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钟

电影《一秒钟》讲述了逃犯张九声迢迢跋涉只为在电影中看到一秒钟女儿影像的故事。与导演张艺谋二十一世纪以来其他作品相比较，不难发现《一秒钟》呈现其某种回归创作初心的风格特质。导演不再执着于求新求变亦或宏大叙事，而是在这个影像纷杂的年代，以平实笔调，写下一封给电影的情书。

一、化繁为简

无论是叙事、人物、时空、镜语、构图等，《一秒钟》都体现出明显的化繁为简风格表征。电影的故事并不复杂，导演刻意隐去其早期作品中社会政治视角观照下的“伤痕”和“反思”，并以逃犯、刘闺女、范电影、刘弟弟等指代片中人物，历史洪流中渺小如一粟的普通人命运与情感，成为着重刻画的主题。而与之相应的美学风格，则使本片的形式感大于文本内容，并消解原有的叙事冲突。在大量的边缘构图和静默长镜头中，人物或被刻意挤压，或仅仅成为广阔全景其间点缀。电影开场，张九声从远处西北荒漠黄沙里走来，呼应结尾消失于苍茫。本片在声音上的使用，亦十分克制，除两次响起的青海花儿外，其余均为有声源环境声，人声哼唱的寂寥为电影平添苍凉悲恸之感。

伴随市场化进程，导演张艺谋在新时期的大片策略无疑为中国电影开拓出全新面貌。自电影《英雄》始，复杂叙事、明星阵容、跨国合作、全球营销等元素便成为张艺谋电影的代名词。而后在《十面埋伏》、《满城尽带黄金甲》、《三枪拍案惊奇》、《金陵十三钗》、《长城》等商业大片的制作尝试后，《一秒钟》的化繁为简与质拙归真更显现出导演历经千帆后的初心表露。

二、情感代偿

有意思的是，作为一部关涉电影的元电影，《一秒钟》里的人物对电影本身却并没有纯粹的迷影情节。张九声不惜代价保护胶片只为看到电影正片前新闻简报中女儿的一秒钟影像；刘闺女费尽心思偷走胶片为的是做成灯罩使弟弟免受同村孩童欺侮；而于范电影而言，电影放映员的职业则意味着他享受的特殊优待和百姓们对其投射的崇敬目光，甚至本片中唯一热忱且期待电影的普通群众们，也是因特殊年代背景下的物质和精神匮乏，电影成为人们少数的精神良药与慰藉。

于是在这个故事里，每一个抱有情感缺憾的人物都试图借电影或是胶片弥补创伤，而在这个过程中，张九声和刘闺女间则建立起一种类父女关系作为情感代偿。二人从争夺胶片的对抗走向互相理解与体谅，直到被保卫科追打并捆绑在影剧院里，当银幕上放映的《英雄儿女》主人公王芳与自己的生身父亲相认，张九声和刘闺女泪流满面，二人间的关系得到确认，情感也被推至高潮。

三、胶片致敬

从导演张艺谋个人角度而言，《一秒钟》无疑是其对电影胶片亦或电影本身的诚挚致意，我们很难不窥见其在摄影处女作《黄土地》中便开创的独特风格；而从观众角度而言，作为特定时代产物更是历史见证的电影，《一秒钟》为我们讲述了一个或许终将被风沙掩埋但纯粹而动人的故事。特殊年代里人们将看电影视作过年的仪式感如今的观众已很难再有切身体会，但走进影院观看电影的欣喜依然是如今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2020年，疫情冲击使我们对电影发展前景深感忧虑，而《一秒钟》的上映，无论是片中男女老少自发动员的拯救电影活动，还是范电影那句“电影可以放了”说完后群众的热烈高呼，都与现实世界形成某种微妙关系。在对胶片时代的回望和怀念中，电影依然以其瞬间即永恒的特性见证着我们和我们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