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司机

26届上影节三天连看day1，提前几天在大光明电影院门口面交收到了宝贵的一张实体票，然后等到17号晚上前往位于新华路的上影影城，自去年此处翻新改造完成后第一次到此，正值SHO哥伦比亚100周年纪念活动，在展台的海报墙上看到《阿拉伯的劳伦斯》《蜘蛛侠》《逍遥骑士》等经典影片，以及角落里小小的一张《出租车司机》海报。走进SHO硕大的影厅，满铺通红的座椅第一眼给人强烈的视觉震撼，还只买到最右下角角落里的座位，也是第一次在影厅如此偏僻的角落观影，有一种置身人群之外的孤立感。影厅关灯后彻底暗下来，除了屏幕光源只留下一些微弱的红色座椅反射的光，即便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暗加开启暗色模式，在昏暗的环境里一点点亮光都格外引人注目，因此并没有什么机会拿出手机记下即便简短的关键词。

大概没有多少电影比《出租车》更适合夜场观影，它是纯粹的黑色电影，当熟悉到刻进DNA的爵士旋律响起，影厅内洒满了霓虹反射的光影，一瞬间将人拉进熟悉潮湿的城市雨夜。影片背景设定在越战结束后灯红酒绿的纽约街头，斑斓的夜景下奔波于雨夜的出租车，充满一种熟悉的迷幻与压抑。摄影色彩与影调控制、音乐搭配等技法相当精练，摄像机也成为观察者，平移镜头代替主观镜头展示场景。对《出租车》的亲切感一部分来源于它与《银翼杀手》相似的视觉与场景氛围，风格化影像搭配风格化配乐，低生活的人物设定，男女主气质也莫名契合。纽约街头如哥谭市般地面冒起蒸气，满大街的霓虹灯牌在后视镜中虚化成大面积光斑，弱光下胶片的色彩质感更为突出，在这迷幻的视听中，把我带回第一次看《出租车司机》的那个夜晚。

《出租车司机》于1976年上映，作为马丁·斯科塞斯的戛纳金棕榈奖力作，这部崭露头角的成名作，也是我看过最早的马丁作品，从这时候起就奠定了强烈的个人风格。彼时青稚的萝莉由朱迪福斯特饰演，男主罗伯特·德尼罗的年轻样貌与之后同马丁合作的其他黑帮片相比，显得更富自由散漫，在他独特的肢体动作与面部表情下，表演出一副异于常人的气质，还间杂一股未曾有过的阴郁气息。

要谈出租车就不可能绕开它的音乐，电影配乐大师伯纳德·赫尔曼晚年传奇的绝作,70年代的纽约被他刻画的令人心碎凄厉，萨克斯爵士乐的旋律极其舒缓悲伤又交织着纸醉金迷，还穿插了大量悬疑元素，骤升骤降的起伏切入，虽在第一次听时有些割裂与突兀，却契合主角捉摸不定的人物心境。包括前卫的合成器音效在内的各种变调，将一段不算复杂的主旋律经过不断的重复，加强了这种配乐赋予的外在情感，却能起到一层层深入角色内心的效果。可以说这部电影的成功有一多半要归功于这个配乐，独属于《出租车司机》的旋律，就像是流动在德尼罗、纽约底层、朱迪·福斯特、出租车、马丁·斯科赛斯、甚至观众之间的一种介质，没有那忧郁的萨克斯的引领，我们和电影之间就缺少了一种感性的共鸣，而单独听配乐，仿佛置身于黑夜中的70年代,充满了未知与渴望的冲突，其中总有一丝忧虑伤穿愁肠。

罗伯特·德尼罗饰演的出租车司机，参与过越战海军陆战队经历了战争的创伤，退伍后难熬漫漫长夜的失眠和无趣的生活，下定决心开始跑夜班出租车，他在每一个深夜路上游荡，最知晓纽约街头的混乱丑陋，浸泡在灯红酒绿的曼哈顿、布鲁克林街道，夜复一夜，见识了这座城市的繁华与破败，目睹太多肮脏污秽与罪恶。一场短暂情感的失败，让他陷入更深的孤独无望，重返孤独使他愤世嫉俗，迫切地希望反抗现状。

