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

“若苍白死亡与三重恐惧，能使海洋侵蚀我们的床榻，当上帝听到海浪翻滚，将屈尊救赎恳求的灵魂。”——托马斯·威克。

《灯塔》由罗伯特·艾格斯执导，讲述了十九世纪末，罗伯特·帕丁森饰演的神秘青年托马斯·霍华德和威廉·达福饰演的古怪老人托马斯·威克，在美国新英格兰的一座孤岛上守护灯塔的故事。它的灵感来源于十九世纪威尔士发生的一个真实事件，两位名字均为托马斯的守塔人因风暴被困在岛上，其中一人死亡。导演兼编剧罗伯特·艾格斯说，“主要是两位守塔人同名这点启发了我。”的确，电影中导演藉由“托马斯”营造了身份重叠混乱的恐怖氛围，最初霍华德化名温斯洛时，两人的关系尚且独立、界限分明，但随着日复一日的困苦无聊击败了霍华德的理智，他“洒落了豆子”，向威克透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和威克拥有同样的名字：托马斯，自此，他们的身份开始混淆，幻象也开始压垮现实，霍华德最后一丝清醒也不复存在，他遗忘了时间，他所了解到最切实际的解释变得荒谬不堪，他亲眼所见威克所做的事被威克反说是他做的，他痛恨威克，但威克又是他排遣孤独唯一的依靠。

导演艾格斯曾说，“你可以将这部电影看作是普罗米修斯和普罗透斯（希腊神话中的海神）的故事。”普罗透斯在当代常引申为“善变”之意，想要找到“解答”，必须打败变幻成各式形态的普罗透斯，而影片中威克的形象则对应了普罗透斯守护海洋、变幻莫测和拒绝解答的特征；普罗米修斯的故事则有更多的现代解释，影片中选取了盗取火种和被恶鹰啄食内脏这两个元素，前者表现了灯塔之“神圣”，而后者则是对霍华德在孤岛上整段经历的浓缩，他意识混乱地看着自己被海鸟蚕食，就如同他在全片挣扎着保持清醒，却不断被海浪和威克所侵蚀，承受着万分痛苦，并由此产生了种种幻觉的整体状态。但我们不禁要问：他是否也可能像威克所说的那样，逃亡晕倒在树林里，被野兽们活食，而眼前的一切是幻象中的幻象呢？

“清醒”是《灯塔》的关键词，威克的姓氏就有“醒来”之意，而霍华德从威克向他递去第一杯酒时，就强调了他对“清醒”的重视，但保持清醒是痛苦的，正如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中所谈到的，“只有西西弗意识到自己无望的处境时，他才是痛苦的。”霍华德拒绝饮酒，拒绝闲谈，却发现清醒非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让他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艾格斯藉由孤岛的场景讲述了人生困境，面对孤独和沉默，面对如同海浪一般单调乏味的生活，面对外部世界的善变和种种禁忌，我们想要去寻找解答，去攀上灯塔，却发现灯塔带来的只有永恒受苦的惩罚。黑暗的日子不尽，救赎不可找寻，孤独不可消除，死亡不可避免，人生是一场必败的战争，我们的存在是荒谬的、无意义的。优秀的恐怖片常常都拥有着荒诞主义的内核，它们放大了生命的脆弱和人类求生时的绝望，在这种极端的语境下，关于生存意义的讨论就更加醒目，危险面前产生的恐惧情绪使我们警惕、清醒，但在无能为力的处境中，我们究竟是要去忍受痛苦还是遁入虚无？如果像片中人物一样依靠醉酒来逃避，那么死亡是否是一场永恒的宿醉？《灯塔》残忍地斩断了最后一丝生存的希望，就如加缪所言“寻找答案是徒劳的。”攀上灯塔后的霍华德享受了短暂的极乐，随后是如临炼狱般的苦难。

《灯塔》中最具象化的痛苦就是霍华德的性压抑，它有两条线，一明一暗，明线表现在人鱼噩梦之中，它与海洋和整个凄冷的孤岛环境密不可分，鱼尾上巨大的阴户，人鱼海鸟般的叫声，她身上所缠绕的荆棘海草，而暗线则是他对威克扭曲的情感，而这则是由灯塔展现，灯塔本身的形状，威克变成巨虫后排出的白色粘液，都是对阳具的象征，而霍华德对灯塔的向往则暗示了他的同性倾向，影片开头就展示了霍华德修葺屋顶时，看到威克裸露的臀部的情境，而后半部分与威克疯狂舞蹈喝酒乃至泄密都是欲望的表达。但这两条线都是在极度压抑的情况下诞生的，它们只加剧了霍华德的痛苦，甚至是压垮霍华德理智的主力。

《灯塔》本质是虚无主义的，结尾托马斯·霍华德痛苦的神情就表明了艾格斯的态度，无论怎样挣扎，甚至杀死普罗透斯，去盗取火种，也改变不了人生徒劳的本质。老派的1:19银幕比例，对比度极高的黑白影像，古怪的爱尔兰民歌，古希腊神话的隐喻，这都是艾格斯用来述说虚无主义的语言，所谓营造氛围，创造风格，本质上还是为了表达。加缪曾说“艺术创作与哲学不同，它不去解释或解决荒谬，而是展现荒谬，让我们体验、感受荒谬，从而能接纳它。”我想《灯塔》为我们展现了一场荒诞奇观，也让我们更心平气和地接受生活如海浪般单调的现实。