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梦巴黎

在法国电影资料馆的门口，游行示威的人聚集的越来越多，头发花白、宽大的鼻子上驾着木质眼镜的老人，妆容精致的中年女性，打着领带夹着书和皮包的学生，全巴黎的电影爱好者都聚集于此，他们高举着横幅，高声呼喊着、尖叫着，激烈的抗议着政府对亨利朗格鲁瓦的罢免。金发的美国男孩穿梭于人群中，来到一个半地下广场的门口，人流拥挤，门口处黑色的铁栏杆上靠着一位带红色贝雷帽的年轻女子，她双手背捆绑在铁门上，嘴里夹着一支香烟，女孩示意让金发男孩过来，故事就此开始。

影片讲述了在1968年巴黎，在五月风暴的背景下，法国一对孪生姐弟伊莎贝尔和雷奥与美国学生马修对电影的痴狂和三人朦胧禁忌的关系，通过大胆的情爱镜头和大量的经典电影剪切，构造出一个真实与梦境交织的世界，窗外催泪弹和街垒战与屋内柔软布毯、暖色彩灯搭建的世界割裂的共存，不仅构建了物理层面的理想庇护所，更描绘出那一批胸中的理想与现实行为冲突、内心割裂的激进学生的写照，或许也导演贝托鲁奇少年时期模糊的剪影。

一、一尘不染的梦想家

从马修的自述性的旁白中，观影者以一个置身事外又沉浸其中的形式走入那一幢位于法国街心的公寓——伊莎贝尔与雷奥的家——如岛一般的地方。看的时候给我一种青年版的小鬼当家即视感，父母的远行、留下的支票和三个孩子——梦想家是最纯粹的孩子。伊莎贝拉在电影里所说的：“我从不看电视，所以我们是纯洁的。“在第一次约会的午夜，看着街道上街垒战留下的山一般的废墟，杂物、木箱堆叠的几乎快要将路灯淹没，马修意识到什么东西正在发生，他不再拥吻伊莎贝拉，而是将注意力放在这个街道，这个真实的世界。街边橱窗电视中的新闻让这场浪漫午夜约会戛然而止，这也是梦境第一次被现实撕裂。

伊莎贝拉就是这样的纯洁，她的一尘不染甚至不是雪白的，而是透明的。不接触新闻，刻意的逃避着现实，伊莎贝拉在电影中汲乐，在幼稚的性游戏里享受着欢愉。红色的贝雷帽、魅惑勾人的眼神，伊娃格林饰演的伊莎贝拉从出场开始就是一个风流、奔放的形象，毫不掩饰兄妹之间暧昧的不伦之情，毫无顾忌的将性挂在嘴边。但是当电影的徐徐叙述，处女的鲜血以及公主般整洁的房间与之前形象形成了巨大的落差，正如同电影里兄妹想惩罚马修时，马修愤怒的说：“你们就像长不大的孩子，成天和彼此玩着幼稚的游戏。“对于伊莎贝拉来说，只要在电影里，在这幢没有父母的房子里，在只有雷奥的世界里，在自己粉色的优雅卧室里，一切就是甜蜜而安全的，这是属于她的世界，一个美丽又脆弱的世界。所以，当现实击碎了她的糖果屋时，一切都瓦解了，支离破碎的瓦解。当马修提出要到她的房间去做爱时，伊莎贝尔出乎意外的极度抗拒，像一个闹别扭的孩子一样，或许那个整洁的欧式公主屋，是她最后的自留地与梦境；她无法忍受雷奥带别的女人回家，因为外来的女人介入了她与雷奥暧昧的梦境；当她察觉到了父母知晓自己和弟弟的不伦关系，梦境再度破碎，她羞愧、痛苦地试图煤气自杀。

在伊莎贝拉的世界里，仿佛一切都被简化了，性不再是世俗里成年人所追求的快感、欲望和刺激，反倒成为了一种更纯洁、无暇的象征，就像是神话故事里的裸体的天使与女神、伊甸园里的夏娃，不沾世俗的、不落凡尘的、一尘不染的。

二、矛盾割裂的梦想家

“a petition is a poem and a poem is a petition. Those are the most famous line you ever wrote.”很显然，雷奥的激进思想在这里已经完全展现，他冷静又坚定，“如果朗格瓦被抓了，我们什么都不应该去做吗？如果移民被驱逐，学生被殴打，我们也应该坐以待毙吗？”

