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在镜中

先把标题按下不表。

PART1：四个角色：

父亲David：

一个未必成功的作家，作家的视角往往是残忍的，在正常人的感情生活之外总难免有一个渴望悲剧渴望经验的审美倾向。

妻子死前有精神病，在发现女儿Karin也有之后选择逃离。对自己的逃离是自知的，并十分愧疚。

给孩子准备的礼物并不精心，却还是为大家的疏远和埋怨所伤心。

被戏剧所刺痛，却依旧大声叫好。

忍不住将Karin的难以治愈写进日记，沉迷于自我剖析，自我感动以及对自我的残忍之中，

与丈夫Martin的男人间的对话。具有深入的同理心，无关道德的洞察力。

Martin再次犯病后表现出父权的丧失，一个旁观者。

最后割裂似的坚定与名言警句式的教诲。一个失去自我的寓言意象。

弟弟Minus：

迷茫的青年人。

言语偏好极端，情绪并不稳定。

提起身体上的成长，却更渴望精神层面的认同。

对姐姐的照顾与对女性的欲望在纠缠。

只有照顾，却没有任何的权力，只能抱怨无法行动。

亲情与欲望的纠缠，浓郁的自我怀疑与渴求认同，以及自我厌恶自我否定。

对父权的崇拜。对传统的怀疑不是为了颠覆，仅仅是为了继承。

丈夫Martin：

对科技、医疗的相信，与妻子的割裂，无法沟通却只能安抚。

对上帝的怀疑，对日常生活的坚定信仰，对生活中被压抑的对末日的渴望与死亡欲力报以否定与不相信的态度。拒绝上帝，拒绝虚幻的魅力。

性欲。被拒绝后也保持的稳重。不曾歇斯底里。

对自我的约束，对罪恶欲望的否认。

拒绝跪在Karin身边。因为他的敌人正是上帝。

一根弦始终绷着，伯格曼没有试图去制造更激烈的戏剧冲突来对他更深刻的剖析，这就是普通人的未曾得到揭示的一生。

女主角Karin：

对上帝的信仰，对救赎的渴望，这是否就是她的病的来源？

听见声音受到指引，不断地发现自己发现别人，保护自己也体谅别人。在如此的过程中难免的就与人产生距离。沟通的低效，所有人都无法和别人形成对话，都在忙着营造一种其乐融融的气氛，并满怀抱怨。

对丈夫的拒绝，和弟弟的打闹，对父亲的窥视。对墙缝所能带来的逃离与躲避的渴望，爬回造物主的子宫里。

PART2：电影层面

伯格曼自己认为这部电影是失败的，四重奏并不和谐，只有女主的表演是成功且带有灵气的，全都依靠她来让这部电影“差堪忍耐”。我们不必来裁决这部电影是否是一部杰作，但的确Karin才是这部电影的灵魂。

我们看伯格曼的前期电影，依伯格曼自传《魔灯》所说，篇幅大概都较短，也是受投资制片限制。电影的创作是一个复杂的商业行动，室内片是一个低投资的选择，但也极度依赖结构设计和导演功力。伯格曼也不是一夜成为大师受万人敬仰，这样前期的电影如何在表达自己和创造收益之前寻找平衡，也是极其重要。室内剧的形式也受到了他当时的妻子凯比的影响。

从电影层面上讲，伯格曼觉得他的这部电影形式上除了略显累赘的结局几乎无可挑剔，室内剧的形式也确实淋漓尽致，看起来也确实是一次绝佳的体验，一切脉络清晰，有起有伏。但也如他所说，这部电影在形式上几乎没有问题，镜头景深光影我也是在是外行人，难以形成有效的讨论。我们要开始思考的就是它的内容。

Part3：救赎？

上帝被祛魅，上帝被杀死，人又当如何自处？或陷入如父亲般自恋与自杀欲望的互相倾轧，或如丈夫般拒绝思考，以简单的原则面对世界，或如弟弟懵懂无知，只带有一腔热情。或者就如Karin一般，陷入迷狂。

电影给出的答案是简单的，甚至是草率的，即把上帝和爱同一化。当然，这样一种同一化并不是一个全新的对上帝的诠释。

我们现在重提已开始搁置下的标题

原标题是瑞典语，英语翻译是来自圣经新约“Through a Glass Darkly”

哥林多前书第十三节的标题为“爱的颂歌”，其中抒情般的诗句大体就是在讲，没有爱，什么高尚圣洁什么智慧技巧都无效，之后是那段被引用过无数回的“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不自夸，不张狂……”

