

斯坦纳太太马上觉察到,出了什么严重的事情。她一动不动,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看看那个。

斯坦纳太太:回家?为什么?

上年岁的女教师挽住她的手臂。

女教师:不要担心,安娜,平静点……

马尔切洛:来吧……出了点……来吧,咱们走吧……

斯坦纳太太机械地跟着他们向通往街上的那个门走去。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问,声调有点变了。

斯坦纳太太:出了什么事?(直直地看着校长)校长先生,出了什么事?

校长向马尔切洛含糊地示意,后者犹豫了一下,仍在拖延。

马尔切洛:等会儿再……现在先……先回家……

斯坦纳太太:是孩子们?真的吗?

马尔切洛:您会看到他们……不是现在看到……他们……他们受了伤……

女教师插进来。

女教师:走吧,安娜,咱们一起去,我陪你……

斯坦纳太太走了几步之后又问起来,脸上带着痴呆的微笑,趔趔趄趄。

斯坦纳太太:告诉我,告诉我真情……

接着是一阵死一般的沉寂。警察从大门向他们走来。马尔切洛一见他好像得救了似的,不再解释,马上向斯坦纳太太介绍。

马尔切洛:这位是马泽拉先生,警察局的……

警察轻轻挽住斯坦纳太太的手臂。

警察:来吧,太太,咱们到汽车上谈……

几个人来到街上,人行道旁停着一辆汽车。

100.学校附近的街上·外景·白天

斯坦纳太太走在警察和女教师中间,目光痴呆,像个傻子,走上汽车之前仍在问。

斯坦纳太太:告诉我真情吧,我要的是真情……我丈夫在哪儿?我丈夫……

警察让她先上了汽车,然后是那位上年岁的女教师,最后是警察。汽车立即开走。

马尔切洛起初想同他们一起上车,动了一下又停下来,像是突然想到,他的在场己毫无用处。他身后是校长,他们两人面色苍白,一言不发。学校里传来铃声,课已结束,很快听到了从课堂里走出来的学生的嘈杂声。

马尔切洛和校长对看了一下,然后都把目光移开。

校长(低声):您认识他?

马尔切洛点点头,又补充说。

马尔切洛:两三年之前……

嘈杂的声音更响了。校长仍在问,马尔切洛点上一支烟。

校长:他为什么这样做?

马尔切洛:不知道。我无法理解。或者说,我不敢去了解……

男女学生成群结伴地走出来,街上到处是学生。

马尔切洛:您有孩子吗?

校长颤抖了一下。

校长:您为什么问我这个?

他停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

校长:我也是两个孩子……

马尔切洛:他非常爱那两个孩子……除此之外,我认为……

两个人又对看了一会儿。

马尔切洛:对不起,我得走了。我得去写报道了……(轻轻笑了一下,为了解释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记者……(他伸出手,对方紧紧握住他的手)谢谢……

他先是慢慢地走下台阶,然后越走越快。这一带到处是男女学生,他们在谈笑,高声地开玩笑。

转暗

101.通往弗雷杰内(注7)的省级公路上·外景·夜

秋天的深夜,五辆汽车在公路上奔驰,两边是黑魆魆的田野。五辆车你追我赶,按着喇叭,拐弯时传来令人害怕的急刹车的声音。几个司机像在赛车,看来这使他们兴奋。担心害怕和高兴的尖叫声从车里传来。几辆车越来越清楚了。汽车发动机的响声中夹杂着人们谈话的声音。

现在可以看到,车里挤满青年男女,几个人在扯着嗓子乱唱一气,看来他们很高兴,因为他们凑到了一起,而且是去过夜生活。

最后一辆车由一个女人(她叫贝塔)驾驶,同另外四辆车拉开了距离。在这辆车里,马尔切洛同两男两女挤在一起,其中一个男青年叫佩佩,坐在前座靠背上,脚踏在后座上,正用喇叭吹奏军乐曲,引起一阵大笑,然后是车内同伴的抗议。

化出

102.弗雷杰内一座别墅·外景·夜(有月光)

化入

开着大灯的五辆车一辆接一辆开来,在一座别墅前停了下来。停车前自然是一阵急刹车的声音。一阵砰砰的关车门声和高兴的喊叫声。有人唱起来。所有的人都从车上下来了,高高兴兴地急步走进别墅前的园子里。他们都显得那么高兴,显然是由于激动,而不是由于酒喝多了。这是一时的高兴,不会持续太久。一共十来个人,有男有女,好几个人手里拿着一包包的东西和装酒的瓶瓶罐罐,这是临时拿来“狂饮”的用具。看来男的比女的多,两个小伙子搂在一起,滑稽地扭进了别墅前的园子。第一辆车上下来的一个小伙子是别墅的主人,他转过身,要大家安静点。

主人:不要吵吵,别把别人吵醒了……

佩佩对他的回答是,吹起喇叭,模仿人们表示蔑视时的声音。这又引起姑娘们的一阵喊叫和笑声。比较小心的几个小伙子则吹了几声口哨,要大家安静点。

一盏灯亮了,照亮了别墅的大门。

灯亮时,所有的人都齐声叫起来,像群孩子。

叫声:噢!

