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在镜中

博格曼是个永恒的怀疑论者，而信仰是他永恒的创作母题之一。这部复杂的作品，从深度层面解读空间很大，完完全全解读导演意志对我而言不切实际，我只提供其中一个理解视角！
电影的故事发生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这正贴合电影核心的四位主角，他们内心封闭，与世隔离，小岛相比于天地之小，也映射各自精神世界的小！而电影就发生在这样一个狭小的世界里(小岛与四位主角的精神世界)
首先，简单谈谈电影故事。
四个人物:父亲，女儿，女婿，儿子。
四个内心世界:
父亲:作家，沉迷创作，妻子精神病过世后一直在逃避精神病的女儿，导致儿女父爱缺失。
人物分析:这个人物身上，我更多看到一种自私和对亲情的漠然，他逃避父亲责任并沉迷于自我的创作世界，是儿女心理问题激化的源头之一。与此同时，电影发生的时间背景，这位父亲正处于创作枯竭期，他甚至以女儿的病症发现作为他创作的灵感，这种冷漠令人不寒而栗，更何况其女儿在某种心理预示驱动下发现这一行为，这为女儿的最终崩溃埋下伏笔。
女婿:医生，对妻子抱有康复的幻想。但对于为夫的责任，仅止于一种不被打扰的关怀，从未真正陪伴过妻子。
人物分析:作为丈夫的责任认知远甚于对妻子的关怀，他淡漠对于妻子陪伴的渴求！为夫冷漠，更是妻子精神崩溃的另一大原因。
女儿:精神病患者，我无从判断这种病究竟有哪些更具体构成，只能从电影来看，她有很明显的躁郁症(焦虑、幻觉、妄想)和精神分裂症状！在精神分裂之外，也伴随着强烈抑郁...在父爱与夫爱的双重逃避与缺失下，她最终精神崩溃
人物分析:精神病遗传自母亲，但激化于冷酷的父亲和自私的丈夫，从某种意义上，这两位至亲的逃避与关爱缺失，是她一步步坠入深渊的间接精神残害！而丈夫与父亲的谎言，令她绝望，真正的屈从于疾病！而最终，她在陷入对父亲和丈夫绝望境地后，对弟弟的诱惑，从某种程度上也是内心需求关注与爱的一种间接替代。她的精神崩溃，从某种意义上揭示了这个世界的虚伪和冷漠，连至亲都如此自私，她又对生命还能怀着多少生存意志，这促使了她的最终崩溃，也是对世界的放弃，对自我的放弃，尽管她曾有过短暂的挣扎...
儿子:青春期的儿子渴望得到父亲关注，并对女性有青春幻想，对姐姐有一段暧昧隐晦的情愫！
人物分析:青春期男孩，对父爱的需求和男性欲望的萌芽，从姐弟之爱中实现了替代和弥补，这是一个经不住诱惑的年纪，心智不健全，对情感欲望缺乏辨别能力，需要引导的青少年。
四个角色，都非常复杂，由四者关系，由此我们提炼出电影的几大内容:
1.爱:父爱(之于姐弟)，情爱(于妻子)，青春之爱(于儿子)，然而这些爱，都缺失。
2.人的自私、虚伪与谎言，世界的冷漠与无情:父亲(对为父责任的)冷漠与逃避，丈夫(对为夫责任的)情感关怀与陪伴的敷衍，二位主要男性更多透过虚伪的表象来掩藏内心真实对女儿和妻子的逃避和漠然。这种自私在女儿或妻子陷入绝境，才开始意识到其带来的严重后果，但博格曼更讽刺的是，让这两位人物一开始就明白自己在逃避，甚至内心真实的自私希望女儿或妻子以死亡来终结他们的负担。博格曼对人的虚伪与自私，就是这般一针见血，冷漠至极！而借至亲之爱来讽刺整个世界的冷漠和虚伪，让女儿的自我彻底厌弃整个世界。(补充一个:精神病患者通常能看到这个世界更真实、更本质的一面，精神病患他们的预见性、臆想症等在我看来都充满精神世界的神秘性，而这在电影里也能得到体现，由此可以窥见博格曼创作的深度)
3.上帝与魔鬼:女儿常陷入幻觉世界，在正常世界与幻觉世界之间，两种身份和人格交替都在催生更大的痛苦，而在这之下，引出了博格曼又一个永恒母题:上帝是否存在？博格曼对信仰的怀疑从未断绝，在这部作品里，女儿这个身份在(幻想)皈依上帝的癫狂与发现上帝并不存在而是蜘蛛(我认为是代指魔鬼，但我不确定博格曼代指什么，姑且这样理解)试图吞噬她，从某种意义上，这是她内心的投射，上帝即是她内心，魔鬼即是她内心，也也是博格曼内心的投射:我们信仰上帝，但恐惧引来了(我们内心的)魔鬼，是我们扭曲了信仰。也提出了质疑:在我们内心之上，上帝是否存在？是否可感知？是否可助人脱离心灵的恐惧与精神的痛苦？上帝是否爱我？电影的结局显然是，上帝看不见世人或者他根本不存在，博格曼并没有确定无疑的否定，他只是一如既往，怀疑，怀疑上帝是否存在？
由此，我们也几乎可以窥见所有西方文化源头(无论哲学、文学、电影..或者其它艺术)对上帝共通的一种存在式思考和发问？博格曼是其中怀疑论者，而塔式，布列松等人毫无疑问，是上帝的狂热信徒，即便是帕索里尼，也不见得是绝对的无神论者？而在这种不断地艺术探索中，我们所窥见的，是整个人类面对信仰的狭小世界，信仰很多时候被自我异化和曲解，而对于上帝的询问和想象，我们的内心从未停止！
从这部电影的艺术分析，人的内心，即信仰。人的内心，决定信仰的构成，决定我们看到的上帝是什么！而从更深度层面分析，我们人的内心相比于浩瀚的上帝，何等渺小？我们都不过是迷失在俗世，自缚于内心的凡人，我们离上帝的最近距离，即是我们那最真实的痛苦和最贫瘠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