这一段抒情除了感人与教化之外毫无意义，之后的一段确实蕴含思想：

8. 爱是永不止息。先知讲道之能终必归于无有；说方言之能终必停止；知识也终必归于无有。

9. 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有限，先知所讲的也有限，

10. 等那完全的来到，这有限的必归于无有了。

11. 我作孩子的时候，话语像孩子，心思像孩子，意念像孩子，既成了人，就把孩子的事丢弃了。

12. 我们如今彷佛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原文作：如同猜谜）；到那时就要面对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时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样。

When I was a child, I spoke as a child, I understood as a child, I thought as a child; but when I became a man, I put away childish things.

13. 如今常存的有信，有望，有爱这三样，其中最大的是爱。

其中主要的几点：

第一点：相关语言。不要沉迷在自己的语言中，寓意着爱是走出自我，无论是与和你同样有限的亲人、邻人还是与全知全能的上帝，和他们去对话，去交流。

第二点：是“到那时”，这当然带着一种浓郁的末世论倾向，即所谓我们相见时。其核心还是，我们都这么有限，就做好最没有门槛的同时也是最需要勇气的事情，去爱。去匍匐在他的圣光里。

这样的一种意识形态终于被尼采宣布已祛魅，在这里就不展开了。想了解可以去看看《敌基督者》或者《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一个人在说什么话的时候最坚定？尤其是David这样一个游移不定，自我怀疑，并带有自我毁灭倾向的人来说，很可能只有在说假话的时候才会最坚定。《哥林多前书》中，爱只是我们的行为而不是上帝，但在这里David也清楚上帝已经失去其位置，便退守到爱这里。哪怕他说的上帝就是爱成立，他也无法对Minus所说的“那上帝一直在Karin身边”形成肯定的答复。我们或许可以把它解释为一个简单的自欺欺人式的回答，一个为了个人救赎而选择的新崇拜。也就是说，

也即是原来的上帝死去了，我们把上帝的名称安在其他的东西上面，假装他还在，那么我们就还是他幸福的终将得救的子民。这样一种现代性的偶像是即用即抛的，这样的偶像无法满足曾经笼罩个体生命的宗教意识形态破碎后所残留的空洞感。所表现出来的当然不能是任何一种浪漫的温柔或坚定，而只能是在意识形态更新下，不断破碎且无处安放的个人命运。

如果我们继续这个话题进行哲学探讨，我们需要的是不是一个新上帝？哪怕只从个人层面来讲，亲友之爱也还是一个太脆弱的新上帝。如果视角稍稍宏观一些，科技与医疗的意识形态是有可能成为新上帝的。也即电影中医疗技术与理性的象征Martin他的敌人正是上帝。科技与医疗所形成的意识形态和上帝的意识形态有相似之处，即以人的理性智慧为人的根本特征（智慧果）当然褒贬不同，以对长生的渴求为根本追求（回返到长生的状态），但也有不同，其根本不同就是在死亡问题的处理上。基督教的死亡向度与末日论将死亡作为一个救赎来临的时刻，而科技与医疗中死亡是最大的敌人，所做的努力分为几方面，技术层面试图将死亡无限推迟，伦理层面试图否认死亡，不谈论死亡，政治层面亦试图将所有人的死亡过程与死亡方式演变为统一制式，即令群众以用同样的方式消磨时间，维持稳定，走向死亡。将死亡收归控制的意识形态能否成功我们没有必要在这样一部电影的讨论中去冒险给出草率的结论。

结尾

这当然不是一个完整的讨论，伯格曼也不是太过晦涩的导演。这部电影更是单纯的可爱。如果要对他进行批评，那就是这种漂亮过于虚浮，但不影响我第一次观影还是给他打了五星。伯格曼对于宗教的讨论当然不止于此，《处女泉》、《第七封印》、上帝三部曲的另外两部等等，都是相关讨论。伯格曼的特色也是非常稳定的高水准，虽然我的观影量还非常有限，但看过的十几部伯格曼未曾有过低于四星的，并且很多都不算长，看以来也没有压力。称呼他为电影的神我还是觉得毫无问题。

我的探讨因为我个人的局限性也没能在独属于电影的层面深入，尤其是刚看了安德烈巴赞的《电影是什么》之后，更觉得在技术层面自己的确无知，还要试着培养自己的眼神，能从一个观众之外的更多角度去看一部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