一阵笑声。

现在可以看清楚了,是一伙衣冠楚楚的年轻人,不是刚看过新上映的电影,就是刚跳舞归来。只是一些新面孔,在我们这部影片中尚未出现过。姑娘们看来出身于上层社会,有两个外国姑娘(一对美国画家),一个女演员,两个年岁稍大的女人,一个舞女。小伙子们是在威尼托大街或豪华旅馆酒吧间常见的那类人。

这些人当中,一个黑黑的大高个很突出,他化了装,变成一副女人的面孔。他叫马柳乔,正倒退着行走。灯光一亮,人们停了下来,像是在闪光灯下照了一张像片,美丽的青年人组成的一幅画面。

大家又高兴起来,走进别墅。

化出

103.弗雷杰内的别墅·内景·夜(有月光)

化入

乐队奏摇摆舞曲。

别墅最下边一层是一个大厅,有楼梯通往上边。房中摆设像是水手家里的摆设。东西很多,但很乱,不够优雅。桌上、椅上、地板上乱扔着一些盘子和酒杯。一个有点女子气的漂亮小伙正点燃壁炉。其余的人大多随着乐曲跳摇摆舞。有些人跳得不错,另一些人则看着别人,尽量模仿。马尔切洛也在跳,但他脸上显出介乎严肃和痛苦之间的表情。他在动,在跳,但就像是心不在焉地做操。

这是这次狂欢的第一部分,是个开头,时间很短。尚无一人做出大胆动作,人们希望先制造点气氛。那个有点女子气的漂亮青年仍在拨弄壁炉里的火。他看着他的朋友们,并没有笑,不过能来参加这项活动,使他感到很高兴。

叠出

一小时之后,狂欢进入高潮。所有的人都喝过酒,也有点疲劳,每个人都等着别人做出什么“重大”行动来。

乐队奏布鲁斯乐曲。

两对舞伴仍在跳,现在是布鲁斯舞和“方砖舞”。其中一对边跳边拐进一个门,不见了。其余的人都散乱地坐在椅子上、壁炉前,或地板上。有几对还抱在一起。

吹喇叭的佩佩突然宣布。

佩佩:孩子们,听着,现在凯瑟琳表演脱衣舞。为凯瑟琳鼓掌!

有的人在鼓掌,有的人在喊:好样的!凯瑟琳站起来。她是个金发女郎,不漂亮,也不太年轻。她闪着水汪汪的眼睛笑了笑。她开始脱项练时,有人又为她鼓掌。凯瑟琳来到大厅中央,已有几分醉意,一脚把凳子踢开。开始表演节目了,她非常从容、严肃地扭动着,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她的眼里射出闷闷不乐的目光,这使她显得不那么可笑。她是下决心要脱掉衣服的那种女人。现在开始软绵绵地扭动起来。显然,她看过这种节目,了解如何蒙骗观众。电唱机传出《波斯市场》这支乐曲,她开始轻经地扭动腰部。她是那么严肃,好像忘记了其他的一切,三角短裤滑到脚腕,任它滑下,大家开始鼓掌时,她假装突然发现,一下爬到地上。接着继续跳,脸上没有笑容,反而很严肃。她脱去外衣,露出了贴身的内衣,做些孩子气的动作,好像不愿再脱下去。她半躺在一张椅子上,两个姑娘盯着她,她们的嘴角显出同情,做了个怪相。

男人们装出不在意的样子。他们知道,这个女人并不美,但还是有点“玩艺儿”值得一看。马尔切洛面色阴沉。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像是要赶走烦恼和疲劳。脱衣舞仍在继续。渐渐的,起初的乱哄哄——也可以说是欢快气氛——被厌倦气氛所取代。接着出现了一阵沉闷、寂静。

凯瑟琳有点太过分了,不是在跳脱衣舞方面过分,而是在自我显示方面太过分。她利用了这一机会,公开地、然而又是阴郁地显示自己。

当脱衣舞快要结束时,可以看出,她也感觉到了观众的不快。

马尔切洛坐在门口的一张椅子上,马柳乔站在他身边,靠在椅子的扶手上。

马柳乔:我这样化装好看吗?今天上午我化的特别好,整个都化过了(向身旁墙上的镜框的玻璃中瞥了一眼,他的表情很难形容,然后皱起眉头无所谓地、然而又有点恶狠狠地)要知道,这种粉对我来说太好了!(说这话时带着哭腔,好像因什么事要向什么人报仇似的)我在这地方长了个疱!

