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侠：黑暗骑士

用秩序和混乱这个主题去解读小丑显然是不够完善的，因为小丑的核心动力并不是制造混乱。换句话说，小丑也没有这个能力“制造”混乱，而是表象上的混乱通过小丑的催化而被引发出来，“混乱”本身就存在在那里，或许也可以说“恶”本身就存在在那里。当然，我们不能把混乱和恶划等号。

小丑和登特的接触，也并非是登特从善变恶的过程。登特的人物特点是什么？他是一个向往名望、向往建功立业的人。也是一个需要别人的认可证明自己的人。有野心的人却没实现野望、希望证明自己的人却无法证明自己，这让他陷入无力，陷入虚无，陷入软弱。这样的人从来都是善恶兼备的，或许也可以说他是非善也非恶的，只不过是他的软弱被小丑恰好截取，继而激发了我们看来是”恶“的行为。难道恶的种子不在登特心中吗？登特的coin flip到底是诉诸公正的概率，还是逃避选择的责任，明眼的观众一看皆知。

小丑的驱动力是一种“反意义”，即对意义和意义感的否定。不论小丑的前半生有何种创伤经历，它带给小丑最显著的行事准则是一切皆无意义，没有挂碍、没有重要的人事物、没有需要在乎的东西，包括自己在内。生与灭都只是一种过程。所以他可以轻轻松松烧掉一座山的美金。在小丑的眼里，众生平等，这样一种其实很深刻的思考之所以创造了终极的反派，是因为小丑还有一个结论：众生都是平等的渣滓。

但就连这样的小丑，都还是会对Rachel说出“你的确美丽“这样的话。我们还有什么理由认为，善恶不是一个问题重重的概念呢，毕竟有这么多事情是跨越善恶的分界线的，比如美，比如它的反面，暴力？

蝙蝠侠和小丑最大的惺惺相惜，来自于他们对暴力的崇拜。在蝙蝠侠的理念中，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公共福祉，那么我并不在意投入多少代价（在这里，是书面意义上的金钱）去开发更新、更有威慑力的武器，毕竟我要对付的都是恶势力。只要靠枪杆子解决了恶势力，世界就会变好，哥谭就会太平。小丑不在乎的倒不是金钱，而是人命。只要我能证明你是错的，只要我能让所有人看穿你的虚伪，我才不在乎要杀多少人，要死多少人，我也不在乎我是不是活得下来（如果我能被你杀死，even better）。

关于蝙蝠侠和小丑的阶级背景差异，应该已经有很多讨论。只提一句：小丑用人命、人心来挡蝙蝠侠一人的钞能力，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役。因为蝙蝠侠的钱是哪里来的？羊毛出在羊身上。如果没有韦恩家族富可敌国，没有因此而来的哥谭市悬殊的贫富差距，就不会有小丑。说到底蝙蝠侠保护的是哥谭市民的安康，还是自己的地位，或者是使自己的能力成为可能的资本主义制度呢？主人公也许意识不到这些问题中的矛盾点，在他的视角看来，也许这些事情是可以等同的。

没有任何个体有能力点燃罪恶，也没有任何个体能颠覆罪恶。那什么使罪恶成为可能，使战争和掠夺成为可能？当然是暴力，是能够剥夺另一个人生命的能力和权力。如果说生命是一个人最基本的权利和自由，那么剥夺生命的权力就可以激发人类最原始的恐惧和恶。

蝙蝠侠和小丑都是暴力的使徒。面对炸医院的威胁，警察也可以把枪口对准无辜的律师。面对他人至亲和警察的战友死去的事实，蝙蝠侠必须背负仇恨，是因为他选择了以暴制暴，他的暴力存在本身就威胁到了他人生命和他人所在意的人生命，不论他是否有强烈的原则用它行善（再说了，凡躯一具，谁能保证永远向善？可以做到的是神佛）。这也是为什么小丑可以在审讯室对他说：那些人（警察）用不到你的时候，马上就会来对付你，因为没有人类可以接受一个自己无法成为和理解的力量跟自己共存。我们可以想见，一旦蝙蝠侠完成了使命，但凡他没有当场消失，这个哥谭市也将不会有他的位置（当然，黑暗骑士崛起中就讲述了这个故事）。没有人能在以暴制暴当中全身而退。

说到底，小丑和蝙蝠侠都没有选择暴力，是暴力选择了他们。贵为豪门公子的韦恩生下来就继承了几代人系统性暴力积累下来的资源，为了占有这些资源，家族剥夺了至少十几万哥谭市民尊严生活的权利。他承受隐性暴力反哺的显性暴力：双亲被杀，又陷入道德困境，走入哥谭市的罪恶当中洗礼一遭，最后不得不拿起武器，再度回到暴力，自认为这是力挽狂澜、解救痛苦的最优解。小丑更是暴力之子，他在地下世界最暗之处生长，暴力是他唯一的语言。

这一点上，小丑让我想起《进击的巨人》中的肯尼和里维兵长：肯尼在地下城带着步枪大杀四方，里维在妓院长大，从小就理解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用拳头说话。但漫画中二人有“弃暗投明”的结局：肯尼遇见皇族的继承者乌拉，看见真正的美，于是选择了人性。里维也被招募进调查兵团，找到了意义感。但小丑没这么幸运，意义背弃了他。也因此，小丑的结局只可能是自我的毁灭。

只要暴力存在，只要两方当中没有任何一方打算放弃信仰暴力——甚至只是看到，他们是硬币的两面，而这枚硬币本身的名字就叫做暴力——这场血腥游戏就不会结束。暴力的契约，得要多于一个人签订才会生效。如果没有人愿意撕毁这张契约，动用最大的勇气去把自己从痛苦中解放出来，血债血偿的历史就会不断地循环下去。

但是什么催生了暴力，暴力的源头在哪里？暴力是一件工具，要有条件触发才能让人学会使用它。一位Medium上的影评人在这个问题上说的很好：

事实上，你知道什么是这些反派的共同点吗？没有人对他们表示过共情。一次又一次，你看到那些坏人曾经都是需要帮助的人。

Bruce也是。所以暴力也成为了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