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磁共振

在去年戛纳的主竞赛单元里，有一部我非常喜欢的影片，那就是罗马尼亚导演克里斯蒂安.蒙吉的作品《核磁共振》（《R.M.N》）。这是一部典型的“以小见大”的佳作，全片通过一个山村里发生的故事，展现了在全球化背景下当代欧洲所面临的具有全球性/普世性的一个困境——移民/种族的问题。在去年得知蒙吉的新片将会出现在戛纳的主竞赛单元里时，它便已是我最期待的作品之一。。我对蒙吉的好感和欣赏，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在于——在近年来国际电影界越来越讲求“政治正确”挂帅当道的今天，蒙吉是为数不多能保持冷静和清醒，尽可能的去了解和捕捉，进而去揭示这个社会真正的难题和症结之所在；而不是一昧的去蹭/迎合各种热点（黑人、女权、LGBT等等）的这么一位创作者。

我上高中时，正逢罗马尼亚新浪潮涌起，高二那一年，07年——也就是戛纳七十周年的那一年，蒙吉的第二部长片《四月三周两天》拿了金棕榈；我便是从那时起知道了这名导演。。但他的作品其实我并未看全，罗马尼亚新浪潮的其他作品看得更是少。。因此无法宏观、系统地剖析和解读蒙吉作品里（是否有？）一以贯之的主题或线索，只能就这部片子本身来谈谈自己的一些见解

在我的印象中，蒙吉的镜头总是对准自己的家乡/祖国——罗马尼亚，讲述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故事。。在本片中，故事发生的地点仍是在罗马尼亚，但本片所讲述的故事已经不光是罗马尼亚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乎整个欧洲乃至全世界的这么一个故事；下面我打算通过片中的四个段落和三个人物来谈一下这个片子

段落一：影片开始至第15分钟左右；开片的第一个镜头就是本片故事的发生地——罗马尼亚境内特兰西瓦尼亚地区的一个山村，开片的第一组镜头拍的是本片男主马蒂亚斯的儿子鲁迪在早上上学的路上途径树林里见到了某些可怕的东西——镜头并没有给我们展现鲁迪到底看到了什么——然后吓得跑开了（后面交代了是看到可能是外来的移民吊死在树上）。。接着出片头字幕，影片算是正式开始，镜头来到了德国的某个大概是宰羊的生产车间，本片的男主马蒂亚斯出场了——他是这儿的工人，然后他接了个电话（大概是有关他儿子的事情），接着他和车间的经理发生了肢体冲突。。然后逃回了家乡——注意，在此之后，本片直到结束，镜头再也没离开过故事所发生的这个山村——接着是一个相似性的剪辑来到了一个面包加工厂，我们看到了本片的女主——马蒂亚斯的老情人奇拉——她和马蒂亚斯可算是本片的男女主角—如果说有的话。。。接着到了12分钟左右的时候，其实本片后面的情节里所有的重要人物——除那三个斯里兰卡工人外——都已经全部登场了，并且蒙吉通过他/她们所处的空间及其简单的言行非常概括性交待出了他们的身份（他/她是什么样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其中奇拉骑着自行车去贴广时在同一镜头同一场景内先后用两种不同的语言和行人打招呼的这一下更是一处非常精彩的点题之笔。这是本片的开头段落，蒙吉用非常凝练的镜头语言让所有主要人物都悉数登场，并且已为后面要展开的情节埋下了伏笔

段落二，约45至55分钟；马蒂亚斯的父亲奥托老爹身体出了毛病，马蒂亚斯带他去做了核磁共振——这里是全片唯一跟真正的核磁共振有关的情节——也是一处点题之笔，要对整个罗马尼亚社会做一次“全身检查”。在这个段落里，奇拉和马蒂亚斯的关系有了新的重要发展—或者说叫揭示；在礼堂的音乐晚会上，马蒂亚斯看到奇拉和法国小哥载歌载舞打得火热，于是默默转身离去—奇拉其实也发现对方看到了自己——那两人的关系（现在）究竟如何呢？奇拉现在和法国白左小哥越走越近——其实从她的生活方式、言行和价值观的体现来看，这是非常自然的结果。。结合前面的情节来看，马蒂亚斯对奇拉的依恋要明显强于对方对他的感情，奇拉和他当然仍然是有感情的（他来找她时仍然会给他开门，并且二人还是会上床）。。他们二人和那个法国小哥是值得单独拿出来说说的三个人物