说着突然把下巴伸向马尔切洛,用指尖指着皮肤上的疱给马尔切洛看。

马柳乔:我在这地方长了个疱……以前我抹的是杜尔班牌子的药膏,五分钟就干了,不管用。后来我使用皮诺·西尔维斯特莱公司出的粉,所有的人都羡慕我,这粉是粉红色的……嗯!(他在每句话末尾都要说一个“嗯”或者“哼”,像是对什么人表示蔑视,虽不狠毒,却很坚定)应该在今天早上看我,那才值得一看呢!我连眼睫毛都描了,浑身上下都红彤彤的!

他的服神显出,他十分高兴,但这也透露出,接下去他要马上转为埋怨和进攻了。

马柳乔:现在,我感到彻底地蔫了……哼!(显出十分蔑视的表情,这是对着一个在场的十分放荡的小伙子的)他们一生下来就不可一世,认为自己胜过法国国王……(他的厌恶马上变成了十分忧闷痛苦的表情)说到我,我对什么都不在乎了。现在我想退出,去过我的隐居生活,我要退出……有好多人看到我这样退隐之后对我说:“你这是怎么啦?”不,让我安静一点吧,我什么也不干了!

他停了一会儿,接着又开始解释这一事实的心理原因。

马柳乔:教堂把我吸引住了,这才是真正的原因所在!我感到,我的罪过太多,我想赎罪,我要补赎罪过。知道吗,我是在庞贝城的圣母面前赎罪的!(猛然向前伸出脚)赤着脚!(现出不平静的神色,像是在尽力表现一种奇特的感情)我感到害怕,好像有一个声音对我说,什么也不要干了……不然,罪过太多,会把自己毁掉……要赶快住手!我听到的这个声音确实是有道理的!他讲的是对的。今天,我退出,下一次,另一个人退出,这样一点一点地下去,这些事就会消失,这种堕落活动会完结……(像个饶舌妇那样挤了挤眼)可是,我已看透,越是有更多的人退出,那么,来到这里的人就越多,这我知道!退出两个,又来五十个,嗯,这我知道!到了一九六五年,将是彻底的堕落,比《启示录》所写的还要可怕。我的妈呀,来那么多人,多可恶……

马尔切洛似懂非懂地听了他这么半天,最后才注意了一下,马上非常推心置腹地回答。

马尔切洛:算了吧,都是空话。

马柳乔挤了一下眼,首先,他感到高兴,因为不管怎么说马尔切洛还是肯定他的话的;另外是因为,他已经攻击了别人,重申了他说过的东西。

马柳乔:怎么都是空话呢!我们这是开玩笑?我说话是算数的……怎么能不相信人呢?你看着,我决心要退出去了,有了这样的宗教信仰,我感到心安理得,我感到摆脱了千百种罪过。

马尔切洛(表情如前):不是这么回事。

马柳乔痛心地把一只手放到胸口。

马柳乔(表情如前):你看着,这是真的!我当着圣母的面向你发誓!为什么不相信人呢?我这是在说谎?我可不撒谎,我不撒谎!

马尔切洛:那好吧。

马柳乔突然变了个花样,一种害羞似的微笑惊过他的半张面孔。他的表情好像是悔恨,好像是想求得饶恕。

马柳乔:记者先生,您真的相信了我刚才说的这一切?您还不知道我刚才说的是一大堆谎言?我的天哪,宗教信仰我可以说有那么一点儿。你们是多么容易相信别人啊,正是你们那些报纸在传播谎言,因为你们记者相信所有的人,哼!有个小洞你们就把它弄成个大窟窿!

里面传出疯狂的舞曲,狂欢已经到了令人作呕、不讲理智的程度,欢快中带着某种机械的、残酷的、疯狂的东西。

一个人的叫声:放康康舞曲!