雷奥与姐姐伊莎贝拉完全不同，作为激进的代表，他用房间里的电影海报构成了当时的整个世界。他会关心时政，有自己的政治主张，在饭桌上毫不留情地推翻父亲的观点。

在我看来，雷奥与现实的世界是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真正割裂的是他矛盾的内心。他总是能察觉到外面的世界的变化，例如煎蛋是瞟见窗外暴乱的人群、听到刺耳的警鸣，他也在试图加入抗议的队伍，但是却总是有犹豫的影子，他既激进地站在人群里呼喊，与此同时又躲在偌大的房间里，喝着昂贵的红酒，窝在软沙发上讨论着卓别林与基顿。影片的后半段，当雷奥痴迷于毛主义，设想毛主席拍摄一部宏大的电影，用文化而非战争带领人民走向未来时，马修质疑的说：“如果你真的相信你说认为的，那么你应该在街上，你应该在那一群人中。”他痴迷于时政，但是他对世界的认知真的有出门远行的父亲多吗？马修质疑后的沉默和逃避，或许是他内心与行为矛盾的最好证据。

和许多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青年学生一样，他们满腔热血、充满斗志的投身于反抗运动，怀着解放感和对革命成功的无限幻想走上街头，大喊着“要恋爱，不要战争”、“禁止被禁止”“异化社会不得好死”的口号，占领校园，到处贴海报横幅，静坐、狂欢、游行，甚至向前来阻止的警察的枪口插花。[1] 他们对当时法共感到失望，推崇的毛思想。影片中雷奥多次捧着毛主席语录朗读，以及墙上贴着戈达尔的《中国姑娘》，无一不展现了当时毛思想对欧洲青年深远的影响。在二战之后，欧洲资本主义社会经济领域发展蓬勃，该时期的学生革命多是在于政治文化和心理方面，多是由中产阶级和学生组织而成，“‘他们绝大多数是否真正准备进行一场革命，确实值得怀疑。在这场运动中，庄严和浪漫、革命和戏谑、激情和荒诞、信仰和乌托邦交织在一起’从而提出的口号带有戏剧性和夸张性，超过了运动的实质”[2]。他们意识到要反抗，他们有着一些向往，但是又对未来的方向没有完全的把握，于是有着以雷奥为影像的青年，怅然若失的追求着什么。

“狂飙的青年热情试图将一切摧毁，但无明确政纲傍身的‘五月风暴’并没有太多的政治潜力，最终成为一场彻底的文化革命，为法国乃至整个欧洲的精神文化传递了新鲜血液。电影其实很好得体现‘五月风暴’的气质，这场革命和年轻人躁动的心一样，更多时候只为了反抗，却不知道走向哪里。”[3]

三、 貌和神离的梦想家

其实某种程度上，作为观影者，我们和马修的关系是最亲密的。“我在电影笔记里读到，电影人就想偷窥者 。摄影机等于父母房门的钥匙，偷窥后觉得恶心，有犯罪感，但是不能罢休，电影有如罪行，导演有如罪犯。”

我们借着马修的眼睛偷窥的孪生姐弟的生活，偷窥了他们之间的秘密，偷窥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巴黎青年的内心，所以我们是外来者，是观察的人，马修也是。虽然在姐弟俩已经接受了马修，并称“我们欢迎他，他是我们的一员”，但是在影片中引用的《畸形人》这部电影，说出“we accepted him one”的畸形人们，本身就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实际上马修和姐弟俩（更确切来说是雷奥）有着完全不同的政治立场，在飘飘欲仙的梦境般的家中，他们观点上的矛盾可以用玩笑和酒精化解，然而一旦走上街头，就如影片末尾家中窗户被街上的碎石砸碎，他们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时候，激进的青年与反对暴力的青年之间的裂痕再也无法掩盖。最后在混乱的人群、燃烧的火焰中，伊莎贝尔抛弃了马修，随着雷奥而去，沉浸自我的伊莎贝尔与激进无为的雷奥完成了绝对的璧合，电影中贝托鲁奇借马修之眼，暗示着将这对双胞胎当作一个人来看的时候，就已经很明了了，留下马修失神的呆在原地，直达转身离开，逆着人流挤入人群，电影结束。

四、结语

电影《the dreamers》官方翻译为《戏梦巴黎》，乍一看上去，是一部关乎于电影，有着年轻人游戏人间，纵享青春的不羁，但是直译的《梦想家》或许更贴合电影本身，因为这部电影讲述的就是三个做着梦的年轻人。本以为三位主角会自杀于伊莎贝拉制造的煤气泄漏，就这样在梦境中酣睡、在幻想中溺亡，但是却没有这样发展，影片的结尾梦境结束，现实残忍的闯入，既带着一丝摧毁精致幻想的残忍，又带着一些沉甸甸的希望。

References:

[1].许平, 20世纪60年代西方学生运动解读. 探索与争鸣, 2008(12): 第19-23页.

[2].于民, 审视20世纪60年代西方学生运动——读《反叛的一代》. 史学理论研究, 2003(03): 第153-156页.

[3].柯焱, 你的青春栖息于梦境,我的理想染上你的青春——解析影视作品《戏梦巴黎》. 大众文艺, 2010(11): 第71页.

参考视频：【Movietalk看门道／情爱参考:《戏梦巴黎》贝托鲁奇的青春戏梦】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wT4y1c717/?share_source=copy_web&vd_source=3cee4a4fcd13956be8ceff24b4f8b5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