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钟

张艺谋说他自编自导的《一秒钟》是“给电影的一封情书”。看完了，真是浪漫的一部片子。

张艺谋用最美的光影去拍那些胶片，长长一卷晾在架子上，无数人小心翼翼地冲洗、扇风，粗糙的双手捧着软布，万分仔细地划过小小薄薄的一片。在幕布前面，更多的人聚集着，为两个月才来一次的“电影”兴奋着，哪怕这盘《英雄儿女》已经看过无数遍，他们还是觉得“跟过年似的”。这是成长自胶片时代的导演对电影最崇高的尊敬，在精神比物质更加匮乏的年代，一部电影经历着刻印、冲洗、运送、放映等繁琐的步骤才能与观者相遇。黑暗的影院、放映员的绝对权威、幕布上反射的光影、共同在场的观众，一同构成一代人的观影记忆。张艺谋的《一秒钟》正如冯小刚拍《芳华》，拍的是悲凉的时代底色之上，导演金色的个人回忆。《一秒钟》的金色是缀满水珠的胶片，而《一秒钟》的悲凉来自于三个无名无姓的人物。

《一秒钟》的三个主要人物，张译饰演的逃犯、刘浩存饰演的刘闺女和范伟饰演的放映员，三个没有名字不问来处的人，因为一卷胶片产生交集。逃犯想在电影前的新闻简报里看看六年未见的女儿，刘闺女想要随便一卷胶片赔偿弟弟弄坏的胶片灯罩，而放映员只想顺利的播完电影好保住他这个人人羡艳的位置。他们不爱电影——当然了，谁能在两个月才能看一次电影的地方对电影产生那种纯粹的爱呢？何况看的还是看过无数遍的《英雄儿女》。他们为了各自的牵挂而奔波痛苦，但是在宏大的时代命题中，这些小人物的痛苦不会被人在意，因为他们无名无姓，不是“英雄儿女”也不是“分厂领导”。

张译饰演的逃犯在一个仇恨父亲的女儿身上倾注关怀，刘浩存饰演的闺女在一个一心寻找女儿的父亲身上寻求依赖。他们互相撕咬，互相误解，互相拉扯。当他们背靠背绑在幕布下，一同观看《英雄儿女》王芳与王东相认的时候，朴素的亲情终于从电影中冲出来，钻进他们各自的内心。电影放到这段的时候，连保卫处的人都露出被触动的神情。或许这也是导演对电影的个人记忆，即在人性被压抑的年代里，在文艺作品被严格控制的年代里，电影依然能唤起人们内心的朴素情感。

最终放映员剪下女儿的一帧胶片送给逃犯，逃犯央求放映员给刘闺女做灯罩，刘闺女替逃犯捡起被随意丢弃的赠礼——我看到小人物们奋力扬起黄沙，为了留存住那一点点感动而挣扎。可惜个人的力量何其有限，他们只不过是一颗沙，随着那一帧胶片一同湮没在黄沙里。

其实电影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两年后”的体面与和解更像是为了过审而增加的一个浪漫结局。但是我并不反感，因为记忆中的电影本身就充斥着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