唱机传出康康舞曲。

两个小伙子穿着西班牙统治时代那种风骚女仆穿的服装,模仿风流女人的动作撅了撅臀部之后跳起了康康舞。

别的人个个面色苍白,站着看他们跳。

两个人跳着、叫着,伸伸大腿,提起裙子,故意露出臀部和三角短裤。

其中的一个突然在光滑的地板上滑了一下摔倒了。

所有的人都笑起来。可他仍爬在地板上。他的膝盖着地,像只狗一样摔伤了。他咬着牙,忍着痛,头上冒着冷汗。几个人去扶他,他把头靠在其中一个人的胸前,软软的,像是晕了过去。人们把他放到一张椅子上。

清晨的亮光从窗缝中透进来。贝塔面色阴沉,走来小心地把窗帘拉好,射进的一丝亮光不见了。她把毯子堆起来,挡住窗缝,她讨厌这不祥的凶光。

马柳乔(对马尔切洛):我热爱生活,热爱这最甜蜜的生活,你呢?

一个姑娘也来到窗口,深深地呼吸新鲜空气,然后带着睡意埋怨起来。

姑娘:下边海边上出了什么事?他们在钓鱼?

104.海边·外景·白天

大海,无风,十分平静。一大片黄泥沙。

林中空地上,到处是破纸,一伙人散乱地呆在干树丛中。

从上向下望,远处的海边有一伙人,他们光着上身,裤管高高卷起,正围着一个东西。

马尔切洛和他的朋友们向海岸跑去,其中有凯瑟琳和马柳乔。所有人的脸上都显出,他们一夜没睡。他们歪歪扭扭地跑着,脚陷进沙里,停下来喘口气然后再跑。

一伙渔民。他们好像在为什么事而忙乱。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叫远处的人,示意他们快过来。孩子们高兴地叫着。这些渔民的孩子,晒得黑黑的,头发弯弯的,半裸着身子。他们小心地围着海岸边上的一个什么东西。

马尔切洛从这伙渔民和朋友们中间挤进去,看着地上,从人们的腿缝中看到,一条大鱼躺在沙地上。

这条大鱼既像只大老鼠,又像个怀孕的女人,长约两米,胖胖的,鱼翅奇形怪状。几只螃蟹在它的白白的不雅观的大肚皮上爬着。

贝塔(尖声地):快叫电视台的人来,是个怪物!

大鱼已死,但尸体上仍有活的痕迹,那就是,眼睛依然睁着。

马尔切洛的声音(画外音,惊奇地):还活着,活着!

那鱼眼很像人眼,有眼皮、睫毛和眼球。

马尔切洛盯着这只人眼,感到很不自在。他把脸转到一边,但很快又转过去看另一只眼。

好像那只眼也在看他,眼神中含有某种深刻的含义。

马尔切洛(滑稽而又厌烦地,同时又显得很不安):有什么好看的?

他绕着人群换了个位置,在另一边停下来,又开始看那只眼。

那只眼依然在那里死盯着他,出神似地死死盯着他。

马尔切洛一会儿是恨这只眼,一会儿又是怕它。为了分散一下注意力,他点着一支烟,但是,抽着烟他的视线又停在那只眼上不动了。

渔民们的声音:你把它送到动物园吧!会给个好价的。

——朱瓦,拿去吧,会带来好运气……

朱瓦耸耸肩,不知对他这个猎获物如何作想。他个子不高,但很强健,从面部看是个开朗人。

一个年轻渔民头戴草帽,身披斗篷,光着腿。

年轻渔民:这种鱼我在加埃塔市看到过一条,光看一看就要五十里拉。怎么不是呢!就在博览会上!

另一个渔民:扔掉吧,朱瓦,已经死了。

马尔切洛无法把他的目光从那只鱼眼上移开。可以说,他那专注的样子像是有什么信息需要拆解,需要对这空虚的、丧失理智的一夜作出结论,或者对所有的一切作出结论。

凯瑟琳跑在沙地上,迷惑不解地盯着那只眼,仔细研究这个怪物。她在对这个怪物温柔地讲些什么,像对一只猫讲话一样地温柔。

马尔切洛向远处走了几步。

他依然是那么厌恶,烦倦,好像被不祥的预感压得透不过气来,被积累到一起的痛苦压得透不过气来。现在,这痛苦好像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然而,另一件事使他分了心。

那是一些小小的女人的苗条身影,她们从松林来到海边。这是一些小姑娘。

她们向海边走去,那么安祥,那么自信而又高兴,像大姑娘们结伴而行时那么高兴。

马尔切洛像是因突然看到她们而醒悟过来,他仔细地、着迷似地观察她们,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们的高兴的、有点孩子气的声音已经可以听到。

马尔切洛——他眯起眼,好像在分辨她们中的某个人——站起来,把烟扔掉,手插进口袋,迎着她们走过去。

她们已来到他对面。

马尔切洛微笑着看着她们。她们也笑着看着他,从他身边走过,只有一个除外。她在马尔切洛面前停下来,有点腼腆,但仍有教养地、目不转睛地直直盯着他的眼。

马尔切洛也在看她,她是那么温柔,那么驯顺,不知说什么好。

马尔切洛:你,你叫什么名字?

