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钟

张艺谋的新片《一秒钟》终于上映，开始讲这部电影之前我先打个岔，聊两句鲁迅，大家都熟。

说起鲁迅的文章，上过学的都知道《呐喊》和《彷徨》，主动去读的，那得看《坟》和《二心集》，再深点儿要去读他翻译的《死魂灵》等外国名著，到最后可能就是《中国小说史略》之类的学术著作了。

要说鲁迅哪本作品最好，能争一宿，但要说哪本读起来“最舒服”，个人觉得没啥争议——《朝花夕拾》。这本鲁迅回忆性的散文集，记录了一些鲁迅青年时期的所见所谓，暗藏了鲁迅人生志趣和理想的形成轨迹，行文朴实又不失感人。

这可能不是鲁迅最出色的作品，但却是最私人、最真挚的一部作品，那么言归正传，我觉得对于张艺谋来说 ，《一秒钟》可能就是属于他的“朝花夕拾”。

《一秒钟》的故事年代很明显，即使是影片被刀斧加身之后，但凡有点文化的人也能看出是什么时代——嗯，老谋子的少年时代嘛。

第五代导演在自己的创作生涯中，总是和这个时代过不去，死磕。《一秒钟》上映前，我竟然看见豆瓣有人批判张艺谋，说他不拍时代的好，总拍时代的伤痕，不能move on，格局too small。

这种看法着实令人啼笑皆非，且不说伤痕不在自己身上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一个时代不由曾经历过的人来记录、来描摹、来书写，又该由谁来为后来人留存这段记忆呢？

《一秒钟》和前几年的《无问西东》、《芳华》甚至再往前张艺谋自己的《归来》一样，光是题材的选择，在这个时代就有其特殊的内容意义。

不过，我们现在在片中所看到的故事，已经尽量没有将时代因素聚焦在故事的中心矛盾上了，有点意外的是，《一秒钟》其实是一个很“迷影”故事。

近十年来，内地电影市场进入“十亿时代”，最高票房的纪录不断被刷新，电影似乎越来越受欢迎了？但在《一秒钟》里我们能够看见，什么才叫真正的“电影受欢迎”。

在物质匮乏的时代，在电影的价值还不曾与商业死死捆绑到一起的时代，电影的魅力，是那么原始，那么不可阻挡。

片中二分场的劳动人民，为我们展现了电影在当时的“崇高地位”：电影放映员受人尊重，一呼百应；以棉被供奉电影胶卷；以筷子挑弄整理胶卷；自制蒸馏水清洗胶卷；用扇子手动徐徐扇风以吹干，当放映员宣布胶卷“抢救”成功的一刻，全场人像庆祝一场伟大胜利一样欢呼雀跃。

张艺谋为我们展现了一场如今看来似乎有点荒诞的“胶卷救亡行动”，是那么一丝不苟，是那么万众一心，就像他当年为北京奥运会所打造的巨型开幕式一样兴师动众，这在今天的影迷眼中是不可想象的。

电影放映的礼堂，人们争前恐后地涌入，摩肩接踵，有凳子的坐凳子，没凳子的从自家搬来凳子，再不济的也要挺直了腰板站在最后，像严阵以待的哨兵一样等待电影开场。

幕布亮起的一瞬间，之前的喧闹戛然而止，每个人都像听课的孩子一样认真盯着银幕，观影素质实在是比现在的某些观众高了一万倍——因为珍贵，所以爱惜。

而在影片演绎到高潮戏份的时候，全场观众又会不由自主、不约而同地跟着片中的人物高声歌唱，这种情感上的坦荡和共鸣，是如今观影活动中很少见的了。

张艺谋曾在采访中谈到《一秒钟》的故事，灵感来源于自己早期的亲身经历，我想若是从小便经历过这样热情四溢的电影文化，也没有办法不爱上电影吧？

而《一秒钟》中的迷影情结还不仅限于情感方面，技术层面上也有体现。范伟饰演的电影放映员“范电影”，名字就已经与电影一语双关，而其人则更是以自己电影放映员的身份骄傲自豪。

在片中的电影放映过程中，“范电影”为观众巨细无遗地呈现了老式胶片放映机的操作，放映室内“循环播放”的改造，刺孔对准接断胶片的手法，以及胶卷的清洗流程，这些曾经都是需要匠心和恒心的手艺活，而在数字电影的时代，这些手艺恐怕都快失传了，从这个角度来看，《一秒钟》似乎又多了一层记录的意义。

整部《一秒钟》，就像是70岁的张艺谋对自己少年时代的一次回望，又像是他对自己电影初心的一次抒怀，说起来是很简单主题，但足以打动人。我在观影结束后，似乎都忘记了张译和小女孩所经历的诸多波折故事，而是心心念念地想着埋在沙里的那枚胶片。

那枚胶片上，是张译（指片中角色，我忘了叫啥名了……）苦苦追寻凝望的自己女儿的一秒钟影像，是张译唯一可以留住对女儿记忆的媒介（个人理解，片中张译的女儿应该是死了，且死因与张译本人有关，但故事删减后没能表现这一点）。

“电影发明后,人类的生命至少了延长了三倍”，这句被影迷文青们说烂了的话，确是对电影功能的精准描述。

张译已经永远失去了女儿，但还能在新闻简报的浮光掠影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女儿的那一秒钟，我们也早已远离了那个动乱的时代，亦或是那个欢聚一堂只为看一场胶片电影的时代，但我们还能在大银幕上看到张艺谋的《一秒钟》。

可惜的是，那枚记录着张译女儿的胶片，终究是被埋葬在了黄沙之中，你们说还找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