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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性与导演意志

(同名影评在本号被禁言期间由子账号 诗中的艾德琳 于2023.2.14发布)
在城邦中,众人,永远都是最普通又最特殊的角色,他们数量众多,他们可以审判他人,他们代表着正义,他们之间永远存在分歧,他们可以暂时达成妥协,他们都拥有自己私密的欲望,他们当然也可以理所应当地追求自己的利益......
罗马尼亚“国师”克里斯蒂安·蒙吉的新片《R.M.N》,就讲述了一则在罗马尼亚村庄中发生的罗马尼亚众人的故事。可以说,蒙吉导演凭借电影节体系的提携迅速崛起成名,和罗马尼亚摆脱布贰什维氪猪猡的走狗齐奥塞斯库祸国殃民的歪路后,文化言论审查的消失、不再强行弹压社会矛盾、国家发展回归世界正轨、且全民审视自己曾经的赤色罪孽需求救赎、再次重建市民社会环境的契机,一直在从本土故乡汲取创作养分,也用电影在某种程度度上纪录和反映着罗马尼亚社会的种种问题。《R.M.N》近结尾村文化中心将近一刻多钟的长镜头,就将欧盟中的“第三世界国家”罗马尼亚中,让人难以忽视又极难结论的议题现实展现了出来。
犹如结尾,一颗巴赞式长镜头加略微晃动的不稳定“固定镜头”共同组成戏剧框架的一场一镜,无疑让观众“不加修饰”地直接眼见为实到了“现状真相”的荆棘。摄像机与观众融为一体的感同身受的身临其境,仿佛中间没有导演或隐藏作者存在的真实情境,可以使观众充分明白事态的无解;与此同时,其实即便在戛纳观影的评委都离实际罗马尼亚千里之远,更别说万里之外一方小小屏幕观看的其他观众,观众们自己的、现实的、足够远离的生活情境审视距离,同样可以让观众泰然处之地坐观其变。
不过深入探究这段众生相展示,可以发现,观者的感同身受,更多是其实是直接来自借各位角色之口,彼此互动时抛出的概念、辩论、反驳与谩骂等实际的台词对话......而这个一场一镜的“巴赞式”长镜头,其实也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固定大景深镜头,蒙吉不但在轻微摇晃着镜头,而且焦点始终有人为侧重......在一种拒绝拆分前后景的戏剧性叙事表述,又执着于三一律引导观众注意力的调度中,情感共鸣的拒斥,很多时候并不能真正打破观众的移情,因为现今很多情感共鸣归根结底就是“金句启动式”的,比如电影中“请文明发言,西方在看着呢!”、“对结果不满意的时候,怎么就突然不要民主了?”、“外国人雇佣你,就是为了剥削你,但他们给的工资确实也高!”等等;而离间想要达成的所谓思考,让观者主动拼接理解电影的愿景,在三一律“唯美愿景”的理解下,识别离间手段本身类似于“这个长镜头真牛逼啊!”的过程,也渐渐扭曲成了离间的目的。
共情与间离并存,是戏剧或者巴赞式长镜头的“理论特性”难以掩盖的,也是每个电影中角色在故事世界自我定位时的巨大多样性,同时也可能是所有观者投身于真实现代世界之中时,与剧中人类似的那种多样性给与的。就像村庄中村民的家属亲戚或朋友们是罗马尼亚人,去欧盟强国打工(例如德国),作为外来者的他们夺走属于他国人的某些东西,而斯里兰卡的劳工们来到罗马尼亚讨生活,恰似他们一样抢夺了本应该属于他们自己的属己之物......“我们对这些人没意见,只要它们待在自己的国家里!”的矛盾诘问回荡于虚构和现实,给与蒙吉的创作以戏剧性,也同样赋予道德与好恶互相拉扯的张力。
电影亟待解决的问题中,外来的斯里兰卡人好不好,与村子里的各类“原住民”喜不喜欢这些斯里兰卡人看似完全错位,实际却紧密相连。情节上,从刚来了一个斯里兰卡人时候的无所谓还挺好,到来个两个斯里兰卡人时候的微词抱怨,和来了三个斯里兰卡人时候的愤怒害怕,最后至构想中来了无数的斯里兰卡人后的不堪设想......看上去“好不好”的道德判断,实际上是伪装起来的“喜不喜”的好恶判断,在所有外国合法劳动都符合欧盟法律的硬规则之下,村中的道德说白了就是村民喜不喜欢而已。像极了某克思的阶级道德论,道德在这种思想视域下,都具有阶级的属性,道德维护的就是统治阶级的权力与利益,宽容、宽恕和忍耐压根就是不道德的、虚伪的、迷惑的、令人不齿的,它们本质上就是统治阶级构建出来,压抑不让无产阶级反抗的统治术而已。
