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启示录

这时你要出游，背一把合用的船桨，直到你找到这样的部族，那里的人们未见过大海，不知道食用搀盐的食物，也从未见过涂抹了枣红颜色的船只和合用的船桨，那是船只飞行的翅膀。——荷马

想要把人们活着的任何时代的生命感知传达出来，这是不可能的......我们活着，就跟在做梦一样，孤零零的。——约瑟夫·康拉德

随着科耶夫对“后历史”与“后现代”的开启，早期马克思的精神——仍然保留黑格尔左派色彩的马克思形象逐渐从世界性的文化运动中被抽离，作为形而上学的历史观念核心的普世历史日渐式微。不光宏大叙事失去了恒久的魅力，民族意识与文明意识同样在言辞的世界中撕裂了这个世界，《现代启示录》这部电影某种程度上就展示了这一撕裂的情况。自由民主制度长期赖以立身的价值口号被祛魅——无论格劳秀斯以来的思想家说得再好听，所谓的依主权而平等的世界共同体其实只是骗局，真相是一个个殖民帝国。但科波拉的野心不止于此，殖民的意象交给法国人已经足够，甚至康拉德原作讲得已经足够深刻，《现代启示录》之所以是“现代”，就因为科波拉超越了主人与奴隶的人性关系（这是古典的关系），而尝试描绘更深刻的对抗。笔者以为，这种对抗是更为根本的，即人与外在的不确定的纠结。美国向所有士兵提供的最有力的资源不是最先进的装备，而是一套自命为王的价值理念，这套理念支撑了美国的热情与理想主义，支撑了科兹、威拉德。无数美国人曾天真地相信，这场战争将会是自由主义的伟大巡游，是对别的文明的拯救，更为重要的，是对美国的优越与美国人的优越的证明。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场战争作为对前人的交待，作为后人可见的永恒的纪念，他们并非战争主义者，而是期待着互相理解与战争的终结。这一伟大的理想，这一饱含着普世价值之高尚理念的理想，被彻底打翻了，那套曾以为坚固的意识形态甲胄，被雨林中的地雷炸到九霄云外去了，外在的不确定是庞然的老虎与漂浮着死尸的河流，“不要下船”是我们唯一能够为自己提供的保证与警告。这使笔者联想到西西里远征的失败，雅典青年们曾怀着爱欲投身对外在的不确定的克服，但最终迷失其中。在“苦难——伟大”之外，“爱欲——失落”同样是一个永恒的命题。《现代启示录》呈现了这个命题目前向我们（20世纪后半叶的世界）展示的样貌，即虚无。

笔者始终相信，支撑着普世理念（及其渴望）的不单单是海盗的理想或是基督徒的意识形态优越感，而是一种起源于自我的，希望以无限扩大的自我来解释这个世界，来解除包含自身在内的人类整体的不确定的伟大理想。正因为如此伟大，其破灭才足够成为悲剧。回到《现代启示录》与越南战争的时代，20世纪下半叶的政治焦虑是伟大理想破灭后的失落，一场精神上的萧条，也是现代的迷惘。历史也许并未终结，但未终结的还有那些超常的混乱与恐怖主义，世界也许并未封闭，开放与否的犹疑却往往意味着内部的张力与痛苦。不过，我们的焦虑却有着一种别样的普世性，不同国家共享着同样的对世界与主体的焦虑——融入还是吞并？和平还是抢夺？和平主义还是门罗主义？在种种吊诡的焦虑中，尽管不甚明显，但的确存在着普世历史的要素。

那么事实其实是这样，普世历史“离开大地上而开启了漫长的航行”，失去了政治形而上学这一稳固的庇护所，进而显露了其本身的不定与矛盾之特性——我们发现，普世历史似乎更加适于在质问与反思之中存在。普世历史实践中自我异化而沦落为殖民帝国的意识形态，最终被暴烈的战争强横地否定与破坏，这恰是在无限扩张的欲望之中迷失了自己；然而，这预示了普世历史的下一步，在否定之中找回自己，也是真正完成自己。为了不使上述论断沦为有心的模糊的诡辩，历史将阐明预言的任务部分赋予约瑟夫·康拉德的不朽杰作The Heart of Darkness与科波拉的电影。

我们发现，康拉德与科波拉都将人类体验中的不确定性给意象化了，在电影中尤其明显，电视拍摄给战争带来的虚假感、投掷汽油弹的爆炸感受、花花公子女郎的失神、突然窜出的老虎以及渡桥的迷幻霓虹。观众基本上都可以感受到“迷幻”，但科波拉到底想表达什么更深层次的意思，确实不太清楚。全片唯一将迷幻与深思很好结合在一起的，就笔者个人的意见，是科兹与威拉德的对手戏，白兰度对科兹这一角色的诠释相当出彩，真正将丛林建构为人性的边界，最后致敬在《金枝》里记载的逃奴神话，也不失为灵光一笔。

但是，认真看完3个多小时后，回过头来，会发现科波拉的说教意味还是比较明显的，想向观众输出“迷幻”与“虚无”的感触的倾向太过明显，而在法国庄园的戏也显出一种诡异的割裂感；同样的，叙事节奏也在一定程度上被这种说教的意愿打乱了，这些问题是与科波拉宏大野心形成对照的遗憾。不过，鉴于其丰富的内涵与突破优秀原作的勇敢尝试，《现代启示录》毫无疑问是一部优秀的电影。

总的来说，这部作品能给观众带来独特的审美体验，而将其他一些受越战影响的文学批评同电影结合起来，也会有别的感受。笔者尤其推荐伯纳德特的《弓与琴》，对《奥德赛》做的精微而深刻的解读实际上也能让我们更好地理解科波拉的意识。将人类精神的考古根源的史诗同现代的电影结合来解读，或许能收获不一样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