帕奥拉(吃惊地,但轻轻地,像是表明,他本来就该知道):帕奥拉。

马尔切洛:可咱们好像……我觉得好像咱们早就认识……

帕奥拉肯定地频频点头,高兴但又困惑地笑着。

马尔切洛:你知道……我想不起是在……

帕奥拉:我在瓦亚尼卡那个高塔干过活……我把吃的东西端上去,给……

马尔切洛(高兴地):啊,对了,现在我想起来了,你是帕奥拉……

两个人为在这个地方相遇感到高兴,他们的表情显出,两人打心眼里感到高兴。

马尔切洛:你到这儿干什么?

帕奥拉(自然地):在这儿工作。(感到应该进一步说明)在这里的阿马尔菲旅店工作。(她很天真,但又显得很机灵)这儿赚钱多!(笑了笑,然后挤挤眼)现在,我和同伴们去游会儿泳。

她不耐烦地、孩子气地看看她的同伴们,但她还是显得很高兴。她的几个同伴提起裙子,另外几个已经穿上游泳衣,她们正在洗大腿。

可以看出,她很想追上她的同伴们,同她们一起玩个痛快。马尔切洛觉得有什么话要向她说,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要说些什么,他想留住她。

马尔切洛:等一下……你看到他们捕了个什么东西了吗?来,你来看看。

她对此不感兴趣,但又没有勇气对一个男人说不,只好跟着他向那伙渔民走去。

这时人群散开。马尔切洛的朋友们正沿海边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一些渔民弯腰收拾鱼网,开始干他们天天干的活计。

太阳地里,那只鱼仍躺在那里。现在它已成了一条可怜的死鱼。

它的眼好像也闭上了,或许是因为,有人走过它身边时踢起沙子把它埋住了。

马尔切洛:看到了吗?

帕奥拉看了会儿鱼,还是那么有礼貌地笑着轻轻耸了耸肩,像是表明,这对她来说无关紧要。

帕奥拉:是条鱼。

她突然挤了挤眼,向她的同伴们跑去。她的步子很大,但显得那么轻盈,带着孩子气。她边跑边扭头看看马尔切洛,好像是请求原谅,表明不是有意怠慢他。

帕奥拉:再见!

马尔切洛单独一人留在那条鱼身边,他不知所措,不知是追上她呢,还是叫住她。

马尔切洛(低声地):帕奥拉!

但帕奥拉仍在跑,跑向她的同伴们。跑了一段后停下来,脱下鞋,穿着袜子又跑起来。

马尔切洛随后慢慢走过去。她已到了海边,在清晨的微明中,下到海里,追上了她的同伴们。可以听到她们的声音,她们长时间的笑声,没有休止的嘻笑声。

马尔切洛显得非常激动,无法形容的激动。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由于痛苦还是由于高兴,是由于失望还是由于满怀希望。

他就这样来到帕奥拉脱鞋的地方,弯下腰,摸了摸鞋,把鞋拿起来。

是一双穷人穿的鞋,值不了几个钱,但还算大方。鞋后跟已磨掉一块。

马尔切洛的激动已经消失。

他看着平静明亮的海上,小姑娘们在高兴地玩耍。她们是新的生活的神秘使者!

(全剧终)

注释:

注1:当时一美元约合六百多里拉。——译者

注2:香农,新加坡的一个城市。——译者

注3:豪华旅馆在罗马威尼托夫街,是罗马最高级的旅馆之一。——译者

注4:巴赫的《托卡塔和赋格》是D小调,不是D大调。——译者

注5:托马斯·默顿(1915一1968),美国作家。——译者

注6:埃乌尔,罗马国际博览会的缩写,是罗马西南郊的一组建筑,现已发展成为一个新居民区,俗称新罗马。——译者

注7:弗雷杰内,罗马西北靠近海边的一个市镇。——译者

PS:本片曾获1960年戛纳国际电影节大奖。此剧本根据1981年米兰戛藏梯出版社版本译出。——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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