先说一下法国小哥，从圣诞节安娜娘家餐桌上的那场戏我们得知，他来自来自一家“和熊有关”的非盈利组织，来这儿是数熊来的。。作为来自欧盟两大核心国家之一的法国的这么一个角色，在我看来，蒙吉设置的这个角色可看作欧盟的象征/化身，他的一些观念和当地人有着巨大的分歧——比如对国家和地区两个概念的理解，比如对熊的态度——在他这种发达国家的人看来，熊是需要保护的对象，但对当地民众而言这是人身安全的威胁，他和当地/当地人的关系也是罗马尼亚和欧盟关系的一个隐喻——而在我看来，蒙吉对他/欧盟的态度和定位——正如安娜父亲对他说的那样——你们对西方以外的世界一无所知~来这儿主要就是数数熊、泡泡妞。。无法真正理解/融入当地，对解决当地的问题也无法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帮助，这，大概也是蒙吉对欧盟与罗马尼亚之间关系的看法。。再来说一下马蒂亚斯和奇拉；如果说本片有主角的话，就只能是这二人了；面包厂招外国工人导致当地人的排斥这是本片非常明显的主线，而奇拉和马蒂亚斯之间的关系则可视作本片的一条隐线。。片子刚开始时，镜头是跟着马蒂亚斯的视角从德国回到罗马尼亚的，乍看起来他应该是本片的头号主角（最重要的人物），但实际上后面的情节主线上奇拉才是主要的推动者——是她和面包厂的另个一个女老总决定招亚洲的工人，后来引发当地民众不满时她也是冲在最前面同时主动维护三个斯里兰卡工人的。。而反观马蒂亚斯，刚出场没多久跟人一言不合就开干看似十分爷们儿，但回到老家的山村后在公共事务上却显得十分的“怂”和被动、犹豫不决，只会在家里的老婆孩子面前显示他的男子气概。。。奇拉这个人从生活方式到言行举止、价值观来看，可算是整个村子里最“国际化”的，和“欧盟“（法国小哥）也是最为”接轨“的，但同时，问题也是由她所引发的，至少是由于她和当地主流民意的”脱轨“（对外来人对态度不一）所导致的。。如果说奇拉代表了新的/现代的、国际化的一套价值观，那么老在不断强调老派的“男子气概”的马蒂亚斯则多少可视为旧的/传统的那套价值观的代表；前面说过，他们二人的关系可看作本片的一条隐线，那么现在的情况就是，新的那套引发/带来问题但又无法妥善处理，旧的那套面对现在的问题简直不知所措，反应不过来。。。而他们二者（二人）之间现在的关系则是既渐行渐远而又藕断丝连。。。这大概也是当今特兰西瓦尼亚地区乃至整个罗马尼亚社会的现状吧。。。

片段3&片段4，约40分钟前后和约60分钟前后；本片涉及的议题非常之多——移民问题/身份认同和结合前者引发的排外情绪/宗教（传统的力量）在处理社会问题层面的失效还有劳资矛盾等等，这些问题是由众多复杂的成因所构成的。。简单点来讲，主要是政治经济层面（包括和欧盟的关系）以及历史（宗教和民族传统）层面的原因——后者又包括罗马尼亚这个国家以及特兰西瓦尼亚本地区两方面的情况；在40分钟左右圣诞节当天的餐桌上，安娜的老父亲，马蒂亚斯的岳父对法国小哥骄傲地诉说了罗马尼亚屡次击退——实际上是替西欧那边挡刀——各方侵略者（蒙古人、匈奴人等等），在几大帝国（奥斯曼、俄罗斯、匈牙利）的夹缝中屹立两千年不倒的历史——这里点出了像罗马尼亚这样的东欧国家一直是身处于欧洲和东方（欧洲中心视角来说）诸势力（俄罗斯、奥斯曼土耳其等等）的交接地带，各民族/宗教的人群在此交集，从而积累产生了极其复杂的的社会状况和各种矛盾。。而片中的小山村所处的特兰西瓦尼亚地区情况尤为复杂。。特兰西瓦尼亚中世纪时原是一个公国、后来被匈牙利长期统治——这解释了当地为何会有如此多的匈牙利人以及匈牙利语的广泛使用——奇拉便是匈牙利人，直到一战后的1920年才成为罗马尼亚的一部分。。因此身份/民族认同的问题在当地更是尤为严重。。。细心点的观众可以留意一下本片设定的时间，片中礼堂的舞台下面贴着2019的字样，过了新年后进入2020年，刚好是特兰西瓦尼亚并入罗马尼亚100周年。。。60分钟前后冰球赛场上的冲突及其后的游行，还有第二天面包厂里奇拉笔记本电脑上论坛里的各种言论，充分展现出了当地极其复杂的民族认同及其相关情绪。。而象征着欧盟的法国小哥来到当地只能是当个到处拍照的游客，他搞不懂当地的情况。。而当地人呢？像马蒂亚斯和他的哥们儿那些人呢。。恐怕他们也搞不太懂。。。在欧洲的传统里，宗教（基督教）原是一个社会中具有决定性作用的一股力量，但到了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我们可以看到当地教堂里的礼拜上人数寥寥，牧师也只能说期望来年人数倍增了~这表明了宗教在社会影响力层面层面的大大下降，也预示了后续的情节里他们无法阻止当地人要驱逐三个亚洲人。。。

到这里全片也就是刚过一半而已，但在上述的四个段落里，所有本片想要讨论的议题都已有所涉及，所有情节上的伏笔也都已埋下，接下来就是情绪的蔓延推动情节的发展，一直到高潮和结尾。本片应该是蒙吉迄今为止涉及的议题最多最广的一部作品，却偏偏把片中故事的地点集中在一个小山村里——因此也可能是他迄今为止的最具野心之作。。蒙吉对自己的家乡/祖国——罗马尼亚肯定有着极深的情感，但在本片中使用的仍是极其克制与客观/冷静的镜头语言——全片几乎都是中全景为主，没有任何的特写和主观镜头——包括高潮部分那段十多分钟的辩论戏。正如前文所述，这正是我对蒙吉的欣赏之处——尽可能客观、冷静地找出社会的问题和症结之所在——至于问题能否解决，电影这个媒介能多大程度地促进现实问题的解决，那就是另一个大得多的问题了~距离蒙吉的长片处女作问世至今已经过去二十年了。。近年来，欧洲各国饱受移民问题的困扰，而罗马尼亚，正如片中台词所言，也成了其他地方的移民进入欧洲的跳板；站在片中几个亚洲工人的视角来看，罗马尼亚也是“西方”的一部分了，但是对照一下他处女作的片名，很显然，幸福/天堂并不在西方。。。个人觉得，蒙吉接下来的创作，要么往罗马尼亚的历史里去挖，要么就得走出罗马尼亚了。。。不管怎样，希望他未来能继续带来高水准的精彩作品。

（本文写于2023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