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启示录

想想也不可思議，《現代啟示錄》已經公映了四十一年，越南戰爭結束也四十五年了。

我第一次看到《現代啟示錄》，是十幾年前在印尼的電視上看到的。當時我從臺版DVD雜誌看到這個影碟的消息，說柯波拉重新出了一個版本，過沒多久，就在電視上看到了。那時我還讀初中，就被這部電影深深的吸影到了。它的光影，它的音樂，尤其是The Doors 的’The End’和瓦格納“女武神序曲”，給我造成極深的印象。（另外第一次聽’(I can’t get no)Satisfaction’也是在這裡聽到的。我還記得第一次Amazon試聽歌曲時，才赫然發現我聽過。）我甚至還讀大學時請電影社的同學用投影儀重放這部片，就是為了大螢幕的體驗效果（雖然椅子太舒服讓我睡著了）。

最近因為更新影音系統的緣故，赫然發現原來《現代啟示錄》又出了一個新的版本。這片子從臺版DVD到藍光我都收過，這次看到出4k時我有點懷疑它到底能修復到什麼程度，但這部片子對我影響太大了，沒怎麼考慮就下單然後等快遞。重新看了一遍柯波拉的“最終剪輯版”後，很多往事湧上心頭，所以決定用文字整理一下思緒。

先聊聊版本討論。1979年美國公映時是目前所知最短的版本，總時長一百四十七分鐘。之所以剪掉這麼多，是礙於發行商的壓力，並要求柯波拉剪掉。我相信柯波拉在剪掉這些片段時，應該是非常氣憤和難過的，不然不會在重製版（Redux）出來時，說是DVD拯救了這部電影。

重製版大體多出了四個橋段，第一段就是基爾高在衝浪板被偷後，拿著廣播器找尋的橋段（想不到吧，這段在首映版裡是剪掉的）。二段是花花公子直升機失事，船員藉由船上機油與花花公子女郎溫存一番。第二段是著名的法國殖民地移民，在這裡還給了威拉德上尉與法國寡婦一段風流韻事。第三段也是最不明顯的一段，科茨上尉打開牢門，在一堆小孩的簇擁下相威拉德讀時代雜誌的報導，並駁斥他們滿紙謊言。

這次最終剪輯版，保留了廣播尋衝浪板和法國殖民者的部分，但剪掉了花花公子直升機墜落和法國農場主談到他們從祖輩就過來這裡發展，直接切到“你們是為了最大的虛無而戰”這段。

即便剪掉了上述兩段，這部片子也長達三個小時，比之前的版本多出了將近二十分鐘（主要體現在法國殖民地那段）。我個人是非常同意這次剪輯，因為花花公子那段其實沒太多必要，有點突兀；而科茨打開牢門讀報紙這段，與前後的氛圍有點衝突。

另外我這次看訪談才知道，原來直升機加瓦格納的創意源自編劇約翰·米利厄斯（John Milius）。其實在真正的越南戰場上，是沒人幹過這件事的。但因為此片，爾後美國在打其他戰爭時，包括伊拉克戰爭，就效仿這部片子邊執行任務邊用擴音器播放“女武神”的序曲。

另外根據馬丁辛的口述，柯波拉、他、還有電影製作的很多人，都沒有從軍經驗。另外門樂隊的主唱吉姆·莫里森(Jim Morrsion)跟柯波拉是讀同一所電影學院，只是吉姆沒讀完就搞音樂了。柯波拉還認識門樂隊的別的成員。當然，電影採用門樂隊的歌也是米利厄斯的主意。

再聊聊我的新心得。關於蘭斯這個角色，從令人羨慕的衝浪明星，到最後分不清楚現實與虛妄的癲狂狀態。我以前看的時候，單純覺得他就是瘋了。現在再看一遍，卻發現情況並沒有我當初想的那麼簡單：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突然來到一個極瘋狂與超現實的世界。在這裡他可以隨意殺人，用資源去換取最令人羨慕的性交易（想想看這可是登上封面的兔女郎），這一切的一切都太超現實，導致他已經分不清楚真實與虛構的界線了。整場旅程對他來講變成一段快樂的旅行，所以他才會回女友說“這裡比迪士尼好玩多了”或者是當鮑伯被殺時他還在找小狗。你可以說他瘋了，也可以說他只是回歸本我，快樂並適應這裡的生活。

