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启示录

最近重看了科波拉的《现代启示录》。第一次看在22年，很遗憾当时没有记点什么。但这两次带给我的感触都非常深，所以这次便对影片中的一些细节做了更深入的考证与资料搜集，也将自己的想法与感受整理记录，写成这篇观影笔记。
在结构上，《现代启示录》运用了类似公路片的架构，展现在越战的炮火轰鸣中的“文明退行”现象。“退行”是弗洛伊德提出的心理防御机制。在挫折、焦虑、应激等状态下，人们会放弃已经学到的成熟的适应技巧，而退化到使用早期生活阶段的某种行为方式，是一种不成熟的心理防御机制。我觉得的这个词很好地概括了影片，也暗合了《现代启示录》中所展现的文明的退化过程：从湄公河口到Kurtz的原始领域，从机枪汽油弹到木棍长矛……战争的方式逐渐原始化，也象征着人类文明和理性的一切逐渐退化。随着航行的深入，这场战争逐渐显露的荒诞与残酷也将船员的精神撕裂。原始的兽性侵蚀着理性。士兵精神失常，行为怪异。手握重机枪的文明人终成一触而暴起的野兽。掩盖在战争嘈杂混乱下的虚无最终把他们推向了死亡与疯癫。电影中的越战实质上是一个癫狂的现代文明，而发轫于文明的战争与科技，也冲垮了文明一切，几乎所有人都变成了疯子。展现了人类辉煌的精神文明极其脆弱的一面。
我将“二元对立”视作《现代启示录》的一个核心思想与表达方式，影片中几乎所有混乱晦涩的象征与表达也都能以一种“二元对立”的逻辑来理解，如严肃的战争母题与导演荒诞戏谑的叙事，如法国妇人说Willard“一个杀人，一个爱人”的两极人性，等等。但限于篇幅，我想着重分析的有以下两点，
一是影片重点体现的现代与原始的对立。首先是现代化的越南战争、花花公子等元素所代表的现代文明与剥去文明外衣、兽性膨胀的营地和Kurtz的原始部落所代表的原始文明。镜头语言展现得很清楚，无需赘言；其次是更深层次，在对抗这场战争的方式上，现代与原始的对立。在这场荒诞残酷的越南战争中，文明的道德与理性被残暴地践踏，人如草芥却又极度滥杀，血肉横飞尸骨遍地。但倘若稍稍抽离这台轰鸣的战争机器，精神世界也难逃战争的折磨，Willard在西贡大后方空虚得疯了，士兵在行船的压抑环境下也走向癫狂。战争的紧张、残暴与无意义造成了精神状态的彻底崩溃。要想寻求“解脱”，一部分人以现代人享乐主义的方式，如儿戏般置之（比如那个为了冲浪而轰炸整个村庄的指挥官Kilgore）；另一部分人则彻底抛弃现代世界，走向原始与退避（Kurtz）。影片的结局却在这种“二元对立”的逻辑中开辟了第三条路，Willard对待战争既没有那种玩世不恭的“超脱”态度，同时，在如宰牛献祭一般砍死了Kurtz之后也放弃了首领之位，否认了原始退避的处世态度。独自一人乘船返回，去往了无所终的目的地。留下了一个开放性的结局。
二是隐含在现代性话语中相对立的两个面向。影片中所有的美国士兵几乎都陷入了几近癫狂的状态，而这种癫狂的根源则来自于战争的模糊意义。越南战争之于前线美军的意义，建立在美国媒体大肆渲染的“自由民主”价值观、建立在身为军人的辉煌与荣耀、建立在家人的殷切企盼等抽象的高尚概念上。但他们这些对战争光鲜亮丽的认知与自己亲身在前线所经历的残酷现实之间的不统一瞬间将他们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击垮，从而陷入了自我欺骗与怀疑之中。奋勇拼杀、为国捐躯瞬间失去了意义，但却只能被这架无情的战争机器继续推向死亡。Kurtz对Willard喃喃念着被过分美化的国内宣传，其中讽刺的意味不言而喻。因为现实是赤裸的，美国打不赢这场战争，但仍然有无数的人被迫在此浪掷自己的生命。Willard从此理解了Kurtz（但不认同它，所以杀了他然后离开，去寻找自己的“第三条路”了）。越战暴露了现代性的邪恶，这些现代性的话语在政客的手中仅仅只是政治手段与赤裸裸的欺骗。戴锦华教授在“历史记忆与未来想象”的讲座当中提出：每一个概念都携带着它的乌托邦面向，也具有它黑暗、沉重的政治实践面向。在人们追求所谓自由、正义、平等、文明的进程中，却也不可避免地在身后投下野蛮残酷的阴影。电影中那个载入影史经典的战争镜头至今仍有很多美国人视其为一种“爱国主义”，美军的直升机在海面上气势汹汹的铺开，伴着瓦格纳雄壮的交响曲（瓦格纳与他的这首《女武神的骑行》也充满了民族主义的色彩），袭往河畔宁静的越南的村庄学校，展开一场大屠杀。科波拉所讽刺的是这种打着高尚的旗号所进行的卑劣勾当。这是一场现代性话语的危机，它不仅仅体现在这场越南战争，也体现在一切劣迹斑斑的现代化阴影中：奥斯维辛集中营、投向日本的原子弹、军备竞赛，甚至眼下的巴以冲突……《现代启示录》对以权力（霸权）导向的政治逻辑及帝国主义的讽刺，放在现如今的国际视野下也仍然鲜活。
现代性是沾满鲜血的，可能这就是《现代启示录》带给现代性的反思与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