所以斯里兰卡人把手直接插进面团之中,会造成面包不再可食用?!到底是不是同“法国的黑人、穆斯林要求法国人尊重他们的传统和习惯,为此不惜暴动”与“去往德国避难的难民们抢劫、强奸、殴打收留他们的德国人”都是一样“污蔑”的“道德事实”吗?答案或许是,因为污蔑是个贬义词,世界上当然没有“污蔑”的道德事实,实际也很难有存粹的“道德事实”,这取决与一个人怎么看待这个问题。局中之人无法甚至不能准确地知道一切,他们无法下判断。在这个角度上,往往只能各打五十大板,也只能接受好恶是一个比道德更切题更好的解释,道德判断是精心伪装的好恶判断,其实是正确的。也可以说,道德或许即是利益,道德是好的概念,利益是好的感觉,感觉当然在人最直观、最符合常识的判断上,远强于概念。
而众人之利益就是正义,而正义就是道德的,然后,道德之众人用好恶瓦解道德。
不过奇怪的是,那些半夜向斯里兰卡工人租住房投掷燃烧瓶的村民,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的露出面容,直言讨厌这些外国人,甚至要转向为指责自己人的女主为“罗奸”?在村镇中心的集会上,不喜欢外国人的村民们为什么非要说一些莫须有的病理学问题、个人卫生问题,最后甚至转到其他问题之上,而不能直言困境呢?答案大概是,其实好恶本身就蕴含了难以彻底排除的道德属性,我们很多时候对一个事物的好恶就是基于道德,我们很多时候喜欢一个事物是因为它道德,不喜欢另一个事物是因为它不道德,每当费尽心机都找不到所谓“道德瑕疵”之后的好恶,就会发现好恶和道德的差异,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可想,道德判断有时候确实是伪装的好恶判断,而好恶本身也有着强烈不可分割的价值判断的道德属性,众人之道德并不是真理绝对权威,众人之好恶也并不能任意我行我素。
不难看出,道德其实是一种视角主义的存在。如同最后辩论终结在半残疾老人的自缢,突如其来却又早有预兆,直观让观者感叹哀痛,而在开篇小男孩,在画外空间观者看不到的死亡,则让观者疑窦不解......换个视点,就即能看到问题的现象(频繁自杀),又能看到问题的症结(村落凋敝)。或许蒙吉在片中引入男主这样不甚有道德倾向、随时可以切换好恶的“中立”视点,即是用以综观问题,同时也给予问题一种倾向,一种蒙吉已经熟练的、甚至或许都陷入窠臼、并且观众总是期盼他去主动回应某种意识的转换:面对难解的问题,展示比下结论更重要!
这种意识,就是视点之外的视野,也正是故事之外实际的东欧世界,和回归正常普世社会之中之人的厉害之处:超越视点的唯一合理性。回望电影,展示与超越合起来的视角,赋予故事&长镜头直接展示罗马尼亚与超越罗马尼亚最直观、最符合感觉、又最概念的道德直觉,即民主政治。而在民主政治构成的秩序中,智慧和同意不可能两全其美,因为如果所有人都极其智慧,那么直接达成根本共识即可,完全不需要投票,而之所以要投票,就是知道达成共识的困难。因而智慧不能取得完整的同意,人与人之间也不可能达成基于智慧的完整共识,这被称之为解决问题时文明的体面或体面的文明,而不是某种狗屁不通的所谓阶级局限性或软弱。
反观今天那些至尊式的道德和好恶,背后皆是权力和暴力,它们永远都声称众人至上,把反人类反文明伪装成为伟大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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