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启示录

大师的作品总是越拍越长。这部长达三四个小时的影片愈发深邃，因此愿意投入诸多心力和时间反复欣赏。科波拉把原著康拉德先生描述的刚果河搬到了湄公河，其中不乏穿越之感与穿帮镜头，但瑕不掩瑜。在科波拉镜头的指引下，威拉德形而上地横穿整个越南战场，一路目睹美国大兵的疯狂与暴行，直至抵达库尔兹上校那个原始、血腥的部落巢穴。

迷幻节奏<The end>搭配直升机大屠杀开场，湄公河空战场面堪比斯皮尔伯格重金打造的诺曼底海滩登陆。片中越战南北双方一些史实被较为客观地表现出来：被赶走的法国家族对二战格局的不满，苏联、中共的支援与北越的别有用心，美国对南越政权的军事援助等。

片中极度渲染的战争场景是人心异化的结果。爱好冲浪的基尔高指挥官始终保持着美式幽默，他的人格在权利和胜利中极度膨胀，疯疯癫癫，将战争当成儿戏，荒谬至极。是的，这就是杜拉斯指着河水说过的湄公河。在这片原属法国殖民地的马来半岛，在艰苦卓绝的战况下，科波拉用瓦格纳激进的乐曲，炸弹瞬间爆发的火焰，海面激宕的水柱，色彩斑斓的烟雾弹，把一场战争屠戮剪辑成周末狂欢派对。

一路见闻，整个军队集体沉湎于各自的疯狂。沿河而上的美国新兵一枪未发，只懂喝冰啤酒和听摇滚乐，只须给他们一首滚石的<satisfaction>就能在战地随时摇摆起来，而将生死置之度外。当他们摸著觊觎已久的兔女郎的奶子，才不管谁是Miss December or Miss May。

无辜贫民屡屡被杀，无尽的恐怖和死亡，加上对库尔兹档案的了解，这些事情让威拉德不断陷入思考和对战争的质疑。在庄园里，法国佬更是怀着没落的尊严控诉，法国妇人则直言不讳：“有两个你。一个会爱人，一个会杀人。你是迷失的士兵。”这些都加剧了他内心的怀疑。这本是一场与美国人无关的战争，越南和中、法的矛盾有着深刻的历史渊源，他们都在为自己而战，美国人却在为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战争流血牺牲。思绪困宥之下，威拉德发出惊天一问，我们为何而战？

在柬埔寨部落，终于找到库尔兹上校。威拉德发现自己所困惑的，正是功勋显赫的库尔兹叛离美国军队的原因。而此时，迷失的库尔兹已经构建起自己的部落王国，原始、野蛮的恐怖之下，隐约透有一股神秘之力。他对威拉德说：“你可以杀我，但你不能评价我。” 威拉德从水中慢慢浮出，金黄的侧光照亮他幽蓝清澈的眼睛，脸上涂抹的像部落土著一样，手上握著一把明晃晃的砍刀，一系列表现主义的镜头，库尔兹意图借威拉德之手，完成渴望已久的死亡，从这个疯狂的世界中解脱。

科波拉用蒙太奇将威拉德砍杀库尔兹的镜头与原始部落祭祀屠牛的镜头交叉剪辑，将现代杀戮与宗教杀戮水乳交融。当他砍死库尔兹，部落族众纷纷向其投拜，俨然将他当成了第二个库尔兹酋长，恍然大悟的他拉上队友赶紧逃离这个血腥的原始部落。而在战场上，恐怖与杀戮仍在继续。

纵观全片，在道德失衡、价值观混乱的战争动员下，独立的人格和存在的意义，只能是现代政治的牺牲品，在湄公河里渐渐迷失。影片结尾，随着威拉德颇具仪式感的砍杀与库尔兹的献祭，让人不禁感叹，在战争带来的巨大的毁灭性面前，现代文明确立的道德秩序与原始宗教的盲蛮，纵有一河之隔，却在一念之间。

苏生 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