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工厂

看完纪录片的心情不适又带着矛盾。

一方面诚实来讲，确实为中国劳工的踏实、勤劳和高效感到骄傲，并且在看片子的时候很能共情中国工人在海外面对美国工人的头痛（小组作业的切实体会），在美国工会对福耀做出种种指责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感到愤怒、感到被曲解、感到他们的自以为是和偏见。

另一方面，看完电影在豆瓣上看影评的时候，又意识到中国工人的勤劳勇敢背后是巨大的牺牲，牺牲了自己和家人相处的时间、牺牲了自己的健康，然而他们的牺牲在老年后未必能够得到应有的照顾，很可能只是投入所有换来一身伤病然后被机器取代，老无所依。

该怎么理解工人对自身权利的追求和企业对效率和效益的追求之间的矛盾呢？

个人觉得第一驱动力依然是经济问题。

首先不管是美国还是中国，工人们要面对的核心都是全球化市场上的经济问题。当美国工人要求更高的工资、更短的工作时间、更全面的福利保障的时候，通用汽车关闭了他们的工厂搬到了墨西哥。而当中国工人的小时工资开始上涨的时候，中国的工厂又开始向价格更低廉法律更不完善的东南亚迁移了。无论是中国还是美国，资本家都是一样的，一样追求最低的成本最高的利润，而在全球化的市场上，当一个市场的工人具备了力量完善了法律的时候，资本家就会用脚做选择题，离开这个地方选择其他能剥削的地方，而他们总是能找到这样的地方，最后在完善了法律的地方留下成千上万失业家庭和一地鸡毛。于是工人们常常面对的选择是：接受最低工资和加班加点从而获得一份工作生存下去，或是追求权利和保障并且失业。

具体到中国的情况来看，经济问题决定了在中国制造业快速发展的这几十年里，工人不可能得到像美国那样完善的劳工保障和薪资，只能用低廉的价格来加班加点的工作，这样才能在自由竞争的国际市场上获得市场份额。在没有经济基础情况下，何谈其他权利呢，生存和吃饱饭是基本的生存权利，因此我不觉得应该用美国的标准来看中国的工厂并且批判他们如何没有人权和人性，往前看三代，这些工人的父母可能都在农村里种田，一家人吃不饱饭穿不好衣服，而现在他们都来到了城市生活，能够养活的起自己的家庭，有基本的物质条件，整体来看制造业发展给他们生活带来了进步，而不是剥夺了他们的权利。

而具体到美国的情况来看，我个人的观感会觉得美国工人不是那么realistic，或者说他们习惯过去的生活方式和意识形态，没有意识到过去的生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印象深刻的一些工人对白包括，“我不会放弃美国梦和美国的生活方式，那样太不美国了”，“我希望还是在美国工作，而不是在美国走进了这家工厂变成了在中国工作”，“我尽全力去维持自己中产的生活，却还是失败”。把这些对白放在一起，从一个中国人的角度看，我真的会觉得美国人还是带着自己一贯的优越和自以为是，认为自己过去习惯的文化和工作方式是最好的，而不愿意去接受现实，接受新的工作方式。TBH想一想，怎么可能有一个中国公司来这里开厂，在你们每小时效率完全比不上中国工人的情况下，付给你们原有的工资，然后让你们一天工作8小时一周工作5天就下班，然后还让你们成立工会来想搞事情就搞事情，那这个中国公司为什么来这里开厂呢，它怎么可能继续在国际市场上保持优势呢？或者说，如果这种生活方式能维持下去的话，为什么通用会关闭他们原本的厂呢？至少从我个人的角度而言，在自己都找不到工作、失业数年、住不起房子的情况下，去搞事情要求权利是很不现实的行为，换言之，不是福耀是别的工厂就会更好吗，不是福耀哪个公司能过来接手这么大个烂摊子都是个问题。

这又会讲到第二个驱动，也就是文化层面的差异。

这个可能比较直白了吧，中国人强调集体、习惯服从，美国人追求个人、反抗权威，文化上的不同在具体的相处和管理上带来许多摩擦。然而这方面的差异并非不能被克服，王河和另一位美国工人的感情就是实例。

第三个矛盾就是权利到底是什么。

在美国的工会现在也从保护工人权利的组织变成很多工人自己都反对的组织，中国不必再说。又有经济问题和全球化竞争带来的压力，经济的齿轮滚滚向前的情况下，保护权利的道路到底在哪里，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或是1984中的黑暗呢？同时也可以看到越来越大的阶级分化，当中产家庭和精英们在追求创新、追求精神世界、追求物质享受和内卷的时候，更多工人还在基本的生存和权利之间挣扎。还是说，这只是产业转型的一个阵痛期？旧的工作被消除和取代的同时，新的工作又会被创作出来？抑或是，资本家先把人当做机器用，再用机器来取代人，世界最后会属于越来越少的那部分人？

不知道，也想不清楚答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