其次是杜隆橋（Do Long Bridge）的部分。以前大有克洋有一部終篇作品，叫《大炮之街》，講述全鎮的人每天努力工作，就是為了朝一個未知的敵人轟一炮。我重新看《現代啟示錄》後，懷疑這段靈感源於這部作品。在這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之中，由於失去了領導，人們只想逃離或著保命。有的士兵一看到船就想上去，根本不在乎他開向何方；有的士兵朝著對面瘋狂掃射，但我懷疑他們根本不知道敵人是否就在前方。這一切的混亂，透露出戰爭失序的本質，又或者說是對荒謬越戰的最佳寫照。

第三是柬埔寨。小時候我沒太多知識儲備，並不了解當他們提到柬埔寨時，士兵們露出驚恐的表情是什麼意思。後來我才知道，尼克松在與越共談判前，為了加大談判優勢，曾經狂炸靠近柬埔寨的胡志明小道，甚至把戰爭規模擴到大柬埔寨那邊去，就是為了徹底打擊越共的前進能力，以增加談判的籌碼。也正因為美軍並沒有駐紮在柬埔寨，而且還常常派飛去過去轟炸，去那邊執行任務簡直就是去送死，所以威拉德上尉一開始就不願意透露執行任務的地點。除了資訊保密外，同時也認為如果太早洩漏地點，船長會拒絕執行任務（後面可以看出來，這個船長已經有點不受控制了。事實是，大部分的美軍都已經失控了）。

最後再講講康拉德與《黑暗之心》的故事。康拉德本來是波蘭人，他搭乘英國的輪船，跑到非洲去，本想著傳遞歐洲先進文化給當地土著，結果反倒被當地文化給吞噬。一九七二年，來自德國的導演赫爾佐格（Werner Herzog，臺譯荷索），根據他找到的西班牙傳教士的手扎，用黑暗之心的故事架構拍出了經典電影《阿基爾，上帝的憤怒》（又名天譴）。這部片子讓船員像乘坐穿越冥河的擺渡人，一步步走向地獄的深淵（也就是這部片子，讓楊德昌決定拍電影）。爾後柯波拉看到這部片子，並用自己的方式重塑這個故事。在預算一再超支，拍攝一再延長，甚至主演馬龍白蘭度配合度極低的情況下，柯波拉用盡全身的力氣，終於完成並公映這部片子。令人意外的是，即便超出好幾倍的預算，這部片子依舊大獲成功。

另外直得一提的是，一九九四年，導演尼古拉斯·羅伊格 （Nicolas Roeg）直接翻拍《黑暗之心》，並找了大碗提姆羅斯（Tim Roth）還有約翰馬可維奇（John Malkovich），可惜的是這部片並不有名。

十幾年了，這部電影一直是我最珍愛的電影，也是引響我最深刻的電影之一。我喜歡它的程度遠超過《教父》，也超過所有的戰爭片：《金甲部隊》後面疲軟、《前進高棉》藝術性不夠高、《越戰獵鹿人》格局較小...甚至別的戰爭片，比如《桂河大橋》、《搶救大兵雷恩》、《 1917》這些電影，在我心中也比不上《現代啟示錄》。當然，這是我個人的觀點。但這十幾年下來，兜兜轉轉一圈後，發現最愛還是舊愛。看來這十幾年的時間，人沒太多長進，慚愧啊慚愧。

PS. 另外我在插一嘴，聽朋友說影像工業七八零年代就達到2K，這次看4k已經有在電影院看的感受了。根據影碟市場，我估計這是最後一版了。另外4K藍光修復的超出我的想像，值得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