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西特派

文｜火宅单车

这是常有的事：身边不少朋友，向他人描述某栋建筑，匮乏了，便说，很漂亮，就像“布达佩斯大饭店”那样的。也有不少人提起“定格动画”，想半天想不起这个概念，就说，就是“犬之岛”那种，你明白吧？

明白的。

以作者论而言，韦斯·安德森俨然是集大成者，他的名字，已经是一种电影风格的代名词。毕竟，“高饱和度的色彩”、“对称性构图”、“固定或横直摇的镜头”、“形式主义的表演”、“大量蕴含导演个人趣味（强迫式）的细节”......这些描述叠起来，也远远填不满“韦斯·安德森”的所指。

从《瓶装火箭》《月升王国》到《布达佩斯大饭店》《犬之岛》......韦斯·安德森在形式上黔驴技穷了吗？没有。还能怎么玩儿呢？人家给你整了一本“刊物”出来。

01
形式

《法兰西特派》，全片四个板块，每个板块都是杂志上的一篇专题报道，有自己的调性和视觉风格。

从杂志主编和编辑们的例行晨会开始。

专栏一，城市，一个记者的城市穿梭记录。
专栏二，艺术，一个狱中艺术家和女警卫的爱情故事。
专栏三，政治，一场青年发起的社会运动。
专栏四，美食，一个绑架与用美食营救的故事。

每一个故事，都以记者们独特的视角和写作风格讲述出来，视觉设计也是相对应的，彩色、黑白、动画，每一帧画面，都有大量的信息，所谓“媒介即信息”。

这种设计某种程度上是符合纸媒的阅览特性的。 首先是历时性的阅览。正如该片的艺术指导所言，“通常情况下，你会展现一个场景，然后一遍又一遍地使用它。在这部影片里，我们展现了一些地方，但20分钟后这段故事就结束了，再也不会回头”。

一旦察觉到了影片所采用的这种线性叙事，我们也许会更加有意识地去抓住眼前闪烁而过的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因为接下来，这些故事、场景、人物就不再出现。

其次是共时性的阅览。大量的、丰富的信息，就如已经衰微的纸媒，除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文字，还有各种插图、广告，甚至是油墨印染开的印渍。

如果不去纠结于“信息过载”、眼镜和脑子都跟不上的问题，而是纯然地去接收、去感受，那么在媒介融合的意义上，看这部电影仿佛也是在翻阅一本杂志报刊，天南地北，各色物事，尽数展现。

02
系统

在韦斯·安德森愈加精致成熟、愈加巅峰造极的风格体系中，有一个隐秘却可以确定的脉络，那就是对精密系统/结构的呈现。

不论是《布达佩斯大饭店》里令人印象深刻的一整栋饭店的前台后台，还是《法兰西特派》中的城市、监狱、艺术场域、一个作为政治生活上演空间的公共广场或咖啡馆、警察局......扑面而来的首先是这些系统/结构的精密性、秩序和其中蕴含的权力关系。

例如城市的开启，一副几乎静止的定格画面，随后，像是导演下了一个指令般，太阳升起来，小狗开始叫唤，人们起床、洗漱、看报。机位也从固定跟随着记者的自行车一路滑行起来。 这样一幅场景，固然是一个艺术化的处理，但可以从中体会一种系统运作、流程的复刻。

而导演所使用的可以称作“形式主义”的表演，亦加深了这种感觉。几乎每个人物都像“人偶”一样，有些生硬地、或者是面无表情地表达着情绪、执行着动作。

又如对绘画艺术圈的描绘，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一个“画家”是如何在策展人、名流、艺术理论和公众期待所构成的一整个体系中生产、建构出来的。权力的运作既一丝不苟、又在某些时刻暴露了自身的荒诞、不可信。

03
溢出

而严丝合缝的结构和精密的包装之下，是各种天马行空的、怪异的、叫人看了会起飞的故事。

在观看权力运作的典型场所（监狱）发条般的运作，和一个也许是疯子的牢犯如何成为天才的同时，一个不能忽视的艺术家与缪斯的爱情故事多少触动了我们。

世界并不是看上去的那样牢靠，那样井然有序、能量守恒。发条拧紧后松手一定会转，但不是所有的爱都有回报，牢犯的爱而不得，与他唾手可得的“天赋”形成强烈的对照，世界的运转有了一丝难以察觉但毕竟是真实存在的“卡顿”。

美食报导里的亚裔厨师也是从系统/结构中的一个溢出。在一个具体的人的眼中，他看见的竟然可以不是一个犯罪-逮捕的行动，不是枪林弹雨。

即便他中了毒，他所关心的，依然可以是个体性的、异质性的、差异性的东西——有毒食物的味道，一种他从未在自己的职业生涯中品尝过的味道，即使不是那么好的味道。

在韦斯·安德森的镜头下，几乎每一个人物，即便不是天赋异禀，也或多或少是个偏执狂。他关注那些异质性个体、边缘人群，允许他们强迫、偏执，甚至发疯。那是在日常里被规训的、被隐藏起来的东西。

这不禁让人联想到雅克·塔蒂，在他的大部分作品中，人物都是工业社会下的渺小蚂蚁，千篇一律，唯有几个主角还保留着令人忍俊不禁的生机。而塔蒂的主题，通常都与现代性、批判、异化等议题相关。

而最迷人的一个角色，莫过于杂志的主理人，那个老编辑。他几乎不删改编辑们的稿子，他包容地对待他们的写作风格、他们看世界的方式。当他们遗漏掉长篇大论中一处小小的星光时，他俯下身去，坚定地把它捡起来。

所以，虽然没有人能完全从这个精密的系统中逃逸出去，但看见裂缝，看见“反常”，并容许和支持这些东西的存在，也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

也许我们可以透过这个角色窥见韦斯·安德森本人的某些特质、某种追求。从这个角度去看，《法兰西特派》就像是一本充满爱意的，系统逃逸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