从某一天开始下定决心改变自己，自律保持强健的身体，买枪练习，试图付诸暴力来拯救自己的生活。在看清了政客的虚伪后决定刺杀总统候选人，并以此偏激的手段获得钦慕对象的注意。漫长的准备将观众的预期抬得很高，打死一个抢劫超市的黑人更让他信心大增，换好朋克发型去刺杀，不断的练习和他愈发熟练的枪法引导观众向一次胜券在握的刺杀，结果却是刺杀还未动手就被发现，慌忙逃窜反衬出失败的落差，给人强烈的挫败感。

毁灭社会伟光正的一面无果，随即将一腔怒火指向社会阴暗的一面，杀进卖淫窝点解救雏妓艾瑞丝，开枪解决掉皮条客团伙后，不带犹豫径直想开枪自杀，没有子弹只好作罢，坐在沙发上闭眼等待死亡，等到警察闻讯赶来时，才缓缓抬起捂住脖子中枪伤口血淋淋的手，做出开枪自杀的手势，像是宣判自己的死亡。结尾的剪报宣告了戏剧性的反转，男主被枪打中脖子却没致死，也没有因为刺杀和非法持枪杀人被捕，最后却被抢救活下来成了打击黑帮的英雄，艾瑞丝的生活也回归正轨，加上结尾发型回转，一切都恢复平淡，都让人怀疑结局的现实性真实性，为影片披上一层玩笑般的意味。

影片很容易引起大城市中普通人的共鸣，在如此巨大体量的社会中，人人都是旁观者，在镜头与后视镜中窥探后座的世界，世界悲观阴暗如《小丑》、《守望者》，生活压抑沉闷看不见未来，冷冷地批判现实，塑造一个小人物在地狱般社会里如何转变。打击犯罪的义警还是杀死总统的罪犯，英雄救美的SuperHero还是反社会的Joker，对于这样走在边缘的人物来说只在一念之间，于角色而言，与艾瑞丝的相识改变了一切，对艾瑞丝的承诺成了他死前最后的寄托，无论是刺杀议员还是杀进卖淫窝点，非理性地一时冲动，是既想寻求一种发泄，也满足自己的一种英雄式自我拯救。

日记写满了角色的复杂心境，经历过战争后，回到纸醉金迷的纽约让他感到惘然，“孤独跟随我一辈子，如影随形”，选择了他眼中没有未来的司机职业，只是迷茫需要方向感时想做些事，看的最多的是路面，等待的最多的是红绿灯，目睹街头的混乱丑陋嫉世恶俗，开夜车的经历让他对现实更加不满。百无聊赖的生活里形单影只，渴望的爱情已成泡影，辛苦赚的一沓厚厚的钞票不知往哪里花。唯一的兴趣是看色情电影，性也是电影中重要的主题之一，枪的性隐喻触发他在战争中对力量的渴求，追求的并非性本身而是发泄情绪的出口。同与父母的信件中写下幻想的工作和女友，内心像他脚下摇摇欲坠的电视机，面对挫折总是选择开车加速逃离。与同事在餐厅聊天心不在焉，在开车时眼神恍惚，认为这一切都无意义，厌恶日复一日重复枯燥无味的窒息生活，任何刺激都足以打破困局，为了一次没有目标的反抗，从再次扣动扳机时驶向疯狂，崩掉抢劫商店的黑人来获得意义，刺杀总统候选人来获得意义，解救雏妓来获得意义，自杀也是为意义赴死，死是他无望生活的解脱。

影片造成了不小的现实影响，“此影片最受人关注的地方在于它直接促成了美国青年约翰欣克利对里根总统的刺杀”，有理由相信刺杀安倍晋三的日本青年也受其影响。它对不少后世的电影、游戏例如《黑手党》系列同样产生了深远影响。而它对我的意义在于，我与司机有太多共同点，自觉孤独且爱坐车，享受在路上的过程，喜欢变幻的光影，容易被形形色色的人或事物吸引注意，在人群中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愿意说无意义的话。逢人交际挤出几个故作轻松的假笑，一个人时脸色阴沉或面无表情，这么多年来仍是如此。如果你跟我一样喜欢在雨夜的车上放空或思考，相信同样会爱上影片传达的这种感觉。

第三次品味这部作品，会从中感受到更多此前忽视的细节与滋味，很难说清楚出租车司机付诸暴力的动机，他的行为与想法同现实中的许多人一样捉摸不透，出租车司机是美国“迷茫的一代”的时代缩影，在现代复杂结构的系统下，百无聊赖的人，对社会多余的人，总是在忙碌的路上，驾驶着意义之车，不论开往什么方向，去接什么人，只是追寻虚无缥缈的生活意义，我又何尝不在他们车潮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